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永良開始不安起來,他侷促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您……發現了什麼?」
李原臉上的表情一絲未變:「發現談不上,我只是查了一些史料而已。從一些公開的文獻來看,擊斃東宮道彥是您人生的一個轉折點。我不知道您看不看這邊的文獻,一直以來,提起□在抗戰時的敵人,這邊都把它歸納為敵、偽、頑三股勢力。敵指日本鬼子,偽指賣國投敵的中國人,也就是漢奸,頑則是指頑固勢力,也就是那些喜歡搞摩擦的國民黨軍,而您,恰恰就是當時頑的代表人物之一。
「但您在擊斃東宮道彥之前,卻實在不能算得厲害角色。我大致查過一下,您當時手下大概只有二十多人,槍還不夠人手一支,子彈數量甚至比槍還少。但即使是這種情況,您還是一邊和日本人開戰,一邊不斷地搞摩擦。
「看到這裡,我非常奇怪,難道您不知道您當時的處境嗎,您難道不知道就憑您那點兒實力等於是雞蛋碰石頭?不要說日本人,就是游擊隊那幾杆破槍也不是吃素的吧。而從史料上來看,也確實如此,您在1942年搞這種動作竟然多達二十餘次,到了1943年也就出動了不到十次,到了1944年您完全就已經偃旗息鼓了。我不認為這是因為您學乖了,只能認為您當時已經被打得元氣大傷,無法再有什麼動作了。
「但這種情況在您擊斃東宮道彥之後突然發生了逆轉。由於這一地區的中央軍搞摩擦搞得太兇了,以至於抗日勢力受到了很大的消耗,因此一直無法取得可資稱道的抗日戰果。一些小規模的戰鬥,斃傷的日偽軍數量也有限,也沒有擊斃過幾個大的人物。而您擊斃的東宮道彥,則可稱得起是本市抗戰史上最大的官了。由於日本有個習慣,對於戰死的軍官追晉一級以示表彰和慰問,東宮道彥也就從大尉變成了少佐,您和您的弟兄們就成了本市抗戰史上唯一一支擊斃過日軍佐官的部隊了。在此之後,您就因此軍功在重慶政府掛上了號,從此至少是在本市,您就成了家喻戶曉的抗日英雄,而隨後您也是平步青雲,直到在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少將的軍銜上退休。
「按說,以您這樣的經歷,完全沒必要去追著東宮源次郎說什麼話。即便他的父親是被您殺死了,您也沒必要有什麼愧疚感,但從您那天的行動來看,那何止是愧疚感,簡直像是有點虧了心似的。您能說說,這是為什麼嗎,是不是六十七年前的那場戰鬥,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情?」
李原說到這裡,便不再開口,而是往後一靠,抱著肩膀,靜靜地看著徐永良。
徐永良沉思良久,才說出一句話來:「李警官,六十七年前的事情,就那麼重要嗎?」
李原一字一頓地說:「重要不重要,我並不清楚,如果您不想說,我也不能勉強。」
徐永良嘆了口氣:「我還是說出來的好,這個事情已經堵在這裡六十七了。」他指的是自己的胸口。
李原沒再開口,徐永良緩緩地說:「您如果看過史料,可能會知道,當時我的隊伍在戰鬥序列上由範敬齋指揮,但範敬齋是個反共老手,他一方面不給我們發放任何軍餉和補給,另一方面又給我們下達各種戰鬥和摩擦的任務,實際的目的就是借刀殺人,從而吞併我當時佔據的那一小塊地盤。當時的情況確實如您所說,我的隊伍一開始有四五十號人,但經過兩年的消耗,已經剩下了不到二十人,我知道再這麼下去,結果肯定是完蛋,所以我當時動了一個念頭。」
徐永良說到這裡,看了看對面的李原,李原的臉卻仍然沉得像深潭一樣,不見一絲波紋。徐永良這才接著說:「當時,我想過投日本人。當然,我也知道當漢奸罪名太大,不能公開投敵,於是我先找了個關係人,把這個情況先透露給日本人,然後再開始跟日本人秘密接觸。
「我當時的想法是,絕對不能幫著日本人殘害中國人,但可以和他們保持一定的關係,不再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如果範敬齋再命令我向日本人開戰的話,我可以和他們唱雙簧,從而儘量減少自己隊伍的消耗。當然,為了保證能夠達成這種關係,我主動提出,可以和日本人搞一些情報共享。這種情報共享其實僅僅停留在口頭承諾上而已,但日本人似乎對此非常感興趣。隨即他們便派人和我們進行了接洽,而代表日本人談判的,就是東宮道彥。
「我們談了幾次,卻怎麼也談不攏。日本人的胃口太大,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是否能保持中立,他們唯一的條件就是接受改編,成為偽軍,可能人家根本就沒拿我們這二十多人當回事吧,而這對於我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雙方談了一次,沒能達成一致,而接下來,事情開始變得更加棘手了。
「我的隊伍中有範敬齋安插的眼線,範敬齋很快得知了我們正在和日本人談判的訊息,這並沒有讓他多生氣,反而使他大喜過望,因為他找到了一個名正言順消滅我的理由。很快,他便做出了部署。在我再次跟東宮道彥談判的那天,也就是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八日,我剛剛帶著人到達約定地點,就收到訊息,範敬齋帶了大概三百多人把我們包圍了,而這個時候東宮道彥正在往這邊走,於是對於我來說,就只剩下一個選擇了。
