2012年4月12日

曾憲鋒搖搖頭:「他說想找點兒素材寫專欄。」

馬劍問道:「那你們是怎麼回答他的呢?」

曾憲鋒也讓他問得怪不自在的,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我們說我們不能隨便透露案件內容,讓他去找宣傳科去。」

馬劍難得地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他就走了?」

曾憲鋒也點點頭,但明顯艱難多了:「嗯……」

馬劍又轉向了廖有為:「他在你那兒待了多久?」

廖有為說:「半個多鐘頭吧。」

馬劍追問道:「然後就走了?」

廖有為的表情彆扭已極:「嗯……走了……」

馬劍又追問了一句:「他說沒說要去哪兒?」

廖有為搖搖頭:「他沒說……」

馬劍點點頭,「嗯」了一聲之後,拿出了一個小本子:「薛文傑的黑色奧迪11點32分進入市局大院,他下車後立刻進入大樓,11點35分進入李原和曾憲鋒的辦公室,11點41分離開,11點45分進入廖有為的辦公室,12點09分離開,12點11分回到車上,隨後便離開了市局大院。這期間,他的助理何曉一直在奧迪車上沒有離開,但她一直在玩手機,也許中間和什麼人聯絡過。」

馬劍說到這裡,把本子輕輕闔上,抬頭掃視了一下房間裡的其他人,空氣一時凝固了。

李原遲疑了一下,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查過局裡的監控了?」

馬劍點點頭,很簡單地回答道:「是的。」

李原忽然有些惱怒:「為什麼!」

馬劍似乎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我自有原因。」他的口氣很強硬。

李原的嗓子吭了一聲,硬把已經到嘴邊的話給嚥下去了——倒不是他學會動九曲十八彎的心眼了,從剛才開始,坐在他旁邊的曾憲鋒就一直在捅咕他,讓他不得不稍作緩和。

孫寶奎開了腔:「馬劍,你是不是有點兒太敏感了,薛文傑和他們都是舊同事,也在市局工作過,來這兒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吧。」

馬劍扭頭看了孫寶奎一眼,口氣略微緩和了些——他畢竟是老局長,不能不給面子——說道:「嗯,先看看這個吧……」他把手裡的卷宗放在了孫寶奎面前的茶几上,李原分明看到了封套的右上角敲了一個「絕密」的章。

孫寶奎拿起卷宗翻看了兩頁,不禁擰起了眉毛,他沒再說什麼,默默地把卷宗合起來放回了茶几上,然後才對馬劍說:「這上面的情況……可靠嗎?」

馬劍點點頭:「相當可靠。」他隨即對廖有為、李原、曾憲鋒三個人說,「你們也可以看一看,但是,決不能外傳,包括對自己的家人。」

廖有為和曾憲鋒一齊看了看李原,但都沒伸手,而李原已經把手放在卷宗上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按著卷宗抬頭看了看其他人:「這個……真能看嗎?」

馬劍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李原這才放了心,他把卷宗拿起來翻開,第一頁就是薛文傑的簡歷——這張紙,他去年在北京就看過了。

李原把這張紙放到了一邊,第二頁卻是一張全英文的信箋,他看不懂,但右上角有一個標記他卻認識。那是一個地球,插著一柄劍,帶一架天平,兩邊還有幾片羽毛樣的東西,背景寫著「interpol」,李原知道,這是國際刑警組織的標識。李原一看到這個標識就知道,薛文傑身上的事兒小不了了,他不覺開始有些緊張。

李原很快看到了第三頁,這頁倒是中文的,看格式,應該是前一頁的中文版。李原飛速地瀏覽了一下,他這才明白薛文傑捲入了什麼樣的事情當中。

這是國際刑警組織發來的情況通報,事情和薛文傑的老丈人東宮源次郎有關,據信,東宮源次郎曾經接受過數筆金額巨大的政治獻金,而提供這些錢的,似乎是一個有宗教背景的極端主義組織,也就是——恐怖組織。這樣一來,事態就相當嚴重了,這表明恐怖勢力正在試圖滲透進日本政界——也許,已經滲透進去了也未可知。這個情況讓國際刑警組織相當緊張,於是他們組織會同日本警方做了進一步的調查。

接下來的調查順理成章地便把薛文傑捲了進去,當然,除了他之外,總是繞著東宮源次郎的那老幾位:北原加奈子、南理惠、畑中久助、西園寺肇等等,以及東宮源次郎的兒子、兒媳都遭到了調查。

具體查出了什麼結果,這份卷宗裡並沒有,李原有點不捨地把檔案放回了桌面上:「這個……」他心裡已經清楚了,為什麼馬劍會被任命為局長——也許,在對待薛文傑的問題上,市局裡百分之八十的年齡在四十歲以上的警官都讓上頭不太放心,因為,他們——尤其是在座的四個人——都曾經和薛文傑當過同事,而且,彼此的交情都還不淺。

馬劍看了看他:「現在明白了?」

李原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說什麼,他知道,馬劍根本不需要他做什麼,他和他的同事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置身事外。

