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2日

「鄭天亮說這種話,是因為他確實非常的喜愛小鳳,也真心地希望小鳳能作小龍的老婆。當他看到小鳳的時候,他心裡是怎樣的一種痛苦,我們現在根本無法體會。我所能猜想到的是,雖然小鳳已經死去了一段時間,鄭天亮卻依然想著拋屍的地方太冷了,他要讓小鳳換一個地方躺,於是他把小鳳搬運到了南坡。那裡一來沒有那麼強烈的風,二來等到天亮了也會被太陽照到,想來小鳳躺在那裡應該也會感到暖和一些吧。就這樣,鄭天亮留下了自己的腳印。

「現場的那些腳印曾經讓大家非常困惑,它們像是鄭天亮的,卻又不太一樣,關鍵在於右腳的腳印腳掌部分比較模糊。我想,這並非是因為鄭天亮在有意掩飾自己的行走特徵,真正的原因其實是,他從心底不肯相信這個孩子已經死了,也許他認為小鳳只是睡著了,所以他走得非常的輕。因為他走路的時候是踮著左腳的,所以身體的重量已經大部分都集中在右腳的腳跟部位,以這樣輕的步子走路,當然會使前腳掌的痕跡變得比平常模糊一些模糊。」

不知怎麼的,顧馨蕊聽到這裡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揉了揉自己的鼻翼,卻不料一顆眼淚流下來落在她的手指上。其他人也一時有些沉默,半晌,只有孫寶奎說了一句話:「那,拋屍的人是誰呢?」

李原直起身子:「是小鳳的父親錢紅兵。」

眾人又愣住了,李原說:「大家想必還記得吧,小鳳的母親鄭惠芬再找了幾家人沒有找到小鳳之後,立刻開始挨家挨戶地詢問小鳳的蹤跡,就彷彿當時確認了小鳳失蹤似的。然而,作為一個母親,確認了小鳳失蹤後,是否應該先回家報個信呢?就算要找孩子,也應該先讓家裡知道一下吧。然而她並沒有這麼做,我想,她並不是當時沒有想到這一點,而是因為孩子的父親當時根本不在家。她滿鎮子地找孩子,其實是為了掩護錢紅兵去拋屍。後來錢紅兵回來了,裝作剛從家裡出來的樣子加入了尋找的隊伍,這一切看上去也就似乎順理成章了。」

廖有為喃喃地說了一聲:「那,孩子是被錢紅兵殺的嗎?」

李原搖了搖頭:「不是,但也不像我最開始想的,兇手是孩子的祖母。」

所有人瞬間想起了,那天晚上錢家的另外一個人——錢盛,但是所有人都不肯說出這個名字來。李原卻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大家應該都記得吧,小鳳當晚沒有戴帽子和手套,這說明小鳳死亡的時候正身處一個並不需要戴帽子也能出汗的地方。

「從在鄭天亮家發現的大白兔奶糖上發現了小鳳的指紋,但是,我們都知道,錢紅林分發奶糖的時候,只是發給了與自己家關係不錯的人手裡,而鄭天亮這種人,跟任何人之間的關係都很冷漠,錢紅林又沒有什麼求他的地方,有沒有必要給他這些糖也很難說。更何況,如果這些糖是錢紅林給鄭天亮的,上面又怎麼會有小鳳的指紋。再聯絡到小鳳手裡有一枚大白兔奶糖,我才想到,這些糖有可能是小鳳給小龍的。正是因為如此,那些糖才會被如此妥善地放置在枕頭下面,而糖紙也沒有被隨便丟棄,而是像寶貝一樣被夾在了課本里。

「錢紅兵是個大孝子,他家裡只有他母親的房間有炕,而且每天晚上都被燒得熱熱的。他把家裡所有好吃的東西都存到了他母親的房間裡,生怕孩子偷吃,而小孩子終歸是有小孩子的辦法的。那天晚上的情況應該是,小龍隨著小鳳走到了家門口,小鳳讓小龍稍微等一下,然後自己悄悄進了家門。她先回到自己的房間,摘下帽子和手套,因為這會讓她稍後的行動不太方便。然後她找到了祖母房間裡存放零食的櫥櫃的鑰匙,悄悄進了祖母的房間。她恐怕已經事先打探好了,她的祖母已經睡著,再加上祖母有嚴重的耳聾,所以不太可能被她驚動。她悄悄地進去,摸到那個櫥櫃,用鑰匙開了鎖,從裡面摸出一塊糖來。然而,意外發生了,她的祖母突然醒了,而小鳳驚慌之下喪了命。因為那個櫥櫃放在一個較高的地方,小鳳為了夠得著開鎖,爬上了一個凳子,而那把鑰匙應該是系在一個細的棉線繩上。小鳳找到這把鑰匙後,隨即就把它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開鎖、開櫥櫃門,卻並沒有把鑰匙拔出來。本來這一切都不會有問題,但她的祖母突然醒來,小鳳受到驚嚇,登倒了凳子,就那樣被吊在了櫥櫃上。

「等小鳳的父母聽到聲音趕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而想必當時,小鳳的祖母也爬起來了。小鳳的父母當時一定驚呆了,他們的第一感覺就是自己的母親殺死了小鳳。因為這個老太太嚴重地重男輕女,並且經常虐待小鳳。他們為了避免讓自己的母親在如此高齡變成殺人兇手,便想拋棄小鳳的屍體。

「這個辦法或許是他們自己想到的,或許是錢盛出的餿主意,總之,他們最終實施了。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小龍一直在門口等著小鳳。這一切都被他看在眼裡,他跑回家裡,把這些告訴了鄭天亮。而鄭天亮隨即便換上軍便鞋,跟蹤了拋屍的錢紅兵。我想,現在如果對錢紅兵家進行搜查取證的話,應該能夠發現勒死小鳳的那根繩子,以及小鳳當天晚上戴的帽子和手套。」