「東宮道彥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一槍就打碎了他的左眼珠。子彈從他的腦後鑽出,帶出一片紅色的霧,噴了他後面的一個日本兵一臉,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腦漿。這個情景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不是我第一次殺人,卻是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上殺死一個毫無防備的人。即便他是個十惡不赦的日本鬼子,我也沒辦法心安理得。而我的那些弟兄們,已經得到了我的暗示,在我開槍的同時也動了手。雖然我們是偷襲,但由於日本人警惕性也很高,這次火拼讓我的七個弟兄送了命。
「但我知道,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於是我命令我帶的弟兄們暫時把這些死屍團團圍住,等外面稍微平息一點了再突圍。這時外圍負責警戒的鬼子和範敬齋帶的人已經交上了火,兩邊打了大概一個多鐘頭。範敬齋確實是個廢物,三百多人對付五十多鬼子,竟然打了一個多鐘頭,被打死了一百多人。而那五十多鬼子,居然有二十多人跑掉了,這還是在抗戰晚期,日本兵源緊缺弄了不少娃娃兵充數之後的戰果。如果是一九三七年的話,恐怕他這三百多人還不夠這五十多鬼子塞牙縫的。
「在範敬齋和日本人糾纏得最難解難分的時候,我已經帶著我手下的人把東宮道彥的屍體抬回了我那塊地盤。我回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戰區司令長官部報功,同時大張旗鼓地宣傳我們擊斃了一個日本鬼子軍官。
「範敬齋應該是氣壞了,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隨即獲得了戰區司令長官的嘉獎,還獲得了一枚勳章以及二百大洋。司令長官如此慷慨,也許是因為當時國軍的仗打得太慘不忍睹了,急需一場勝利來支撐一下他們的聲望。而對我來說,這枚勳章不頂什麼用,關鍵的是那二百大洋。我帶著這些大洋找到了高雲鶴,直接把錢放在他的桌子上,告訴他,我想跟著他幹,前提是給我一個團長。當然,我不是光要一張紙,我要的是一個團的槍和餉,至於人,滿地都是。這二百大洋當然是進了高雲鶴的腰包,他隨即向戰區替我要求那一個團的槍和餉,而戰區倒也乾脆,直接把原本打算給範敬齋的一筆軍餉劃給了我。
「範敬齋氣成什麼樣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一下子時來運轉了,後來我就靠著這一個團的家底在軍界騰達起來。高雲鶴是個大煙鬼,本身底子就弱,一九四八年底和解放軍打了兩仗,被吃掉了兩個師,急火攻心,死了。我趁機把他的家底全都斂到了自己的懷裡,自己也混了個少將。再後來,我也不是□的對手,被趕到了臺灣。」
說到這兒,徐永良長長舒了口氣。李原看著他:「然後就一直沒事兒,直到最近東宮源次郎突然找你?」
徐永良點點頭:「是,當耀庭跟我說,他們和一個日本公司有合作的時候,我的心裡就開始打鼓。再到後來,搞清楚了是跟他們家的企業合作,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但這時再說什麼都晚了,本來這次我不想來,但禁不住耀庭再三再四地懇求,而且這次也是跟耀庭結婚之後我還沒有見過他們夫婦,硬是不來的話,會讓孩子們不開心,我就來了,然後就遇到了東宮源次郎。」
李原說:「你們見面都說了什麼呢?」
徐永良說:「第一次在花園裡見面,我並不知道他是誰,但他卻似乎對我已經有所瞭解,這讓我覺得他是有備而來的。當時小韓就在旁邊,她好像也懂一點日語,我們就沒敢多說什麼。後來小韓離開之後,我心裡不踏實,就直接去了東宮的房間。東宮似乎知道我肯定會來,我坐下後,他直接就說,他已經知道了六十七年前東宮道彥是怎麼死的,因為他手頭有□彥的記事本,裡面詳細記錄了當年他當年在中國的活動,當然裡面也提到了我。他讓我看了一下那個記事本里幾頁紙的影印件,我看了一下,確實跟我有關,而且說得非常直白。我這個時候開始有點害怕了,對於我來說,已經這把年紀了,對於錢、權力、女人都沒有什麼慾望了,唯一關心的就是身後名。我不知道這件事曝光後,人們會怎麼看我,我會不會變成秦檜,永遠被寫進書裡。」
李原插了一句嘴:「那麼,東宮跟你提了什麼要求了嗎?」
徐永良說:「他只是讓我看了這些東西,但沒提具體要求,只是說讓我幫一個很小的忙,基本上也就是動動嘴的事情,連門都不用出。」
李原問:「您知道是什麼事兒嗎?」
徐永良搖了搖頭:「我真的猜不出來。」
李原站起來:「好吧,那先這樣,我該回去了,再見。」
徐永良愣了,半晌才說道:「李警官,那……」
李原笑笑:「不管怎麼說,東宮道彥是您親手擊斃的,這件事是不能抹殺的。至於是出於什麼原因,我想,並不重要。」
李原說完,走到外面,拉開房門,韓明豔正在院子裡扶著玲兒走路。李原笑著看了一會兒,走過去把玲兒抱起來:「玲兒,乖,老爸親一下。」說完把自己的臉就往玲兒的臉上貼。
玲兒忽然拼命地叫起來:「不要不要,老爸的鬍子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