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7日

老人微微一笑:「湊巧而已,再說,那個佐官也是東宮死了之後追認的,算不得數。」

不知怎麼的,李原在這個老人面前,並不那麼輕鬆,他甚至有一種想盡快逃走的感覺。

老人卻不知他的心思:「您貴姓?」

李原連忙說:「姓李,李原,原是原野的原。」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李,原,好的,我記住了。」

李原看了看韓明豔,韓明豔連忙說:「這是我們徐總的父親。」

老者笑道:「唉,幾十年前人們都叫我徐將軍,現在一說起我來就變成徐總的父親了。」

李原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好,好在徐永良並沒有停:「李先生,您對這個展覽怎麼看?」

李原張望了一下:「嗯,挺好。」

徐永良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李原有點糊塗了,他不明白徐永良是什麼意思。韓明豔插了一句嘴:「這次展覽,使我們徐總贊助的。」

李原這才恍然,徐永良說:「這孩子,明明不懂藝術,還要裝門面。」他的話乍聽上去是不滿,內裡卻隱藏著一絲得意。

正在這時,秦雨綿娉婷嫋嫋地和一位頗有風度的中年男士走過來,那位中年男士叫了一聲「爸爸」。徐永良板起臉:「你來了?」

中年男子似乎已經習慣了,說了一聲「嗯」。秦雨綿說:「我來介紹一下吧,這位就是上次救了我的李警官。」

徐永良這才明白過來:「您是警察?」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李原「嗯」了一聲:「剛才沒跟您說明,還得請您原諒。」

秦雨綿接著給李原介紹:「這位是徐耀庭,我的……怎麼說呢,我的金主。」

徐耀庭笑道:「別說得那麼市儈嘛,李警官,你好,感謝你上次救了秦小姐。」

李原心想,我幫秦雨綿,用得著你感謝嗎。他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沒有顯露出來:「哪裡哪裡,工作而已,您太言重了。」

徐永良插了一句嘴:「韓小姐和李警官是老朋友呢,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

徐耀庭愣了一下:「這可真是太巧了……」

韓明豔笑了一下,把頭微微一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徐耀庭隨即又笑起來:「看來這個世界還真是小啊。」

幾個人漫無目的地聊了兩句,李原的手機又響了,是廖有為發的簡訊:「我們在停車場。」

李原看罷,把手機對著幾個人晃了晃:「我女兒叫我,我去一下。」

徐耀庭連忙又囑咐了他一句:「李警官,今天晚上我們在三樓宴會廳有一個酒會,是為慶祝這個展覽召開的,一定要來啊。」

李原一邊嘴裡說著「一定、一定」,一邊已經走了出去。

李原從展廳出來,長出了一口氣——他實在不太適應和徐永良父子之間的交談方式。廖有為開著自己家車來的,車上還坐著許鶯和聶勇。李原鑽進車裡:「老曾呢?」

廖有為說:「他跟著東宮他們,已經先來了。」

李原說:「你覺得東宮他們會有什麼行動嗎?」

廖有為說:「我哪兒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的。」

李原說:「那咱們就這麼盯著?」

廖有為點點頭:「都是薛文傑的老熟人了,但願他知難而退吧。」

李原說:「老曾對這事兒怎麼看?」

廖有為說:「還能怎麼看,服從組織安排唄,而且他們倆也二十多年沒聯絡了。放心,老曾這人雖然很義氣,但絕對拎得清。」

李原說:「還有一件事,琪琪也來了。」

廖有為有點吃驚:「她來幹什麼?」

李原雖然有點難為情,但終究還是得把情況說清楚:「韓明豔到這邊出差,玲兒沒人帶,讓她來幫忙。」

廖有為說:「那韓明豔也來了?」

李原把心一橫:「韓明豔去了個新單位,老闆是個臺灣人,就是徐永良的兒子。現在徐永良父子、韓明豔,還有上次琪琪出事兒的時候牽扯進來的那個女老師秦雨綿全都在這個度假村裡。」

廖有為一聽:「怎麼這麼熱鬧啊。」一會兒,他想起另外一件事,「琪琪和韓明豔在這邊的事情,薛文傑知道嗎?」

李原搖搖頭:「他不知道,我們剛才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過去了,並沒有什麼交流,當時她們倆誰也不在我身邊。」

