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對於刑警們來說,鄭天亮顯然是嫌疑最大的人。然而,使孫寶奎他們非常為難的一件事是,現場提取到的腳印與鄭天亮的行走習慣有明顯的差異,如果現在提取鄭天亮,他們並沒有太大的把握能摳出對方的實話來。
在一早的案情分析會上,薛文傑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會不會是有人穿上鄭天亮的鞋子,模仿他走路的姿態在現場留下了腳印,之所以右腳的腳掌印不明顯,可能是因為這個人的腳比鄭天亮的腳要小,而且小得多。
這話一說出來,幾個人不約而同地覺得,事實應該就是這個樣子,而孫寶奎心中立刻浮現出鄭惠芬的影子來,然而他隨即又把這個印象抹去了——鄭惠芬當晚一直在尋找小鳳,這是鎮子上大多數人都能證明的事,她顯然並不具備作案時間。隨後,孫寶奎便想到了另一個人——小龍。
雖然孫寶奎打心眼裡也不願意把這個孩子列入嫌疑人的行列,然而他卻似乎最有可能是犯人:他當晚曾經跟小鳳待在一起,而且被人目擊隨同小鳳一起回家;他和鄭天亮同住,能很輕易地弄到鄭天亮的鞋子;他是個小孩,腳掌很小。然而孫寶奎心裡也充滿了懷疑:這麼個小孩子,他怎麼可能把小鳳弄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這孩子會穿上他爸爸的鞋子偽造現場嗎;即便是他穿著那雙鞋子,就一定能走出那樣的腳印來嗎;而最關鍵的一點是,這個小男孩真的會對一個小女孩下這麼重的手嗎?
孫寶奎反覆權衡了一下,打算自己帶著薛文傑去找鄭天亮問話,同時讓廖有為和曾憲鋒去村子裡瞭解情況,看看當天晚上都有誰參加了對小鳳的尋找。
鄭天亮的小賣部照常開業,鄭天亮卻不在,那個叫小龍的男孩子正趴在櫃檯後面的一張小桌上寫假期作業。孫寶奎和薛文傑隔著櫃檯問:「小龍,你爸爸在嗎?」
小龍抬起頭看了他倆一眼,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
孫寶奎有點無奈:「能把他叫出來嗎?我們說兩句話。」
小龍站起來,走到後門,隔著門口喊:「爸爸,昨天那兩個人又來了,找你。」
鄭天亮從後面緩緩踱了出來,臉色依然非常陰沉:「什麼事?」
孫寶奎看了看小龍:「找你聊聊,能讓孩子迴避一下嗎?」
鄭天亮低頭對小龍說:「到後面玩兒去。」小龍一句話不說便走進了裡面。
孫寶奎等小龍進去之後,又過了大約半分鐘才問鄭天亮:「請問小鳳失蹤那天晚上你在哪裡?」
鄭天亮顯然很抗拒這個問題,他惡狠狠地反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孫寶奎對他這種態度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仍然表現得很平和:「就是調查一下,鎮子上每家每戶都要問的。」
鄭天亮說:「我在家睡覺。」
孫寶奎說:「當時知道這件事嗎?」
鄭天亮說:「不知道。」
孫寶奎有點詫異:「錢家人沒來你家問過?」
鄭天亮說:「沒有。」
孫寶奎耐著性子:「等於說那天晚上,你也沒跟著別人一起找小鳳了?」
鄭天亮又說了個「沒有」,孫寶奎只好快速切入主題:「我們能看看你的鞋嗎?」
鄭天亮愣了一下:「為什麼?」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敵意。
孫寶奎說:「在現場發現了幾個腳印,要做一下比對。」
鄭天亮說:「沒必要。」
薛文傑在旁邊實在是忍不住了:「有沒有必要應該我們說,請你配合一下。」
鄭天亮兩手掐腰:「要是我不配合呢?」
薛文傑說:「你最好還是配合一下。」
孫寶奎連忙攔阻:「算了算了,不願配合就不願配合吧。」
鄭天亮扭頭便進去了,孫寶奎看看空蕩蕩的小賣部,不免也有些好笑,為了置一口氣,連買賣都不管了,這樣的人也確實少見。
