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包廂,裡面還沒有人。李原把自己的拉桿箱塞進床鋪下面,掏出手機給馬劍打了個電話:「喂,我上車了,明天早上七點到。」
馬劍說:「你怎麼不訂個飛機或者高鐵,非要耗一晚上才能到。」
李原「哼」了一聲:「誰敢坐,飛機不讓路,動車要追尾,還是坐個普通車踏實點兒。」
馬劍說:「行了,別廢話了,你明天是到西站吧,我讓段蕭茹來接你。」
李原「嗯」了一聲:「行。」
掛了電話,李原把自己隨身的皮包放在身旁,然後靠在自己的鋪位上,很愜意地擺弄手機。這個時候有個黑胖的中年男人從包廂門擠了進來,一手拉著個小行李箱,一手拿著一個手包和一個塑膠袋,進來就往他對面一坐,把手裡的塑膠袋往小茶几上一放,然後跟李原說:「我覺得你最好能換個鋪睡。」李原一開始愣了一下,隨即有點不快,也沒說話,看了他一眼,心裡有點敵意。
那個人接著說:「我晚上睡覺呼嚕可打得響,你要是睡這兒,晚上肯定得失眠。我看這車上人也不多,你應該能找著別的鋪位,離我遠點兒。反正你是早晚得換地方,不如趁現在還沒熄燈,也方便點兒。」
李原直皺眉,心想這個人怎麼好話不得好說。他索性把被子從枕頭下面拉出來,往身上一蓋,把臉轉到一邊去了,就給這個人留了個後脊樑骨。
誰知道一會兒又過來了好幾個人,一股香氣頓時充滿了整個房間,燻得李原都覺得有點頭疼。這些香噴噴的人堵著包廂的門大呼小叫,有喊「江總」的,有叫「江哥」的,還有叫「老江」的,男女老少,四五個人。
這位姓江的卻很熱情:「來來,坐坐,都吃飯了沒有?我帶了,晚上陪我喝點兒。」
這些人嘻嘻哈哈地坐進來,壓根也沒管李原,有兩個人乾脆一屁股就坐在了李原的床鋪上,一下子佔據了他三分之二的面積。
李原這下可真有點生氣了,兩手一撐,從床鋪上霍然做起。那兩個擠佔他地方的人嚇了一跳,立馬起來了。李原登上鞋子,看了看這些人,三個女的一個男的,男的大概三十多歲,三個女的一個二十多,兩個四十多。男的穿著t恤和牛仔褲,白白淨淨的,鼻樑上還架著一副眼鏡,基本不說話,偶爾說一句話,就露出兩排白淨的牙齒來。兩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得倒是比較樸素,但明顯能看出一個沒什麼文化,手腳粗大,什麼首飾也沒有,也是一副很怯的樣子。另外一個則應該是受過教育的,戴著副黑框眼鏡,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細的金項鍊。那個二十多歲的女人一直那麼嘻嘻哈哈的,一身低胸裝配熱褲,穿得十分奪目,就是牙不太好,有點黃。李原惡狠狠地瞪了這些人一眼,拿著自己的小包就出去了。誰知那些人見他出去了,居然笑得更歡了,那個年輕女人居然一邊大笑一邊說:「光顧著跟江總說話了,沒想到還有一個人。」
李原溜達到車廂連線處,一個乘務員拿著小皮包和車廂號牌從下面上來,反手把車廂門鎖上。李原靠在牆上,打算跟她說說換地方睡的時候。那個乘務員卻一直對著車門,以敬禮姿勢一直站到列車離開站臺,這才轉過身來。
李原等乘務員轉過來才問她:「能給我換個包廂嗎?我現在那個太吵了。」說完往車廂裡指了指。
乘務員看了看裡面,也聽到了那些人的喧譁:「抱歉,現在還不行,您能等半個小時嗎?這車二十分鐘後會在北站停兩分鐘,到時候可能有人上車,我也不清楚他們的鋪位在哪裡。所以得等他們都找到自己的鋪位了,才能給您換鋪位。」
李原聽她說話有點嗡嗡地,好像是感冒了,不禁有點想躲開,但他出於禮貌還是儘可能地沒表現出來:「從北站開車以後,就不會再停站了吧。」
乘務員說:「不會了,從北站開出後,下一站就是北京西了。」
李原說:「好吧,最好能給我換一個單獨的包廂,我最近有點神經衰弱。」他其實是扯了個謊。
乘務員笑笑:「我儘可能。」說完就進了乘務員室,而李原也記住了她胸牌上的名字——柳萌萌。
一會兒,一箇中年女人推著個餐車過來了,一邊推一邊吆喝:「啤酒、白酒、火腿腸、泡麵。」
李原往旁邊給她閃了一條路出來,這輛餐車便過去了。這個中年女人一直吆喝著到了李原的包廂前面,那個被稱為「江總」的招呼了一聲:「停下,都有什麼。」
那個中年女人面無表情:「啤酒、白酒、火腿腸、泡麵、小吃飲料、撲克牌。」
江總頓了一下,好像在檢視推車上的東西:「來五包雞爪子、五包豆腐乾,要兩瓶小二,來十瓶啤酒,對了,來副撲克牌。等會兒咱們詐金花吧。」最後這句應該是問包廂裡的其他人的。
剛才說沒看見李原的那個女人又叫了起來:「哎呀,可不跟您詐金花,上次也是跟您,我輸了一千多呢。」
江總哈哈笑著:「那算什麼,我跟王總、李總他們玩兒的時候,一晚上得好幾萬呢。」
