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3日

李原和馬劍一早去了省第一人民醫院,在一間被嚴密看守的病房裡,他們見到了取保就醫的華佔元。

華佔元此時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他只能躺在病床上靠著各種醫療裝置維持生命。李原和馬劍進來,華佔元轉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又把頭擺正,閉上了眼睛,顯然是不願意和他們溝通。

李原走到病床前面,看看那張蒼老的臉:「華爺,有個事兒得跟您說一聲。那把七寶殘雲劍已經找到了,那個人也現在已經被雙規了。從現在開始,您就踏踏實實地等開庭吧,別胡思亂想了。」他說完這句話,也沒等華佔元有任何表示,就跟馬劍出了病房。

馬劍一邊走一邊問李原:「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裡邊的毛病的?」

李原說:「一開始就覺得不對。綁匪一開始就是奔著撕票去的,但又把事情弄得如此複雜。我想他們殺掉柯鳳年只是為了滅口而已,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讓我們開始關注那把劍。」

馬劍看看他:「你從一開始就是那麼想的嗎?」

李原說:「也不完全是,最開始你們跟我說這把劍的時候,我僅僅是有些懷疑柯鳳年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被綁架,直到綁匪自己提出要那把劍,我才覺得這也未免太過巧合了。我訊問了伍衛國和華俊驄,發現他們兩人都知道這把劍的一些事。我覺得非常奇怪,按照華佔元的性格,他不可能把這件事告訴伍衛國,畢竟伍衛國只是個外人,誰也不敢保證他會不會生出貳心來。他也不可能把這件事告訴華俊驄,這小子太嫩了,完全就是個雛兒。現在,華佔元不把這件事裝在自己一個人的肚子裡,只能說明他希望有人來追查這件事情。」

馬劍說:「但殺了柯鳳年等於這件事情的線又斷掉了。」

李原說:「這說明,他其實不希望我們真正追查出什麼結果來。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你們在調查華佔元的時候,並沒有發現柯鳳年這個人。其實,我並不懷疑你們的偵查能力,反覆考慮後,我只能認為,柯鳳年與華佔元犯下的那些罪行可能根本就沒有什麼關係,他只是華佔元在被捕前佈下的一枚冷子而已,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華佔元是不會動用他的。而馮允泰的被捕則使得華佔元不得不起用他,因為他失去了最有用也是最前沿的一道保護傘。

「這個案子從一開始都是柯鳳年的自導自演,但在事情的發展過程中,事情發生了連柯鳳年自己也無法控制的事情。你也看過綁匪發過來的那些傳真件,最後一張和前面那些有一個明顯的不同——最後一張上,出現了一個逗號,而不是像前面那幾張似的,每逢斷句就換一行。我懷疑最後這張和前面那幾張是由不同的人編輯排版的,於是我讓程波仔細量了一下這些字的尺寸,結果發現最後這張上的字型大小的安排與前面微有不同。程波昨天跟我說,前面那幾張字型的大小是按照漢字的號數制編輯的,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三號字、四號字、小四號什麼的,而最後一張上字型的大小是按照國際上的點數制字號編輯的,也就是字號那個框裡可選的那些阿拉伯數字10、11、12。

「實際情況應該是,柯鳳年在洪凱的配合下演了一齣假綁架,並不斷地通過網路傳真放出那些資訊。等到他把那把劍的訊息透出去之後,他也就失去了利用價值。洪凱殺了他,然後放出了那張字條,然後把屍體丟擲來,告訴我們柯鳳年已死。這樣一來,柯鳳年被綁架一案也就被坐實了,而那把劍的線頭也就斷了。為什麼華佔元要放出七寶殘雲劍的風,又急急忙忙地把它掐斷,這個問題一直讓我很迷惑。直到後來,這個趙副廳長掛帥的工作組成立,我才知道了一點眉目。

