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7日

李原一早就開著那輛馬六去了驚雁湖度假村,到了地方之後他先給琪琪打了個電話:「你那兒怎麼樣?」

一聽他這話,琪琪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你說怎麼樣?你都快氣死我了,玲兒尿了,你又給我打電話,你忙死我算了。」

李原說:「那你用我給你幫忙嗎?」

琪琪氣呼呼地說:「你都沒給我換過尿布,我哪兒敢指望你幫忙,你別添亂就行了。」說完她不等李原說什麼,直接把電話就掛了。

李原皺著眉頭看看手機:「這顧馨蕊怎麼什麼都跟這丫頭說,再說不給你換尿布也不能賴我呀。」

他緩步上了三樓,找到值班經理辦公室,推門進去。值班經理正在看什麼檔案,發現有人進來,一抬頭,李原已經把警官證放在他眼前了。

值班經理嚇了一跳:「您,有事兒嗎?」

李原說:「嗯,有點兒事兒。是不是有幾個日本人今天要住進來?」

值班經理說:「我得查一下。」他又怯怯地抬起頭,「那個,是不是有什麼事兒?」

李原不置可否:「但願沒事兒吧。」

值班經理查了一下記錄:「有,他們一共訂了六個房間,五個單間,一個豪華套。」

李原問:「都在一個樓層嗎?」

值班經理搖了搖頭:「豪華套在頂層,也就是十六層,五個單間都在四樓。」

李原說:「十六層都住了什麼人?」

值班經理看了看:「目前只住了兩個臺灣人,好像是父子倆,一個叫徐永良,一個叫徐承訓。」

李原說:「能調出十六樓的監控錄影嗎?」

值班經理搖了搖頭,似乎有些為難:「十六樓的監控一般情況下是不開的,因為裡面住的都是特有身份的人,人家很注意隱私。」

李原說:「一個監控探頭都沒有?」

值班經理撓撓頭:「嗯,沒有。」

李原問:「電梯裡呢?」

值班經理說:「十六樓有直達電梯,裡面肯定是沒有。」

李原說:「那你們能保證坐直達電梯的都是十六樓的客人嗎?」

值班經理說:「這倒是可以,因為坐直達電梯必須刷十六樓的房卡才行。」

李原又問:「那你們的服務員要去打掃的話怎麼辦呢?」

值班經理說:「我們一般是等客人叫,才派人去的。你知道,有的客人不喜歡被打擾。」

李原點點頭:「那十六樓就沒有緊急出口什麼的嗎?」

值班經理說:「這個倒是有,樓層兩端各有一個緊急出口,一般情況下是封閉的,遇有火警會自動開啟。」

李原心想,這才叫花錢找病呢,住便宜點兒多好,弄得這麼麻煩幹什麼。他倒沒把這話說出來:「別的樓層的防火通道也都這樣?」

經理點點頭:「也都這樣。」

李原說:「防火通道里有監控吧。」

經理又點點頭:「有。」

李原想了想:「麻煩你安排一下,在大堂裡找一個位置比較方便的攝像頭,讓它一直衝著去十六樓的電梯門口。」

值班經理連連說「好」,李原想想,也沒什麼可安排的了,便說:「那先到這兒,我要有別的問題會再來找你的。」末了,他又囑咐值班經理一句,「我來這兒的事兒,跟誰也不要說,懂嗎?」

值班經理連連點頭:「懂,懂。」

李原從值班經理這兒出來沒一會兒,就接到了廖有為的電話:「薛文傑他們已經出發了,打了兩輛車,估計到你那邊的時間在十二點左右。」

李原「嗯」了一聲:「我明白了,另外,這邊的情況可有點意思,從電梯到樓層裡面全都沒有監控。」

廖有為有點驚訝:「怎麼還有這樣的賓館,幸虧讓你來看看。」

李原說:「薛文傑他們在天華住的是什麼樣的房間?」

廖有為說:「住的都是單間商務房。」

李原說:「六個人住的一樣?」

廖有為說:「是啊,一樣。」

李原說:「他們在這邊住的可是一個豪華套和五個普通單間。」

廖有為也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了:「難道說,在驚雁湖這邊,他們是刻意這麼安排的?」

李原說:「是啊,看來,這次東宮來,不發生點兒什麼是不太可能了。」

廖有為說:「能安排人進行監視嗎?」

李原說:「可能性不大,到目前為止都是你我在這兒瞎猜。」

廖有為開始頭疼起來:「這可怎麼辦。」

李原說:「你跟孫局打個招呼吧,另外你現在去趟局裡,把那倆小孩給帶過來。沒轍了,現在只能是求老天保佑別出事兒了。」

廖有為說了個「行」,便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李原先在一樓大廳轉了一圈,有一個攝像頭已經轉向了通往十六樓的電梯。看來值班經理已經做了安排——他這樣想著,先去找了找緊急出口,那裡的門緊閉著,看來確實像經理說的那樣,只有出現警報了才會開。