廖有為說:「那你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只要能吸引住薛文傑就行,我們會在暗中保護你的。」

李原卻有些不以為意:「你說他打算對我不利?我不信,他真要報復也不會用那些淺薄的手段,他不是那麼膚淺的人。」

徐耀庭所說的酒會晚上七點開始,李原一進入會場就覺得自己這一身似乎有點太土了。好在這裡除了秦雨綿和徐氏父子外應該沒有他的什麼熟人,讓他也不至於太尷尬。

秦雨綿換了一身白色晚禮服,顯得身材益發高挑。她端著兩隻高腳杯走過來:「李警官,不知您喜歡喝什麼酒,我就自作主張,幫您挑了一杯。」說完她把左手的杯子遞到李原面前。

李原說了聲「謝謝」,接過來並沒有急於品嚐:「那位徐耀庭先生,跟您是……」

秦雨綿笑笑:「說起來話長了,回頭您再去我那兒喝咖啡,我再慢慢跟您說吧。」

見秦雨綿不願多說,李原便也不再追問了。秦雨綿望了一眼遠處,看見了徐永良和韓明豔,她指了指:「那位女士,和您關係很好嗎?」

李原不知道她所謂的「關係很好」是什麼意思,只是含含糊糊地說:「嗯,還行吧。」

秦雨綿說:「徐老先生好像很喜歡她呢。」

李原看了秦雨綿一眼,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秦雨綿卻不接著說這個話題了:「我得走了,那邊叫我過去呢。」

李原說了聲「您請便」,秦雨綿去了,李原望向她去的方向,卻發現是徐耀庭在向她招手,而徐耀庭的身旁,赫然站著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那是薛文傑。

李原明顯覺得心裡有些緊張,他不明白薛文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眼前的薛文傑與徐耀庭、秦雨綿相談甚歡,讓李原越發覺得這裡面問題嚴重,也頓時有了一種落入陷阱的感覺。

韓明豔推著徐永良過來,她又換回了西裝套裙,站在徐永良身後一言不發,而徐永良則滿臉笑容地向李原打招呼,李原忙不迭地還禮。徐永良問:「怎麼樣,李警官,還習慣嗎?」

李原連連說:「很好,很好。」其實他真的是很不適應這種環境。

徐永良說:「不習慣其實也沒什麼,這種場合太一本正經了,只適合裝腔作勢,吃飽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我是吃了晚飯才來的。」

李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好,只好無奈地衝他笑笑。徐永良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李警官,聽說,你是韓小姐女兒的養父?」

這個問題讓李原有些猝不及防,他一時張口結舌:「嗯?啊,嗯,是啊。」

徐永良說:「這個小姑娘一定非常惹人喜愛吧。」

既當著韓明豔的面兒,心裡又覺得「這個小姑娘」五個字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指的是玲兒。這讓李原實在有點不知說什麼合適,只能越發含含糊糊:「嗯,嗯,不錯,很可愛。」

徐永良說:「我一聽說韓小姐有個女兒也嚇了一跳呢,真看不出來。我也很想看看這個小姑娘,可是韓小姐一直在找藉口拒絕我,所以,李警官,我只能向您求助了。」

雖然現在李原基本上能確認「這個小姑娘」指的就是玲兒,他還是對這個問題顯得有些狼狽:「嗯,啊,我們還是問問母親願意不願意吧。」

徐永良抬起頭看了看身後的韓明豔,韓明豔卻很大方,微笑著說:「我不是說了嗎?等玲兒長大一點再抱來給您看,現在還是有點不太方便。」

徐永良看看自己:「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到那一天,現在連說句長命百歲,都像是咒我一樣。」他的語氣裡忽然出現了一絲悲涼。

韓明豔連忙說:「能,一定能。」

李原非常希望徐永良能像秦雨綿那樣,上來寒暄幾句就趕快離開,沒想到這位老人卻就此扎住不肯走了。他又絮絮叨叨地開始說自己也是最近剛回的大陸,好多地方物是人非了云云。李原耳朵聽著,嘴裡應著,心卻開始走神,過了一會兒,他就警覺起來——薛文傑正向他們走過來。