「我相信你也聽說過,江湖上有傳言,華佔元的靠山很硬,所以他才能興風作浪這麼長時間,但他的靠山到底是誰,誰也說不清楚。其實我不太相信馮允泰這麼個退休多年的老傢伙有多大的能水,我是感覺你們可能沒有找到最大的那條魚。還是那句話,我不懷疑你們的辦案能力,你們之所以沒有發現這個人,恐怕是因為這個人沒有什麼動作。華佔元可能也是把這個人作為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從不輕易使用。而現在,已經到了最要緊的關頭了,連馮允泰都不起作用了,只有這個人能救他們,但是,誰知道這個人竟然袖手旁觀,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架勢。華佔元只得啟動了他的預案,他通過伍衛國放出風來。順便說一句,放風聲的時機有可能是他們被捕前就商量好的,所以華佔元並不需要對伍衛國發布指令,他們的計劃就自然而然地起動了。

「果然,七寶殘雲劍的訊息一經發布,那個人就坐不住了。警方只要循著這條線查下去,遲早有一天會查到他身上,所以他必須把這件事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而柯鳳年的死給了他一個極好的藉口。他藉著這件事成立了這麼個工作組,來對你們進行轄制。其實,當初成立工作組的時候我就覺得非常奇怪,怎麼會讓趙副廳長擔任這個組長,第一他是省廳的副廳長,從權威上來說,要怎麼管你們這些部裡來的老爺們,第二他近些年一直在做紀委工作,刑偵上的業務是否還能拿得起來,是要打個大大的問號的。現在想來,這分明是那個人的安排,趙副廳長是他的心腹,他把趙副廳長安排在這麼個位子上,就是為了引導這個案子的發展,免得這把火燒到自己頭上。」

馬劍笑笑,笑容有些尷尬:「是嘛,這也被你看透了。」

李原也笑了笑,笑得卻十分的自然:「更邪門的在後面,就這麼一種安排,竟然通過了,好像從部裡到廳裡都沒有人看出有什麼不合適來似的。而你這位部裡來的專家,既然是工作組審查的物件,卻竟然能來去自如,想跟他們打招呼就跟他們打招呼,不想跟他們打招呼就幹晾著他們。我就奇了怪了,部裡派來的專家怎麼跟我一個德行,就那麼不服管呢?而夏廳長,也是擺明了袒護你們,就算你們不老實,夏廳長也沒必要紆尊降貴地巴結你們啊。看來,這是部裡打過招呼了,而部裡之所以這麼安排,無非就是想放長線釣大魚。那個人安排了他的心腹趙副廳長,而趙副廳長安排進工作組的又一定是他的心腹,這樣一來,就省了你們調查的時間了。」

馬劍的臉上陰一陣陽一陣,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煞是好看,李原忍住笑:「那個人當然也沒閒著,我一直都奇怪,如果那個鋁合金廠就是柯鳳年被綁架的現場的話,綁匪幹嗎還要回頭來在那個地方製造一起槍擊,就算打死了我們兩個,警察也一定會對那裡進行勘察的,到時候還是什麼都蓋不住。後來,繳獲了洪凱那支槍後,程波告訴我,根據彈道分析結果,鋁合金廠的那幾顆子彈不是從洪凱那支柯爾特里射出來的,我才明白,真正的情況應該是那個人也知道華佔元弄出這種動靜來是為什麼,但他還是不想摻和進來,於是他就拼了命地想讓我們感覺柯鳳年的綁架案有鬼。一旦我們能確定柯鳳年的案子是一起假綁架,那把劍的事情也就很有可能是假的了。順便說一句,當我捱了炸之後,趙副廳長他們就安排了人在醫院監視並跟蹤我。等咱倆發現那個鋁合金廠的時候,這個情況也在第一時間反饋到了趙副廳長那裡。趙副廳長這些人覺得這是一個機會,立刻安排了那次槍擊。那支槍應該是他們知道洪凱參與了進來之後刻意安排的,說起來,這些人與洪凱之間也不是完全切斷,一點聯絡都沒有。洪凱初來乍到,竟然能在警察到處設卡的情況下,把車開出市區,又偷偷溜回市裡,這些人一定也向他通過風。畢竟,洪凱是個關鍵人物,他要是落在警方手裡,所有的海底眼就全露出來了。

