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2月25日

驚雁湖鎮派出所的院子倒是不小,空房也不少,正好當作招待所用。孫寶奎的房間就在羅長利辦公室的旁邊,他一早上起來,穿好衣服,拿上開水瓶到了院裡。

羅長利比他起得更早,孫寶奎到院裡的時候,他那一套拳正在收勢。孫寶奎笑吟吟地:「每次來你都是這麼一趟拳,也不說練點兒新鮮的。」

羅長利一邊拿毛巾擦汗一邊說:「沒新鮮的,就會這麼一套。」

孫寶奎說:「你也不教個徒弟?」

羅長利說:「教什麼徒弟呀,又不是什麼太有用的玩意。」

孫寶奎說:「辦案子那一套呢?也不往下傳傳。還是說這麼多年了,也沒挑出一個合適的來傳?」

羅長利說:「壓根就沒挑過,這地方也用不上。」

孫寶奎陪著他嘆了口氣:「你是哪年到這兒來的?」

羅長利說:「還能是哪年,‘九一三’之後就來了,沒轍,老領導都下來了,我還能待得住嗎?」

孫寶奎說:「沒跟上頭打報告,申請調回原單位啊。」

羅長利說:「沒什麼可申請的,在這兒待著挺好的,多清靜。來了這麼多年才碰上這麼一件人命案,還用不著我出頭,多好啊,回去幹嗎。」

孫寶奎笑笑,沒再說話,走進鍋爐房,把暖瓶灌滿。等他走到自己住的屋子門前,再一回頭,卻看見的廚房開了,李原把腦袋探出來喊道:「所長,饅頭蒸好了,你吃幾個?」

羅長利已經回辦公室了,聽見李原喊,又出來了:「你先甭管我,先給市局來的同志們把飯送過去再說。」

李原說了個「行」,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孫寶奎進了自己的房間,正洗著臉,外面有人敲門。孫寶奎說了個「請進」,門就被推開了一道小縫,李原右手一個海碗,左手一個盤子,擠了進來。他一進來,先把手裡的東西放在窗臺上,然後開始收拾桌子——昨天孫寶奎昨天晚上回到房間之後,又看了程波剛剛洗出來的照片,再加上案件的資料,攤了一桌子,壓根也沒有放碗的地方。

孫寶奎把臉擦乾,一回頭卻看見李原兩隻手撐著桌子在那兒發愣。孫寶奎問:「怎麼了?你覺得哪點兒不對勁?」

李原皺著眉,若有所思:「有點不大對頭,這個小姑娘……」他忽然明白過來,趕緊躲到一邊:「您,您先吃飯吧。」說著就往窗臺那邊去。

孫寶奎連忙攔住他:「等等,你說說看,哪兒不太對?」

李原有點為難:「我瞎說的,您先吃飯吧。」

孫寶奎把臉一沉:「你先跟我說說,到底哪兒不對。」

李原偷偷看了兩眼照片,猶猶豫豫地開了腔:「這麼冷的天氣,剛下完了雪,這個小姑娘出門也不戴帽子什麼的,這得多冷啊。」

孫寶奎說:「說不定這孩子不怕冷啊。」

李原搖搖頭:「但這孩子身上衣服穿得很厚,而且,我當時看過這個小姑娘的屍體,我發現她的頭髮上結了冰。」

孫寶奎皺了皺眉:「結了冰?」

李原「嗯」了一聲:「雖然很少,但能看到,我感覺,小姑娘死的時候頭上應該有汗。」

孫寶奎的眼睛睜大了:「說下去。」

李原此時雖仍然有些怯懦,但心裡已經穩定了很多。他字斟句酌地說:「這個小姑娘死的時候,要麼是戴著帽子,要麼就是在一個特別熱的屋裡,要麼……她剛在外面出了一身汗,然後跑進一個屋子裡,便把帽子摘掉了。」

孫寶奎說:「還有別的可能嗎?」

李原說:「有,也可能是把帽子跑丟了,反正有很多可能性。」

孫寶奎說:「不過我們現在不太可能去追查這個帽子的下落啊。」

李原抬頭看看他,靦腆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而已。」

李原說完,把孫寶奎的早飯給端過來了,大海碗裡是白米粥,瓷盤子上放了兩個饅頭,一個鹹鴨蛋,還有一點鹹菜。

孫寶奎坐下,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問李原:「你給我分析分析,我們昨天晚上去這孩子家,想問問她父母,這孩子是幾點鐘出去的,他們又是幾點鐘去找孩子的。誰知道他家鍾啊表的什麼都沒有,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李原端起孫寶奎的洗臉盆:「好辦,先去問問跟這孩子玩兒的其他孩子都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見到這孩子的,然後再問問這孩子的父母找過的那些人家,他們是什麼時候去的。這些人家裡肯定會有幾家是有表的,這樣再反推一下就能把時間給確定了。」

