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2月26日

孫寶奎一邊吃著早點一邊翻著手頭的檔案,廖有為和曾憲鋒問到的情況與小寶提供的差不多,而且,由於這兩個孩子的家都比小寶家離場院的距離要近,提供的情況還不如小寶多,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小鳳當天確實戴著粉紅色的毛線帽子和白色的毛線手套,而小鳳的帽子兩邊也確實各有一個藍色的穗子。孫寶奎一直在心裡有一個隱隱的念頭,小鳳被發現的地方應該並不是她死亡的現場,換句話說,她是被拋屍的,而發現了小鳳的帽子和手套,就離鎖定第一現場和兇手不遠了。

孫寶奎吃完了飯,沒有馬上出門走訪,而是先去了羅長利的辦公室。

羅長利泡好了一杯釅茶,拿起了當天的《人民日報》,似乎很清閒,見孫寶奎進來,他有些不情願地把報紙放下,目光越過老花鏡掃了孫寶奎一下:「有事嗎?」

孫寶奎點點頭:「有。」

羅長利把報紙和茶品推到一邊:「坐下說吧。」

孫寶奎坐在羅長利對面:「你們這兒開小賣部的鄭天亮和錢紅兵家關係怎麼樣?」

羅長利摘下老花鏡,用手擦了擦鏡片:「不怎麼樣,錢紅兵跟鄭惠芬結婚的事情,全鎮子就鄭天亮一個人反對。」

孫寶奎說:「不是說錢紅兵跟別人沒什麼仇嗎?」

羅長利說:「這也就是那一會兒,後來等兩個人真結婚了,這事兒也就算過去了,不過鄭天亮好像一直不太願意跟他們家打交道。」

孫寶奎有點奇怪:「為什麼呢?」

羅長利說:「這個鄭天亮其實本來不是鄭家人,他家原來是鄰村的,成分不好,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爹媽全死了。鄭惠芬他爹鄭炳三進縣裡辦事,回來的時候在一個垃圾堆裡看見的他。當時他都快餓死了,差點被一群狗給分吃了。他那條腿,就是當時被狗咬留下的殘疾。鄭炳三把狗攆跑了,看他可憐就把他領回來了。」

孫寶奎想了想:「那時候鄭惠芬多大?」

羅長利說:「四五歲吧,跟小鳳現在差不多。」

孫寶奎說:「他們家那孩子跟小鳳關係好嗎?」

羅長利說:「你說小龍?那孩子就跟小鳳關係好,跟誰也不願意說話,就跟小鳳說話。小鳳要是不理他,他就能追著人家一直走。」

孫寶奎說:「這個小鳳是不是就喜歡跟男孩子一起玩兒啊?」

羅長利說:「是啊,這丫頭可瘋哩。別看才五歲,淨玩兒男孩子玩兒的,什麼放鞭炮、鬥雞,一天到晚爬高上低,誰家大人看著都頭疼。」

孫寶奎說:「你聽說過這個小鳳給小龍當老婆的事兒嗎?」

羅長利說:「你要說聽吧,其實也聽過,不過都是小孩子鬧的時候說的,我還真沒往心裡去,怎麼了,你覺得那個小孩有什麼問題?」

孫寶奎搖搖頭:「我也說不清楚,對了,鄭天亮的老婆是什麼時候死的?」

羅長利看了他一眼:「你說小龍的媽?那不是鄭天亮的老婆,小龍是被鄭天亮撿回來的。他家本來在城裡,他爹是個造反派,身上有人命,這孩子還沒生出來就給判了,判了二十年。孩子生出來之後,他媽抱著這孩子要飯要到我們這兒了。鄭天亮看她可憐,給了她幾口吃的,結果這女的晚上把這孩子就扔在鄭天亮家小賣部門口了,以後再也沒出現過。鄭天亮說孩子媽死了,純粹就是一句氣話,他根本也不知道這孩子的媽跑哪兒去了。」

孫寶奎說:「那鄭天亮結過婚嗎?」

羅長利搖搖頭:「沒有。」

孫寶奎點了點頭:「你剛才說的那個鄭炳三還在嗎?」

羅長利又搖了搖頭:「死了,前年死的。」

孫寶奎嘆了口氣,沒再問什麼。羅長利卻說:「你們今天上午不出去了吧?」

孫寶奎回頭看看他:「你怎麼知道的?」

羅長利說:「昨天走訪完了,今天上午應該把孩子那天晚上的路線圖畫出來,然後再決定下一步幹什麼嘛。」

孫寶奎笑笑:「這都讓你摸透了?」

羅長利說:「鎮子和周邊的地圖已經放在會議室了,我就不陪著了。你們要出門的時候再叫我吧。」

按照各方面彙總的情況,孫寶奎他們很快畫出了小鳳那天晚上行動的時間表和路線圖,大體上是:

19:30左右出門;

19:35-19:40在鄭天亮家的小賣部門口集合;

19:50左右到場院放鞭炮;

21:00之後回家,如果按照速度推算,應該在之後十五分鐘之內到家;

大約23:00左右發現失蹤。

孫寶奎看了看地圖:「咱們還是按這條線路走一遍吧。」

幾個人在羅長利的帶領下,按照地圖上標出的路線,掐著表走了一趟,時間與推算出來的相差無幾。在錢紅兵家門前,孫寶奎看著地圖:「咱們再去一趟那個小山包吧。」他隨即又對掐表的廖有為說,「把咱們經過每個地方的時間都記下來。」

因為要按照小孩子的速度來走,幾個人一直走得很慢,大約二十分鐘後便出了村子,上了那條被凍得結結實實地土路。由於兩旁都是莊稼地,十分開闊,在土路上行走會感到寒風分外地刺骨,臉像刀割一般地疼。這些人整整走了一個半小時才到小鳳被發現的那座小山包,這裡一到冬天,基本上就絕了人跡,只有寒風在嘯叫著。小山包的北坡正對著土路,土路的另一邊就是驚雁湖。冬天湖面上寒風惻惻,吹得人渾身每一個毛孔都縮得緊緊的。幾個人上了小山包,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小鳳沉屍的地方,只有一些枯草在隨風擺動。孫寶奎心裡忽然有點挺不是滋味兒的,他讓隨行的三個年輕人再好好看看現場有沒有什麼遺留的線索,自己則跟羅長利站在山包上。

見年輕人都下去了,羅長利問:「你是不是覺得鄭天亮父子倆都有問題?」

孫寶奎說:「說不好,但是鄭天亮父子兩個的那副模樣,總讓我覺得心裡怪不踏實的。」

羅長利說:「我也是聽村裡傳閒話,據說鄭天亮對他那個妹子鄭惠芬挺好的,有點像這個小龍對小鳳那個態度。」

孫寶奎對此有些不置可否:「不過現在什麼線索都沒有,也沒法隨便懷疑一個人。」

羅長利有些無所謂:「你們覺得有用就聽,沒用就算,我只是提供情況而已。」

孫寶奎看看他:「你怎麼又上來小孩子脾氣了?」

羅長利說:「我能有什麼脾氣,脾氣早都給磨沒了。」

孫寶奎說:「你還是儘早打報告調回市局吧,現在局裡正缺人手。」

羅長利說:「算了吧,我才懶得動呢。」

孫寶奎說:「你不為自己想想,也得替老婆孩子想啊。你還等什麼呢,今年都三十九了,回去也算年富力強,再過兩年,胳膊腿都不給勁了,你說調回去那個部門要你吧,現在那幾個坑都快佔滿了。」

羅長利說:「想什麼呀,在這兒待著挺好的。農村這地方可沒那麼複雜,跟誰打交道心裡都痛快,讓我回城?你饒了我吧。」

孫寶奎和羅長利只要一見面,必然會談到這個問題,而只要一談到這個問題,則必然會各執己見,誰也說服不了對方。孫寶奎嘆口氣,換了個話題:「那個姓李的小夥子怎麼樣?」

羅長利問:「什麼怎麼樣?」

孫寶奎說:「各方面,做人,做事。」

羅長利說:「我哪兒知道,人家才來半個月,什麼也看不出來。」

孫寶奎說:「他怎麼連廚房的活兒都幹呢?」

羅長利說:「我也沒辦法呀,廚師傅過年請了探親假回老家了,只好讓他來幫忙唄。」

孫寶奎說了句:「行嗎?」

羅長利說:「就蒸饅頭行,你沒看來了幾天頓頓蒸饅頭嘛。」

孫寶奎說:「那工作方面呢?」

羅長利搖搖頭:「不知道,壓根還沒真正開始工作呢,我怎麼知道?」

孫寶奎說:「那人家來了你就讓人家蒸饅頭?」

羅長利說:「偶爾也蒸兩頓包子,不過餡兒還得我下手弄。」

孫寶奎見和羅長利說不到一起去,索性也不再開口了,又過了一會兒,三個年輕人回來了。薛文傑說:「隊長,又找了一下,現場沒發現什麼太有價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