他又看了看一樓的格局,前臺正對大門,右邊是電梯和樓梯,左邊有一個小門,進去是一條走道,裡面應該是度假村的工作人員用的更衣室、休息室之類,小門旁邊是一個大會場,裡面正在開一個兩岸工商界人士參加的論壇。李原溜達到門口看了一眼,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正在發言,也沒發現什麼異常,便離開了。

他走到外面,手機又響了,又是廖有為:「薛文傑他們那一幫人已經到門口了,孫局的意思,你別躲著他,讓他看見你。」

李原有點遲疑:「這樣沒事兒?」

廖有為說:「根據我們對薛文傑這個人的瞭解,如果他真是來報復你的,看見你倒會給他增加心理壓力,這樣形勢就會變得對我們有利了。」

李原的心情開始變得沉重起來:「好吧,我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外面進來了一群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中國人的亞洲人。這群人男的西裝領帶,女的套裝□鞋。為首的是個矮個子老者,滿頭銀髮,身板挺直,那是東宮源次郎。東宮的右手邊是個面容姣好、曲線傲人的高個子女子,這是他的秘書北原加奈子。東宮和北原的身後跟著南理惠和西園寺肇。南理惠是個典型的日本女子,個子不算高,一臉雀斑,穿著職業裝,邁著小碎步,一邊走路一邊把腦袋伸到前面跟東宮說話。西園寺個子不算太高,滿臉絡腮鬍,戴著一頂棒球帽和一副墨鏡,穿著馬夾、t恤、牛仔褲,扛著攝像機,似乎一直在拍攝。薛文傑跟在最後面,似乎跟這些人沒有太多共同語言,他基本不怎麼說話。由於東宮源次郎的個子實在太矮,這些人看上去就像一群人遛一隻猴子似的。

李原抱著肩膀站在旁邊,冷眼看著這一群人。他已經認出了薛文傑,薛文傑一扭臉也看見了他。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薛文傑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硬擠出一絲笑容,李原也笑了,卻笑得很自然。

兩個人並沒有說話就錯過去了,北原加奈子去前臺辦了入住手續,把房卡分發給眾人。這些人一迭連聲的「阿里阿多」,弄得大廳裡一時人人側目。

這些人隨即上了樓,李原注意到,只有東宮源次郎和北原加奈子上了直達十六樓的電梯,薛文傑和其他幾個人都上了普通的客用電梯。

李原坐進茶座,給廖有為回了個電話:「喂,他們都上樓了。」

廖有為「嗯」了一聲:「我們也快到了。」

其實李原對琪琪多少還是有點不放心,打完這個電話他便去了韓明豔的房間,結果只有琪琪和玲兒在房間裡。

玲兒還睡著,琪琪已經起來了,正在無聊地擺弄手機,門鈴響了一聲,她站起來把李原迎進來:「你還真來了。」她似乎還在為昨天李原的突然離去而生氣。

李原看看床上熟睡的玲兒:「你韓姐呢?」

琪琪說:「你才想起韓姐來?她一早就出去了,大概六點不到吧。」

李原「哦」了一聲,心想這臺灣人用人也夠狠,他又問琪琪:「你們吃飯了嗎?」

琪琪一臉的不高興:「沒有啊,你不是說要來嗎?我就一直在這兒等著你呢。」

李原說:「那你先去吃飯吧,玲兒吃什麼,你韓姐說了沒有?」

琪琪說:「韓姐帶了米粉,說可以衝給玲兒吃,但要等她醒了以後才喂。」

李原掃了一眼桌子,見一罐米粉放在桌面上:「就是那罐?行,我知道了,你去吧。」

琪琪走了,李原看了一眼熟睡的玲兒,不知怎麼的,忽然輕輕「唉」地嘆了一口氣。誰知玲兒卻忽然醒了,並隨即哭了起來。

李原已經很久沒有對付過小孩子了,一時手忙腳亂。玲兒一哭,他腦子裡先反應出來的是,孩子餓了,要給孩子衝米粉,然後他就衝向桌子,等他抓起了米粉罐子,卻又不知道往什麼裡面倒。情急之下,他抓過來一個茶杯,不分青紅皂白,就倒了半杯子,然後便把杯子拿到飲水機上接水。等水接好了,他忽然又不知道用什麼來攪拌了。就他這一通瞎忙,玲兒哭得更兇了。