孫寶奎端起粥碗說:「你的意思是調查清楚孩子和孩子父母當天晚上的行動路線,然後根據這個路線上的時間點來計算是吧。」

李原拉開門:「是,就這個意思。」說完就出去了。

那邊房門一拉上,孫寶奎就輕輕笑了一下:「這小子,倒是有點內秀。」

吃完了飯,孫寶奎帶著薛文傑、廖有為、曾憲鋒跟著羅長利去了錢紅滿家。

那天晚上,鄭惠芬發現小鳳失蹤後找的第一家就是錢紅滿。錢紅滿一提起這件事也是唉聲嘆氣:「誰知道哩,那個丫頭那天晚上還跟我家小寶玩兒哩,到了半夜,她娘就找來了,說是孩子丟了。」

孫寶奎說:「小鳳是跟你家孩子約好了在哪兒碰面呢,還是到家裡來找他呢?」

錢紅滿想了想:「應該是我們家小寶出去跟她碰的面。」

孫寶奎說:「能把孩子叫過來問問嗎?」

錢紅滿喊道:「小寶,小寶,你來。」

一個歲數跟小鳳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隨著喊聲跑了過來,他見有幾個陌生人,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孫寶奎彎下腰對這個小男孩說:「小寶,叔叔問你,你那天晚上是什麼時候出的門啊?」

小寶想了想:「吃完飯,我記得好像是新聞聯播完了。」

孫寶奎有點詫異,他抬頭看看錢紅滿:「您家有電視機?」

錢紅滿顯然對此頗為得意:「嗯,有,年前剛買的。」

孫寶奎說:「那今年的晚會?」

錢紅滿說:「看了,除夕晚上,來了不少人呢,我們家都坐不下了。」

孫寶奎想了想:「看完新聞聯播,那應該是七點半,那時候天都應該黑了吧。小寶,你出門的時候天黑了嗎?」

小寶篤定地說:「黑了。」

孫寶奎說:「那你是怎麼找到小鳳的?」

小寶想了想:「是那個小賣部,我們說好的,吃完飯都到那兒,然後去場院上放炮。」

孫寶奎說:「你們都有誰呀?」

小寶掰著手指頭:「有我,有小鳳,有小海,有小光。」

孫寶奎說:「就這些人嗎?」

小寶想了想:「還有小龍,他也想去來著,不過我們沒帶他。」

孫寶奎看了看錢紅滿:「這個小龍是誰呀?」

錢紅滿說:「是開小賣部的鄭天亮的兒子,鄭天亮就是錢紅兵的大舅子,鄭惠芬的大哥。」

孫寶奎看看小寶:「那你們為什麼不帶小龍呀?」

小寶說:「小龍老是打架,我們都不願意跟他玩兒。」

孫寶奎抬頭看看錢紅滿:「這是怎麼回事?」

錢紅滿嘆口氣:「沒法說,這個鄭天亮脾氣太暴,成天揍孩子,老婆又死得早,也沒人攔著他。揍多了吧,這孩子到外面也跟他爹一個德行,經常無緣無故就打架,經常把別人家孩子打哭。人家帶著孩子上門講理去,他爹啥也不說,又把這孩子拽過來揍一頓。可這孩子呢,還記仇,比方說他把人家孩子打了,人家說理去了,他又挨頓揍。他可不認為是他錯了,他認為是這孩子家不好,轉過天能把這孩子再揍一頓。你想這樣的孩子,誰願意跟他一起玩兒呀。」

孫寶奎「哦」了一聲:「那鎮裡的孩子全都被他打過嗎?」

錢紅滿想了想:「應該是吧。」

小寶忽然說:「不是,他從來不打小鳳。」

孫寶奎愣了一下:「為什麼呢?是因為他和小鳳是親戚嗎?」

小寶使勁搖頭:「不是,小龍說小鳳是他老婆。」

錢紅滿連忙喝止:「胡說八道,什麼老婆不老婆的,瞎扯什麼呢。」

小寶嚇得把嘴緊緊閉上,孫寶奎卻好像發現了什麼:「小寶你別害怕,跟叔叔說,小龍說小鳳是他老婆,是什麼時候說的?」

小寶怯怯地看了一眼錢紅滿,還是不敢張嘴。孫寶奎耐著性子:「小寶,你跟叔叔說,別害怕。」

小寶開了口,但聲音低了很多:「小龍一直都這麼說,他說小鳳是他老婆,讓其他人都不準欺負她。有人要欺負小鳳,他還打那個人呢,打得可兇呢。」

孫寶奎看看錢紅滿:「這事兒聽說過嗎?」

錢紅滿有點為難:「聽孩子說過,可我們從來也沒當真啊。」

孫寶奎又看看小寶:「小寶,小龍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