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寶奎對於李原的分析並不能完全認同,他無法想象,一個偏癱在床的老太太竟然能有那麼大的力氣去勒死一個五歲的女孩子,更何況,這個女孩子還是她的親孫女。他也無法根據小女孩身上的瘀青和傷痕認定虐待她的人就是她的祖母。另外,最關鍵的一點是,在1985年的中國,人們對於「家庭暴力」還沒有什麼觀念,在普通老百姓尤其是一些農村家庭的觀念裡,家長打孩子,多重的手都可以下,只要沒打死就是合理的,而法律在這方面也完全就是空白。
所以,孫寶奎並沒有把李原說的那些話告訴其他人,而曾憲鋒第二天一大早就帶著搜查證趕回來了。眾人對這張搜查證寄予了厚望,他們敲開了鄭天亮的家門,向他出示了搜查證,隨即兩個當地派出所的幹警便將鄭天亮父子倆控制起來,其他人則迅速進入鄭天亮的家中。
搜查進行得有條不紊,鄭天亮的家非常簡陋,甚至比錢紅林的家還要簡陋,小賣部後面一大一小兩間土坯房以及一個用籬笆圍起來的院子就是這個家庭全部的面積。院子裡停著一輛三輪車,只有這件物事像是新的,其餘的陳設全都很陳舊了。孫寶奎對這輛三輪車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圍著三輪車轉了幾圈,又蹲下來看了看。他發現這個車非常的乾淨,幾乎稱得上是一塵不染,仔細看了看,在車座子下面掖著一條抹布,似乎這個車就是用這條抹布擦拭的。孫寶奎小心翼翼地把這條抹布抽出來,放進一個大塑膠袋裡面,交給了曾憲鋒,隨即又關照程波仔細檢查一下這輛車。
不一會兒,薛文傑過來找孫寶奎:「隊長,你看。」他攤開手,裡面放著一塊大白兔奶糖。
孫寶奎愣了一下:「你在哪兒發現的?」
薛文傑說:「在小孩子的枕頭下面,有好幾顆,還有兩張糖紙。」
孫寶奎說:「都收起來了嗎?」
薛文傑點點頭:「都收好了。」
孫寶奎想起羅長利關於大白兔的說法,不禁有點猶豫,雖然他也傾向於大白兔沒有特殊的含義,但看到薛文傑手裡的糖,他還是有一些動搖。
廖有為也過來了:「隊長,這家成年人的鞋一共有四雙,一雙爛棉鞋、兩雙布鞋還算湊合、還有一雙軍便鞋,那雙棉鞋就穿在鄭天亮的腳上。」
孫寶奎「嗯」了一聲:「取回去,都做一下比對。」
這時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嘁嘁喳喳地說什麼的都有。孫寶奎隱約聽了一下,老百姓基本上都把鄭天亮認定成殺人兇手了。
孫寶奎皺了皺眉,他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羅長利。羅長利面無表情,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這倒弄得孫寶奎心裡有些沒底了。
搜查工作持續了一上午,回到派出所,孫寶奎和薛文傑提審了鄭天亮。鄭天亮被帶進來時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孫寶奎和薛文傑一開始並沒有說話,他們希望用一段時間的沉默給對方造成心理上的恐慌。
這次沉默持續了三十分鐘,孫寶奎一直在觀察鄭天亮臉上的細微表情,然而那張臉上卻絲毫沒有任何的變化。孫寶奎覺得,鄭天亮的心理防線很牢固,並不是輕易能攻破的,他必須好好籌劃一下怎樣與之過招才行。