「他們本來是希望洪凱儘早離開本市,因為事情已經夠大的了,他們可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大。然而洪凱這個傢伙,天不怕地不怕的,而且他受華佔元的僱傭,並不僅僅是為了弄這麼個綁架案出來,他是要替華佔元和馮允泰平事兒的。華佔元不信任的人有很多,包括呂瑞。洪凱也探聽到了韓明豔曾經探視過呂瑞,這讓他非常緊張,因為韓明豔跟我的關係很密切,他不知道呂瑞會通過韓明豔給我帶什麼訊息。

「洪凱急切地要知道呂瑞告訴了韓明豔什麼,而韓明豔是否把這些東西告訴了我。所以他一找到我和韓明豔分開的機會,就直衝到醫院去了,而這正是趙副廳長和那個人非常不願意看到的。那天,常樹青比你我都要更早到醫院,我覺得這事兒有點可疑,當時在場的警察都是附近派出所的。當時咱倆是從省廳出發的,基本上和省廳的其他人是同時到現場的,而常樹青居然能比咱倆早到,我覺得這事兒可有點不太尋常。聯絡最近這些情況,我才明白,一直以來,跟蹤監視我的應該就是這個傢伙,韓明豔和我的行蹤應該也是他透給洪凱的。恐怕,常樹青和趙副廳長他們一直要求洪凱儘早離開,並承諾幫他料理這些事情,但洪凱根本信不過他們,從他們嘴裡探聽出韓明豔和我的行蹤之後就自顧自地跑到醫院去了。

「然而,他和在醫院外面蹲坑的常樹青不期而遇,常樹青當時想辦的事情恐怕跟洪凱不謀而合,所以他才沒跟蹤我,而是留在了醫院。常樹青對洪凱的到來並沒有什麼心理準備,他見洪凱這麼恣意妄為,知道除了破釜沉舟沒有別的辦法了。而洪凱之前顯然也沒有料到常樹青立刻就要翻臉,他情急之下,直接掏出槍就開始製造混亂,這樣的話,洪凱就變成了所有人關注的焦點,常樹青就很難對他幹出什麼來了。

「洪凱挾持了韓明豔,與我在三樓的走廊上狹路相逢,然而他卻像不認識我似的。這時我才明白,白浪沙上的炸彈、鋁合金廠門口的槍擊全是障眼法,當時洪凱都不在場。而洪凱,並不知道我是什麼來頭,他不願意跟我單獨面對面,也不想在樓裡跟警方對峙,因為他不知道我,還有其他警察和常樹青是不是一夥兒的。於是他架著韓明豔往外走,他覺得,只要走到樓外面,向警察一投降,常樹青他們對他就沒轍了。他雖然在中國犯下案子,還殺了人,但由於他的國籍是澳大利亞,他在澳大利亞,犯的事兒比在中國要嚴重得多,所以最後一定會被引渡回去。澳大利亞早就廢除了死刑,回去後被判個幾百年,然後交個保,就還是自由人了。然而常樹青顯然也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洪凱要是活了,他們就全得死,所以他冒險帶人上樓,準備伺機殺死這個麻煩。洪凱一看見常樹青,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了,所以他舉槍就射。

「洪凱在被我撲倒之後,仍然不肯就範,這給了常樹青一個很好的藉口,他一槍柄就把洪凱砸死了。老實說,常樹青這個做法相當聰明,最多落個處置不當,卻讓洪凱永遠地閉上了嘴。接下來,就該你們出場了,你們藉著這個事情,開始了對常樹青的審查,打算從他身上開啟突破口。我說的沒錯吧?」

馬劍長出一口氣:「沒錯兒……」

李原說:「所以啊,馬劍同志,我真的是不願意和你們打交道,一直有一種被人涮的感覺。越到破案的時候,這種感覺最強烈。」

馬劍說:「至少你能看破,那個人、趙勖光、常樹青,包括華佔元這些人,到此刻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