那個推車的女人卻不管他們叨咕:「五包雞爪子六十、五包豆腐乾四十、兩瓶小二鍋頭十六、十瓶啤酒四十、一副撲克牌八塊,一共一百六十四。」
李原隨即看見兩張紅票子被一隻手遞出來:「要不你再幫我湊幾樣,二百塊別找了。」
推車的女人先把錢拿過來放進自己的衣袋裡,然後看了看車上:「這樣吧,一包鹽花生二十,一包杏仁十六,行嗎?」
江總說:「行,就這樣吧。」
包廂裡有個女人問:「杏仁是散裝的?」
還沒等那個賣貨的中年女人說話,江總就說:「散裝的就散裝的,無所謂。」
那個女人便把一包一包的東西開始往裡面遞,這些人頓時更熱鬧了。李原在一邊看著直皺眉,他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東西,想起該刷牙了,便走回自己的包廂,打算把牙刷牙膏之類的取出來。
結果他一走到包廂門口就更生氣了,這些人已經把地上弄得亂七八糟的了,很顯然他們並沒有把所有的垃圾都扔到垃圾桶裡去。李原火得不得了,但也只能把自己的箱子從床底下拉出來,從裡面取出自己的牙具和牙膏,又找出了一條毛巾。之後,李原儘可能把箱子往裡推了推——他不想讓自己的箱子被這些人扔的東西弄髒。
接著李原儘快離開了包廂,然而就在他走出來之後兩秒鐘,有一個女人在他後面狠狠「呸」了一口:「這杏仁真苦。」那個江總卻說:「苦?你也太嬌氣了,我嚐嚐……不苦嘛。」那個女人說:「行了,我不跟你抬槓。」
李原一開始讓這一聲「呸」弄得怒從心頭起,旋即又只能皺著眉頭繼續往前走,這時火車已經開始減速了。李原看了看外面,應該是到北站了。李原刷著牙,車已經停了,幾個人上了車,從李原的身後過。李原看著鏡子,發現上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兩個男的應該是同伴,都四十多歲,都有點書生相,穿著的襯衣上袋口寫著「聖德思」三個字。其中一個顴骨上有一顆黑痣,上面有兩根長毛,顯得十分扎眼。兩個人搬著一個很大的黑皮箱子,看樣子挺沉的。那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一身小碎花的連衣裙,長得倒挺漂亮。
車只停了兩分鐘就開了,乘務員柳萌萌回到乘務員室。李原湊到門口:「請問……」
柳萌萌一看是他:「啊,車廂裡空的包廂你都可以睡,沒關係的。」
李原笑笑:「謝謝。」
柳萌萌說:「不過你換過了之後得跟我打個招呼。」
李原滿口應承著,回到了自己的包廂,卻發現那些人已經開始詐金花了,而每個人面前或多或少都放著一些錢。那個江總一邊往嘴裡灌二鍋頭一邊滿意地看著自己手裡的牌,似乎胸有成竹,而其他人卻都愁眉苦臉的,顯然都輸了不少。
這些人對李原仍然是一派的視而不見,李原儘可能快地把自己的東西斂了斂,拖著東西到了外面。他住的是四號包廂,直接換到了另一頭的九號包廂。
李原放好自己的行李,出了包廂,正遇上柳萌萌。他忙不迭地說:「我就換這兒了。」
柳萌萌說:「那您今晚上好好休息。」說完她就回了包廂斜對面的乘務員室。
李原坐在床鋪上,仍然能聽見那邊的喧譁。他把門關上,聲音便小了很多。
李原這時才覺得有些愜意,他在鋪上狠狠伸了個懶腰,也覺得有點困了,便往床鋪上一躺,拉過被子往身上一蓋,不大會兒的工夫就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列出忽然一個急剎車,李原被狠狠晃了一下,猛然醒過來。他躺在床上喘了口氣,摸了摸兜,想拿手機看看時間,卻摸不到了。李原這下給嚇了一跳,他又摸了好幾把,卻一無所獲。李原喘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一下,又仔細回想了一下,才發現剛才他被那群人激怒之後,隨手把手機放在了床鋪上。
這樣一來,李原心裡倒踏實了,他想,反正明天早晨到北京之前也不會停車,乾脆到明天早晨下車前再去找去,倒也無所謂。但這樣一來,李原一時間睡意全無,他索性下了床,打算上個廁所。
李原從廁所出來,又在走廊上聽著列車的顛簸聲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走到四號包廂前站了一下,試著開啟了包廂門。
包廂裡亮著燈,李原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那個江總滿身酒氣,靠在窗邊一動不動,右手按著自己的下巴和喉嚨,嘴巴大張,眼睛圓睜,好像十分痛苦。李原試著探了探江總的頸動脈,確認他已經死去了。
李原慌忙退出包廂,摸著黑跑到乘務員室,敲開了門,喘著粗氣說:「有個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