薛文傑走到他們幾個人的身旁,先跟徐永良打了個招呼:「老爺子,你好。」

出乎意料,徐永良忽然變得冷冰冰的,只說了個「嗯」。

薛文傑卻絲毫不介意,抬起頭對李原說:「李原,好久不見了。」

徐永良和韓明豔都愣了,薛文傑立刻解釋:「其實,我們以前是同事,但已經有二十多年沒見面了,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裡見到。」末了,他又徵求徐永良和韓明豔的意見,「我們想聊點兒以前的事情,您看……」

徐永良雖然不悅,卻立刻說:「韓小姐,你送我回房間吧,我有點累了。」隨即便讓韓明豔推著他離開了,而不遠處的徐耀庭和秦雨綿一見徐永良要離開,連忙跑到他的身旁去了。

薛文傑轉臉對李原說:「別在這兒了,咱們出去找地方抽根菸吧。」

李原雖然不太願意跟薛文傑多接觸,但更不喜歡這種拘禁的環境,便說了個「好吧」。

兩人走出宴會廳,順著樓梯走到一樓,坐進大堂茶座的吸菸區。李原掏出自己的玉溪,薛文傑則摸出了一包七星,各自抽出一根點上。

薛文傑吐了一口煙:「怎麼樣,一直還在市局?」

李原點點頭:「是啊,還能去哪兒。」

薛文傑說:「你現在還是主力吧,我記得我還在國內的時候,你就已經是整個市局破案最多的人了。」

李原說:「主力談不上,能辦案的人多了,再說現在技偵那邊也挺強的了,不用我們再像以前那樣辦案子了。」

薛文傑說:「說起來,你跟顧馨蕊結婚也挺長時間了吧,孩子多大了?」

李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沉住氣說:「我們早就離婚了,孩子嘛,現在已經上大學了,不過不跟我。」

薛文傑彈了一下菸灰:「是嘛,可惜了點兒,其實,你跟顧馨蕊也挺般配的。」

李原知道,決不能讓話題在自己身上打轉轉,他故意稍微停頓了一下才說:「你呢,在日本還挺好吧,聽說娶了個日本人?」

薛文傑說:「還行吧,說不上多好,反正,也不賴。」

李原說:「愛人呢?這次跟你回來沒有?」

薛文傑說:「已經去世好幾年了。」

薛文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相當的平靜,就好象說的是別人家的事情一樣,這讓李原的心裡越發的不安。他只得作出一副惋惜的表情:「哎呀,那實在是太……唉。」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薛文傑卻說:「沒什麼,當時還有點難受,現在嘛,反正也想開了。對了,你最近辦了什麼案子沒有?」

李原猛然想起了唐琳娜那個案子,以及唐琳娜和薛文傑之間的往來聯絡,他腦子飛快地轉了一下:「嗯,剛破了一個殺人案,被害者是個大學的女老師,叫唐琳娜,長得挺漂亮的,可惜了。哦,對了,她也是從日本回來的。」

薛文傑的聲音立刻黯淡下去:「是嘛,我認識她,只是很久沒聯絡了。」

李原並沒有接著說下去,而是停了五秒鐘,他想觀察一下薛文傑的表情,然而薛文傑的臉上依然很平靜。

李原正要開口,電梯口一陣喧譁。徐耀庭、秦雨綿、韓明豔三個人陪著徐永良從三樓下來,進了另一邊直達十六樓的那部電梯。

李原順手指了指這一行人:「你認識他們?」

薛文傑點點頭:「嗯,生意上有點交往,另外,那個坐輪椅的老頭子是我老丈人的殺父仇人。」

李原覺得,在薛文傑面前裝相併沒有太大意思,便實話實說:「嗯,我聽說過這件事,那你還能跟他兒子做生意?」

薛文傑似乎有些無所謂:「六七十年前的事情了,何必老揪著不放,人總得向前看。」

李原附和道:「是啊。」

薛文傑忽然問:「喝一杯去嗎?」

李原現在是來者不拒:「行啊,三樓就有酒吧。」

兩個人走進酒吧,坐在吧檯上。酒保過來:「二位想要點兒什麼?」

薛文傑想了想:「伏特加吧。」

李原看了看酒保身後的酒櫃:「我來杯生啤吧。」

兩個人的酒和小食端上來,薛文傑舉起杯子,示意碰一下。兩個杯子剛發出清脆的響聲,忽然警鈴大作——有火警。

李原大吃一驚,薛文傑卻一把拉住他:「趕快,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