李原正在亂撞一氣,房門開了,身穿套裝的韓明豔從外面走進來。兩個人對視一眼,一時之間都愣住了。幸虧玲兒的哭聲提醒了兩個人,韓明豔慌忙跑到床邊看了看玲兒,隨即便把她抱起來:「玲兒,怎麼了?」

李原這才想起來,玲兒已經開始學說話了。然而玲兒卻沒有回答韓明豔的問話,只是一個勁地哭,韓明豔摸了一把:「原來是尿了,難怪呢。」她隨即開始給玲兒換尿布,李原站在一邊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不免有些尷尬。

韓明豔的動作倒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換好了。玲兒換上了乾爽的尿布,便不再哭了,吮著手指頭,眨巴著眼睛,對李原說:「警察老爸。」

李原衝她微笑了一下,並沒有答話。韓明豔把換下來的尿布扔進衛生間的紙簍裡,回來問玲兒:「玲兒,還睡嗎?」

玲兒搖搖頭:「不睡了。」

韓明豔說:「那咱們吃飯飯好不好?」

玲兒奶聲奶氣地說了個「好」,韓明豔站起來,一眼就看到了李原弄的那一杯子東西。她先是一愣,隨即便覺得有些好笑,臉上現出了一絲笑意。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碗和一個小勺,倒了些米粉在裡面,然後衝上開水,用勺子把米粉攪成糊,先自己嚐了嚐,然後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後把玲兒抱過來放在自己腿上,一隻手把玲兒攏住,一隻手端起碗。

正在這時房門又開了,琪琪吃完飯回來了:「咦,韓姐,你回來了。」

韓明豔「嗯」了一聲:「我照顧的那個老人要午睡,我就先回來看看,結果玲兒醒了。」

琪琪十分不滿地盯著李原,李原也覺得有點心虛,他腦子倒是轉得快:「那你忙,我先走了。」說完他也不等兩個人說話便徑自離開了房間。

李原走到外面,連連喘了幾口氣,心跳的速度才算稍微緩和了一些。他本來就是想先看看韓明豔母子安頓得怎麼樣,卻不料自己居然會手忙腳亂的,自己也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可理喻了。

驚雁湖度假村裡有一個很大的展廳,秦雨綿的個人藝術展就設在那裡。李原信步走了進去,身穿旗袍的秦雨綿走了過來:「李警官,您來了,歡迎。」

之前幾次李原看見的秦雨綿都穿著寬大的白色工作服,今天猛一看見秦雨綿穿旗袍,倒讓他有了一種驚豔的感覺。他連忙把手伸出去:「秦老師。」

秦雨綿優雅地和他握了一下手:「怎麼沒看見您的女兒呢?」

說起琪琪,李原不覺有些支吾:「唔,她今天有點事兒。」

秦雨綿笑笑:「是嘛,本來還想見見她呢,我很喜歡她呢。」

李原掃視了一下室內:「您的作品真多啊。」

秦雨綿點點頭:「包括我原來在加拿大的一些作品,也拿來展覽了。」

李原「哦」了一聲:「那上次您的那件……」

秦雨綿很快就明白了李原指的是什麼:「嗯,就在那邊呢。」

她隨即把李原帶到大廳中間的一件作品旁:「您指的是這件嗎?」

李原仔細看了一下,那是一座人像,名字叫「懷念」,看面容,非常神似嶽世軍。李原看了看:「唔,真好。」

秦雨綿說:「您隨意,我到那邊去一下。」

李原知道,她似乎不太願意觸及這件事,便說了一句「請便」。

秦雨綿離開他之後,李原揹著手在展廳裡轉了兩圈,他並不懂銅雕,只是很享受這樣一種氣氛而已。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竟然在展廳裡遇見了韓明豔。韓明豔已經換上了一身白色的連衣裙,推著一個坐輪椅的老人,這老人身形乾瘦佝僂,似乎已經相當高齡了,兩個人一邊走一邊在小聲聊天。韓明豔一抬頭看見了李原,也有些意外,不覺站住了。

那個老人明顯感覺到了什麼變化,抬頭看了一眼韓明豔,發現她在看李原:「怎麼了,你們認識?」

韓明豔有些不知所措,李原卻很大方:「嗯,我們是朋友。」

老人說:「既然是韓小姐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了,你好。」說完,他伸出手來了,「我叫徐永良。」

李原握住了老人的手,卻忘了晃:「您是徐永良……老將軍?」他費了半天勁才斟酌出最後三個字來。

老人「嗯」了一聲:「現在,能知道我的人不多了。」

李原連忙說:「不不,您在本市還是大名鼎鼎的。畢竟在這兒的抗戰史上,打死日本佐官的事情不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