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寶奎一宿也沒睡踏實,第二天早上剛一起,他就把所有人——包括技偵、法醫和羅長利——召集到會議室裡,再次討論案情。
然而,包括孫寶奎在內的所有人大多數時間都在沉默。其實,昨夜孫寶奎輾轉反側了一晚上,也沒想明白,自己究竟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正在這時,門開了——李原和另外兩個派出所的幹警來送早飯。
突如其來的饅頭和稀飯暫時沖淡了會場上的尷尬,所有人都暫時喘了口氣,有的人拿到饅頭伊始,已經開始往嘴裡送了。
孫寶奎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算了,先吃飯吧。」他又抬頭對分饅頭的李原說,「先把資料收一下。」李原點點頭,把手裡的饅頭交給另一個警察,自己開始動手收拾桌上的資料。
孫寶奎拿著饅頭,瞥眼看了看羅長利,他面無表情,正在把饅頭掰成一小塊一小塊往嘴裡丟。他輕輕嘆口氣,咬了一口自己的饅頭,這才算正式進入自己的早餐時間。
李原繞著會議桌轉了一圈,把資料全收起來,然後問:「孫隊長,這些資料放哪兒?」
孫寶奎說:「先放一邊吧,等會兒給我就行。」
李原說了個「好」,往牆角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說:「孫隊長,你們開會討論什麼呢?」
孫寶奎被李原問住了,他茫然地抬起頭來,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羅長利連忙插進來:「討論案情呢,有幾個疑點,沒事兒別瞎問,跟你又沒關係。」
李原說:「這有什麼可討論的,案情現在很清楚了。」
羅長利生怕孫寶奎臉上掛不住:「行了行了,少說兩句,沒人拿你當啞巴,在那邊老實待著,等會兒收碗。」
李原說:「不是,這案情現在不是很清楚嗎?鄭天亮不是犯人。」
這一句就像憑空在頭上冒出的炸雷一樣,震得所有人全從粥碗上抬起頭來,愣愣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薛文傑才說:「你憑什麼這麼說?」他的話裡明顯有一些敵意。
李原走過來,把手頭的資料一一攤開,兩隻手撐著桌子:「如果是鄭天亮殺死小鳳再拋屍的話,這裡面有幾點說不通的地方。首先,鄭天亮為什麼和怎樣殺死小鳳,動機和過程其實到目前並不清楚。其次,從案件本身來說,也有一些前後矛盾的地方。」
孫寶奎忽然開始對李原的話有點感興趣了:「你倒說說,案件本身的過程哪裡前後矛盾了?」
李原指了指鄭天亮的口供:「鄭天亮的口供就非常矛盾。按鄭天亮的說法,他是見到小鳳之後馬上就想殺死她。這樣看上去,很像是一種臨時起意的殺人模式。的確,現實中也有這樣的無動機犯罪,尤其是殺人案中這種犯罪比較常見。然而,其中有一些細節讓人非常不能理解。我記得前兩天採鄭天亮腳印的時候,他穿的是一雙棉鞋,搜查的時候穿的也是那雙棉鞋。我覺得這樣的天氣穿棉鞋非常正常,反倒是穿軍便鞋很不正常。」
薛文傑看了他一眼:「你在鞋上糾纏想說明什麼呢?」
李原笑笑:「我想,如果鄭天亮是臨時起意殺人的話,他在殺害小鳳的時候,穿的應該也是一雙棉鞋。但後來,他卻換上了軍便鞋,如果說他有什麼理由一定要換鞋的話,那麼只有一個原因——穿軍便鞋走路更方便。但是,這個時候,又出現了一個矛盾之處。鄭天亮家明明有一輛三輪車,他卻沒有騎。那條路雖然不太適合開車和騎腳踏車,騎三輪車卻沒什麼問題。而且,騎三輪車比步行顯然更加有利於隱藏屍體。而從鄭天亮的角度來說,他能想到回家換上便鞋再去拋屍,卻沒有想到從家裡把車推出來,我覺得,這未免也太不合理了。」
李原停頓了一下:「所以我想,鄭天亮換鞋一定有別的目的。」
薛文傑忽然說:「說不定鄭天亮一開始就盤算好了怎樣殺人,怎樣拋屍,所以他很可能一開始穿的就是軍便鞋。」
李原搖了搖頭:「他無法預計小鳳的行走時間和行走路線,計劃得再好,這兩點摸不清楚他就沒法下手。而且,我們並沒有搜查出鄭天亮殺人的直接證據,他招得如此迅速就更加不符合常理了。要知道,如果鄭天亮是預謀殺人的話,他一定會想好各種辦法來對付警察的問話。然而他招得如此之快,甚至搶在我們發現更多的證據之前就招了,這點顯然不太正常。所以,我想,他一定不是兇手,但他必須掩護兇手。」
孫寶奎笑笑:「你說的很有意思,說下去。」
李原說:「我記得幾個孩子都作證,那天晚上,那個叫小龍的孩子一直跟隨著小鳳,但沒有同行。聯絡到這一點,我想,當晚那個叫小龍的孩子應該在不經意間看到了小鳳的死。這個孩子當時一定嚇壞了,他所能想到的,就是立刻回家把他所看到的事情告訴他的爸爸鄭天亮。鄭天亮一聽小龍這麼說,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所以他馬上換上了軍便鞋出了門。他換上軍便鞋的原因是,他要跟蹤真正的拋屍人。」
說到這兒,李原略微停頓了一下,才接著開了腔:「就這樣,鄭天亮跟隨著拋屍的人到了那個小山包,他看到了小鳳的屍體被拋棄在那裡,同時也就留下了那樣一組鞋印。」
薛文傑插嘴進來:「你這麼說的話,那拋屍的就另有其人了?但我們在現場並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腳印啊。」
李原說:「那條路你們還記得吧,雖然是條土路,但已經被凍得非常實了。這樣的路上非常難以留下腳印,而拋屍的人沒有留下腳印的原因是,他一直站在這條路上,並沒有上那個小山包。」
這一下,會議室裡的人頓時開始交頭接耳。孫寶奎拍了拍桌子:「安靜一下。」在場的聲音這才逐漸平息下去。孫寶奎這才問李原:「李原,你要知道,小鳳的屍體是在那個小山包的另一面被發現的。如果這個拋屍的人不去踩這個小山包的話,屍體是怎麼過去的?你可別說屍體是被他扔過去的。」
孫寶奎一說這話,在場的人全都笑起來了。李原卻顯得很平靜:「拋屍的人只是把小鳳的屍體放在了路邊,把屍體挪到另一邊的,是鄭天亮。」
說到這裡,李原環視了一眼開會的人,緩緩地說:「那個小山包的環境大家恐怕也很熟悉了,就在那條路的旁邊,而另一邊就是驚雁湖。我想大家去了之後,恐怕都有一個感受吧,那個地方真的是太冷了,尤其是湖面上的寒風吹過來的時候。我想,當時拋屍的人一定是懷著萬分的恐懼,所以把屍體那樣草草一扔就趕緊跑了。而鄭天亮則不然,他看到了小鳳的屍體,第一感覺卻是萬分的痛苦。大家可能也知道,那個叫小龍的孩子說過要讓小鳳當他的老婆。我想,一個八歲的孩子是很難平白說出這種話來的,一定是有人這麼對他說過,而對小龍說這種話的,也只有鄭天亮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