薛文傑說:「隊長,怎麼辦?」
孫寶奎說:「已經打草驚蛇了,看看他下一步會幹什麼吧。」
井連生和顧馨蕊十點多到的,他們剛進屋,孫寶奎就從外面回來了。
孫寶奎說:「有什麼新發現打個電話不就行了,這大老遠地跑一趟,多不容易。」
井連生說:「有新發現,電話裡說不清楚,必須到這邊來當面跟你們說。另外小女孩身上的衣服,也要給你帶回來做檢驗。」
顧馨蕊把一疊驗屍報告放在孫寶奎的面前,孫寶奎拿起來翻了翻,皺起了眉頭:「這怎麼回事,這小女孩怎麼會渾身都是瘀傷?」
井連生說:「而且是新舊疊加,新的距離死亡可能不超過五天,舊的有一年以上的。」
孫寶奎說:「這,難道這小姑娘一直在受虐待?」
井連生點點頭,面色有些凝重:「恐怕是這樣。」
孫寶奎皺著眉頭:「這事兒還是頭一次聽說。」
薛文傑在旁邊問:「這小女孩的死因呢?」
顧馨蕊說:「確定了是被勒死的,但具體情況,說不太好。」
薛文傑問:「為什麼?」
顧馨蕊說:「小女孩頸後沒有繩子的交叉痕,也沒有按壓痕,不像是被人勒死的,倒有點像是上吊。勒痕周圍有一些指甲的劃痕,經鑑定是小女孩本人的,很像是掙扎時留下的,另外在小女孩的指甲裡也能發現一些皮膚碎屑,估計也是本人的。」
薛文傑說:「五歲的小女孩上吊?」
孫寶奎說:「你等等,如果這麼看的話,倒好像是這小女孩長期受到虐待,實在無法忍受了,上吊自殺……」
薛文傑說:「但是現場沒有可以上吊的地方,一定是被人移屍到那裡去的,這樣看來,他殺的可能性很大啊。」
孫寶奎問井連生:「有沒有什麼辦法,既能勒死一個人,又能不在頸後留下痕跡的?」
井連生想了一下:「死者是這個小女孩的話,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用繩子小女孩的脖子,然後把她提起來。」
孫寶奎又看看屍檢報告:「這小女孩身高95公分,體重16公斤,看上去好像稍微有點營養不良嘛。」
薛文傑問:「勒痕是什麼造成的,能確定嗎?」
顧馨蕊說:「好像是一種線繩,比普通的麻繩細很多,從勒痕上可以看到線股的痕跡。另外勒痕上有一個很小的突起,好像是打了個結。」
孫寶奎皺著眉毛:「看來這個事兒還是得問問老羅。」
羅長利聽孫寶奎說完情況,連連搖頭:「我還真沒聽說過小鳳受虐待的事情,要說這孩子在家裡不受待見這倒是真的。」
孫寶奎問:「不受待見是怎麼回事?」
羅長利說:「這孩子的奶奶重男輕女,老想抱孫子,結果現在又實行計劃生育。小鳳一生下來,這孩子奶奶就沒樂過。我估計這老太太的耳朵一半是真聾,一半也是不願意搭理這一家三口。」
孫寶奎忽然想起來什麼:「有沒有可能是這老太太為了抱孫子……」
羅長利趕緊擺手示意他不要說下去了:「你可別亂說,這老太太想要孫子是真的,但你要說她為了這個把孫女怎麼樣,我可真不覺得,她不是那樣的人。再說了,這老太太最近這兩年都出不了門,怎麼可能殺人呢?」
孫寶奎想了想:「對了,這老太太跟鄭天亮關係怎麼樣?」
羅長利說:「要說起關係來,可是真不咋地。錢紅兵家窮得叮噹響,好不容易說上了鄭惠芬這麼個媳婦,差點讓鄭天亮給攪和了,這老太太能對他有好臉色嘛。」
孫寶奎說:「那他們吵過架沒有?」
羅長利說:「吵架倒是沒吵過,老太太平時都不出門,鄭天亮一般也不上他們家去,連面都碰不上。」
孫寶奎說:「看來,不親自去問問是不行了。」
羅長利他們拍門的時候,錢紅兵一家子正在吃飯,錢紅兵出來開門的時候,嘴角上還沾著個飯粒。
進了屋,羅長利說:「錢紅兵,市局的同志有些事兒還想了解一下,跟你家小鳳有關。」
錢紅兵似乎有點猶豫:「那,那咱們這邊坐吧。」說著話,他把幾個人讓到了旁邊的一個房間裡坐下。
這個房間空蕩蕩地,似乎比外面還冷,孫寶奎下意識地收縮了一下渾身的皮膚。錢紅兵坐在另一邊,有些膽怯地問:「問什麼呢?」
孫寶奎說:「是這樣,我們發現小鳳長期以來好像一直在受虐待,也就是捱打,你們知道這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