馬劍又看了看廖有為和曾憲鋒:「你倆也看看?」

廖有為和曾憲鋒同時擺了擺手,臉上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李原的心裡頓時產生了一種相當不好的感覺。

馬劍也不勉強他們,只是微微一笑,把卷宗拿到手裡:「不看也罷,自己心裡清楚就行了。」他隨即轉向孫寶奎,「您能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嗎?有些事情想跟您聊聊。」

孫寶奎臉上的表情雖然顯得相當不悅,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兩個人隨即離開了廖有為的辦公室。

眼看著領導們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李原看了看廖有為和曾憲鋒,剛想張嘴說點兒什麼,廖有為卻說:「沒別的事兒就先回去吧。」

於是李原只好憋了一肚皮的話回到了辦公室,而這件事再也人沒有提起了。

晚上,李原回了家,先給韓明豔打了個電話,問了問玲兒的近況,又在電話裡逗了玲兒兩句,然後便簡單洗漱,隨即便爬上了床。

他坐在被窩裡,拿著遙控器百無聊賴地換著臺——他對每一個頻道的每一個電視節目都沒什麼好感,但又實在沒什麼事可做,所以只能靠換臺來打發時間。一般情況下,他就這麼靠換臺磨蹭到23點,便躺下睡了。

就在他覺得開始有些犯困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陣篤篤的聲音,雖然輕,但很清晰。一開始,李原還覺得是自己的幻覺,沒想到,聲音一直持續不斷,他這才確定——有人在敲自己的房門。

李原皺了皺眉毛,這麼晚了,他實在想不明白什麼人還會上門來找他。

他無奈地爬起床,穿著一身睡衣走到了門口,先趴在門上通過貓眼往外看了看。

門外的人讓他一下子緊張起來——那是薛文傑,此刻,他衣冠楚楚地站在外面,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李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房門:「有事兒?」他的口氣很是生硬,一點兒歡迎的意思都沒有,而他心裡想的卻是,薛文傑是怎麼知道他的住處的,這不免讓他有些緊張。

薛文傑笑起來:「有空嗎?哦,這麼問好像有點兒彆扭……嗯,我路過這兒,想起這附近有個不錯的港式茶餐廳,營業到凌晨兩點,你有興趣嗎?」

李原搖搖頭:「我沒什麼興趣。」

薛文傑擺擺手:「別那麼沒人情味兒嘛……」

李原面無表情:「我沒你那麼自由,明天一早還得上班。」

薛文傑笑起來:「得了吧,就半個鐘頭還不行嗎?不會耽誤你睡覺。」

李原心裡有點兒生氣,但忽然又騰起了一股疑雲,他看了薛文傑一眼,冷冰冰地說了一句:「你等我換身衣服。」說完便把房門關上了。

五分鐘後,李原穿好衣服出來:「咱們怎麼走?」

薛文傑一笑:「我的車在樓下。」

兩個人鑽進了那輛奧迪車的後排,何曉從司機座上扭過頭來:「咱們走?」

薛文傑點點頭:「走吧。」

兩個人一路上默默無語,薛文傑說的茶餐廳在附近一個叫豪園的五星級酒店的二樓。領班似乎和薛文傑很熟,一見他進來,連忙迎上來:「薛先生來了?」

薛文傑點點頭:「嗯,老地方,老樣子。」

領班笑容可掬:「好的,都已經準備好了。」

他們被帶進一個精緻的包間,領班給幾個人倒上茶水,李原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了,要不是對面坐的是薛文傑,他可能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為了提神,李原端起茶水呷了一口,卻發覺這茶清香撲鼻,讓他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

李原抬頭看看薛文傑:「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兒?」他打算單刀直入,不再繞彎子了。

薛文傑卻笑了笑:「你這個人,總是那麼疑神疑鬼的,我能有什麼事兒。」

因為旁邊還有何曉和那個領班,李原也不好多說什麼,便低下頭又啜了一小口。

很快吃的東西就已經上來了,薛文傑轉著桌子,似乎食指大動:「嗯,不錯,嚐嚐這個腸粉,還有這些,叉燒包,蝦餃,都很不錯……」

李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這不是喝早茶的東西嘛,怎麼成宵夜了?」

薛文傑笑了起來:「早上吃就是早茶,晚上吃就是宵夜,哪兒有那麼多講究。」

李原端起筷子來,看了看桌面上的各式小點——他一點兒食慾都沒有,但又不能不敷衍一下。

筷子在半空懸了片刻,還未下箸,李原的手機卻響了起來。他接起來,是廖有為。廖有為氣喘吁吁的,似乎很緊張:「老李,快,出事兒了,錦繡園小區。」

李原立刻擰起了眉毛:「我馬上就到。」他說完便掛上電話,站了起來,「有案子,你只能自己吃了。」

薛文傑似乎有些驚訝:「這麼晚……用我的車送你一下吧。」

李原輕咳了一聲:「不用了,不太方便,我自己打個車吧。」

薛文傑一笑:「好吧,那你忙吧。」

李原下了樓,在酒店門口攔了輛計程車。他坐進車裡,車子開動起來,廣播里正好開始報時——已經到了午夜零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