又過了十分鐘,孫寶奎才緩緩地開口:「鄭天亮,今天把你請來,想必你也清楚是因為什麼事情吧?」
鄭天亮看看他,忽然笑了,笑得極其難看:「知道,因為我殺了小鳳嘛。我承認,確實是我殺的。」
孫寶奎猝不及防,他本來已經做好了長期苦戰的準備,肚子裡也擬好了幾套方案來對付面前這個人,鄭天亮承認得如此之快,卻是他始料未及的。孫寶奎霎時間就覺得自己像被人狠狠閃了一下,不覺大腦一片空白。
好在他的反應還算是快,只是眨眼的工夫便穩住了自己的針腳。他很快想到,這有可能是對方的某種策略,於是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藉以穩定自己一下自己的情緒,也緩和一下劇烈的心跳:「那你說說,你是怎麼殺的她?」
鄭天亮說:「那天晚上,我在路上截住小鳳,用繩子把她勒死,然後弄到那個山包去,把她扔在那兒就回來了。」
鄭天亮說得很簡短,孫寶奎一時不太容易找到他的破綻。孫寶奎斜眼看了看在旁邊記錄的曾憲鋒,曾憲鋒寫得很快,一會兒就寫完了。於是孫寶奎接著問:「你是那天什麼時候殺的小鳳?」
鄭天亮說:「不知道,殺個人,誰還看時間呢?」
孫寶奎問:「你用什麼勒死的小鳳?」
鄭天亮說:「繩子。」
孫寶奎追問:「什麼繩子?」
鄭天亮說:「路上隨便撿的一根繩子。」
孫寶奎忽然從心底開始產生了一絲懷疑,他開始在這個問題上窮追不捨:「撿的?多粗?多長?線繩,麻繩還是塑膠繩,還是別的什麼繩子?」
鄭天亮顯然沒有被這連珠炮一樣的提問嚇到,他緩緩地說:「一根細繩,天黑,看不出線的還是麻的,還是別的什麼的,就是蹲下繫鞋帶的時候,在地上摸著的。」
孫寶奎說:「然後呢?」
鄭天亮說:「然後小鳳正好過來,我就把她勒死了。」
孫寶奎說:「就這麼勒死了?」
鄭天亮說:「就這麼勒死了。」
孫寶奎說:「勒死之後,繩子呢?」
鄭天亮說:「我就往地上一扔,也沒管它。」
孫寶奎說:「然後呢?」
鄭天亮說:「然後我就扛著小鳳去了那個山包,再然後我就回來了。」
孫寶奎說:「你現在還能記得起你是在哪兒勒死小鳳的嗎?」
鄭天亮點點頭:「能。」
孫寶奎吩咐薛文傑:「給他戴上銬子,現在指認現場去。」
鎮上的人見鄭天亮進派出所的時候兩手空空,出來的時候卻戴上了銬子,頓時又是一陣譁然。路有些窄,人又多,羅長利不得不在前面開路。走了一會兒,鄭天亮說了聲「到了」,隨即用戴著手銬的手一指。孫寶奎看了看,這個地方恰在錢紅滿家和鄭天亮家之間,雖然離兩家都不遠,卻算是個死角。因為這裡兩邊都是院牆,路又比較彎,在這裡要做什麼,確實不太容易被人發現,尤其是在深夜。
孫寶奎說:「你指實了,到底是在什麼位置,你面向哪裡,小鳳又是面向哪裡,你怎麼勒死的她,說細點兒。」
鄭天亮用戴著手銬的手比比劃劃地:「我就在這兒,她從那邊過來,走到我面前,我用繩子一下就把她脖子給套上,然後就把她勒死了。」
孫寶奎說:「說慢點兒,你怎麼勒的?」
鄭天亮說:「就這麼一套,然後這麼一提。」他比劃得飛快,好像有點不願意回想那件事。
孫寶奎說:「你在哪兒系的鞋帶,在哪兒撿的繩子?」
鄭天亮說:「就這兒。」
孫寶奎說:「說清楚點兒。」
鄭天亮索性蹲□子:「我當時就蹲在這兒,繫鞋帶的時候摸著了一根繩子,還沒站起來,她就過來了,我就把繩子往她脖子上一套,然後就把她勒死了。」
孫寶奎說:「就這麼簡單?」
鄭天亮說:「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