半晌,孫寶奎才喃喃地說:「那鄭天亮為什麼要承認自己殺害了小鳳,而不直接說出真相呢?他何苦這麼保護錢紅兵呢?」

李原嘆了口氣:「他不是在保護錢紅兵,他是在保護妹子鄭惠芬。鄭天亮是鄭炳三的養子,鄭炳三對他有救命之恩。鄭天亮一直都非常維護鄭惠芬。這次也一樣,不管拋屍的是錢紅兵還是鄭惠芬,他都要拼了命地保護這個人。因為鄭惠芬一定牽扯進了這件事情,如果他不把這個事情一力承擔下來的話,鄭惠芬很有可能進監獄,至少也會失去生活依靠,更加貧困和痛苦。他為了不讓鄭惠芬承受這些,便自己攬下了殺人的罪責。」

廖有為說:「那,他要見錢紅兵和鄭惠芬……」

李原說:「他是想把小龍託付給他們,這個世界上,除了鄭惠芬之外,唯一讓他牽掛的,恐怕就是小龍了。還有一件事,昨天晚上,孫隊長和羅所長在派出所門口碰上了小龍,當時他正在往裡面張望。恐怕他那時正在猶豫,要不要跟警察把他所看到的說出來。如果他不說,鄭天亮就很有可能被作為殺人犯。但是如果他說了,鄭天亮又可能非常憤怒。就在他猶豫的當口,孫隊長和羅所長出現了,他也就不暇多想,迅速逃離了。」

薛文傑看看李原,臉上還是有些不信服:「不過,你說的小鳳死的過程,那不全是你的猜想嗎?你怎麼能說得這麼確定,萬一你錯了……」

李原篤定地說:「不會錯的,小鳳的屍檢報告你們也看過了。那個勒痕上有一個小小的突起,像是打了一個繩結。我認為,那就是一個繩結,一個繩子打了一個結,我覺得那是有人把那根繩子首尾相連,做成了一個繩圈。而用那種細棉線繩做繩圈,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會不會是掛鑰匙用的呢?另外,我其實一直隱約覺得小鳳脖子上的勒痕說明她是死於意外或者自殺,但是由於她是被人拋屍的,所以我們在搜查中便下意識地把這個案子當成了謀殺,這或許也是偵查方向被誤導的原因之一。當然,以上只是我根據手頭這些材料做的一些分析和推斷,我認為這是最合理的一種說法了。但這種說法仍然有待證據支援,所以我還是那句話,現在有必要對錢紅兵家,尤其是那個老太太的房間進行搜查取證。」

所有人聽到這裡長出了一口氣,但隨即又有些面面相覷。羅長利這個時候卻忽然說道:「好了好了,淨聽你胡扯了,粥都涼了。大家趕緊吃,吃完了還有工作呢。」隨即他又關照李原,「李原你先別忙走,把手裡的資料先斂斂,放桌子上。等會兒吃完了,趕快把碗收了,等會兒還得接著開會呢。」

警察們卻都愣愣地看著孫寶奎,想聽聽他怎麼說。孫寶奎沉吟了一會兒,這才開口:「趕快吃,吃完了把錢紅兵和鄭惠芬叫來,分別提審。曾憲鋒你馬上再回去一趟,再申請一張搜查錢紅兵家的搜查證。」

孫寶奎並沒有馬上去搜查錢紅兵家,而是找到了小龍,孫寶奎只說了一句:「小龍,你再不說實話,你爸爸就回不來了。」小龍便平生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下了兩行眼淚,然後便哽咽著把自己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況說了出來。

接著,警察又把錢紅兵兩口子叫到派出所,分別進行了訊問。基本沒用警察費什麼勁,這兩個人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情形大體如李原所料,唯一有一點點區別的地方是,錢紅兵丟棄小鳳屍體的時候見到了鄭天亮。兩個人當時默默無言相對良久,最終,鄭天亮只說了一句:「回去吧,我不會說出去的。」而錢紅兵一句話沒說,低著頭離開了。

小龍並沒有真正看到小鳳的死,警察隨即帶著錢紅兵和鄭惠芬勘查了他們家。小鳳的帽子和手套在一個箱子裡被找到,那條棉線繩也放在一起,上面有一個結,還掛著一把鑰匙,鑰匙已經彎了。和鑰匙相配的鎖也找到了,是一把暗鎖,像是剛剛拆下來,鎖孔嚴重磨損,和一些農具一起堆放在牆根。

再後來,相關人員被判了相應的徒刑,小鳳的祖母在全鎮人的唾棄中離開了人世。小龍失去了監護人,被送進了福利院。他一直受到羅長利的幫助,直到2002年羅長利去世。而李原本人,在這個案子之後便被調進市局,成了孫寶奎手下的一名刑警。

回憶到此為止,李原抬起頭看了看杜主任:「我似乎和薛文傑並沒有直接的衝突。」

杜主任搖搖頭:「按照孫寶奎的說法,薛文傑是個很驕傲的人。你在當年的那個案子裡的表現太過搶眼,完全遮蓋住了其他人的鋒芒。而薛文傑則表現得束手無策,只能被表面的一些現象牽著鼻子走。所以,大多數人都不自覺地認為,你在破案偵查方面的天賦不是別人能夠企及的,這個別人當然也包括薛文傑。薛文傑雖然不服氣,但又無可奈何。後來不久他辭職去日本,也是因為他認為自己無法超過你。另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當時薛文傑好像對你的前妻顧馨蕊很有意思,但卻被你捷足先登,這也讓他對你非常的不滿。」

李原有點無奈:「這難道能怪我不好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