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鬱的寧靜(上)

李原對於段蕭茹的說法並不能感到滿意,但他又說不出什麼來。此時他最關心的是,這件案子是否到此就算是劃上一個句號了。他在樓道里靠著牆想了很久,思路最終還是轉回到了那幾句唱詞上,他覺得,還是有必要再找馮允泰和史鴻賓聊聊,看看他們對此有何理解。

李原敲響了248的房門,不一會門就開了,史鴻賓把他讓進房中。李原省掉了所有的客套,單刀直入地問:「史先生,那幾句唱詞,真的到此就算是一個段落了嗎?」

史鴻賓有點猶豫:「怎麼說呢?這段叫數郎,楊令公把他的兒子的情況一個一個回憶了一遍,然後再往下就是嘆息自己如何如何辛苦和絕望,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李原也說不清楚他想從這段唱詞裡瞭解什麼,沉默了好一會兒:「後面再沒有提到誰死或者誰怎麼樣了嗎?」

史鴻賓搖搖頭:「應該是沒有了。」

李原撓了撓頭:「這個案子真是太奇怪了。」

史鴻賓說:「李警官,我們這次是不是遇上什麼變態殺手了,怎麼會有人按照這幾句唱詞來殺人呢?」

李原說:「我也不知道。」

史鴻賓說:「您不如去問問那個馮允泰,他這個人總是讓人覺得有點,有點……」

從史鴻賓這裡出來,李原多少有點失望,他敲開了馮允泰的房門。

馮允泰坐在輪椅上,看上去似乎也有點萎靡。李原坐下還沒開口,馮允泰就先問道:「李警官,到底現在是什麼情況,您心裡有底嗎?」

李原一下子就被問住了,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馮允泰一看他的表情:「原來如此,看來我們還是前途未卜。」

李原沉默了一下,馮允泰接著問:「李警官,我的嫌疑是不是很大啊,畢竟只有我天天聽這段戲。」

李原搖搖頭:「憑這一點並不能指認您,而且您的情況也不允許。」他下意識地看看馮允泰殘疾的雙腿。

馮允泰也看了看自己的兩條腿:「是啊,這兩條腿廢了十幾年了,現在我也根本幹不了什麼事情了。」

李原看看魏雅晴:「魏小姐一直是您的護士嗎?」

馮允泰搖搖頭:「也就最近兩年而已,我之前有三個保姆,雖然都很盡職盡責,但醫療上的知識太少了,幾次犯病,都手忙腳亂的,所以我才聘請了魏小姐。」

李原說:「不知魏小姐原來在哪裡高就?」

魏雅晴輕輕地說:「原來在市中心醫院。」

李原「哦」了一聲:「市中心醫院的技術很強啊,腫瘤癌症什麼的,比省級的幾個醫院都好呢,要說起來,可能比北京的醫院也不差。」

魏雅晴「嗯」了一聲:「我原來就在腫瘤科的病房當護士。」

李原說:「那很好啊,不過為什麼……」他看了看馮允泰,「抱歉,這個問題可以問嗎?」

馮允泰笑笑:「沒關係,其實我也很好奇。」

魏雅晴說:「因為那段時間經常看到病人死去,所以心情非常壓抑,正好那時遇到馮老,所以就……」

馮允泰說:「說起來,那會兒我也差點死了呢,遇上小魏才讓我覺得活著真好。」

李原「哦」了一聲:「您當時也是小魏看護的病人?」

馮允泰說:「是啊,最開始是肝癌,切除了之後才發現,有一部分癌細胞轉移變成了骨腫瘤,惡性的,就在兩個膝蓋附近。」

李原說:「想必魏小姐當時一定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了吧。」

馮允泰說:「嗯,當時就覺得這個小姑娘心眼真是不錯。」

李原說:「那您現在……」

馮允泰說:「還得定期複檢呢,最怕的就是復發。」

李原說:「馮老,冒昧地問您一個問題,不知您之前是做什麼工作的。」

馮允泰笑起來:「連李警官這麼見多識廣都不知道我,看來我真的是很微渺的一個人了。」

李原有點赧然:「哪裡哪裡,最近事情太多,很多事一下子想不起來了。我只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您的名字。」

馮允泰說:「我退休之前在省府辦公廳秘書處工作。」

李原經他這麼一點醒,猛然回想起來:「您就是九十年代的省委秘書長吧。」

馮允泰點點頭:「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李原趕忙站起來了:「失敬失敬。」

馮允泰說:「哪裡哪裡,李警官是第一個能想起我的人。」

李原此時倒覺得尷尬起來:「馮老太客氣了,我該走了。」

李原出了門就在心裡罵自己:好容易遇上個大官,居然一句話不說就走了,你讓人關照一下又能怎麼樣,活該你一輩子就是個三級警司。

到現在就算撞牆也來不及了,李原懷著一肚子鬱悶回了202房間。

琪琪正和玲兒坐在床上玩兒,韓明豔坐在旁邊看電視。

玲兒一看見李原進來,很興奮地叫了一句:「警察老爸。」

李原頓時覺得臉有點發燒,再看韓明豔,竟然像沒事人一樣看了看他:「回來了?趕快歇會兒吧。」那表情,就好象已經習慣了似的。

李原坐在床邊,問兩個小姑娘:「玩兒什麼呢?」

玲兒說:「姐姐教我翻繩。」說著話,給李原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花樣。

李原看了看:「玲兒會翻繩了啊,真好。」

琪琪有點不高興:「你要是能找到個好地方,我們也不至於憋在房間裡翻繩看電視啊。」

韓明豔給李原泡了一杯茶:「琪琪,這也不能怪你爸爸,誰也不願意遇上這種事情。」

琪琪又開始噘嘴:「韓姐,你就知道向著他。」

李原生怕她再說出什麼來,趕忙轉換話題:「好了好了,你看這什麼事兒,玲兒管你叫姐,你管小韓叫姐,這輩份全讓你一個人給拉平了。」

琪琪打算回嘴,玲兒卻把兩隻手伸到李原面前:「老爸,你也來。」

李原興致勃勃地說了個「好」,把兩隻手伸到繩子前,沉吟了半晌,忽然把手又放下去了。他猛然想起了畢少強最後的那個形象,那一團亂麻一樣的繩子始終糾結著他。

琪琪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見他一直不動,又開始揶揄他:「這是女孩子玩兒的,你不行了吧,來,我來。」說完一伸手,很熟練地把繩子翻到了自己手上。

李原卻沒有任何反應,琪琪見他不動,推了推他的大腿:「老爸。」李原的褲子兜裡有個東西硌了他一下,琪琪伸手就把那個東西掏出來了。

李原猛然恍過神來,再看琪琪掏出來的那個東西,是他昨天從畢少強和翟文嘉的房間裡找出來的那把賓士車的鑰匙,當時韓明豔來找他,他想也沒想,順手就放進自己的褲子口袋裡了。

玲兒看著那把鑰匙:「老爸,這是什麼呀?」說完她下意識地按了一下上面的一個按鈕。

李原嚇了一跳,玲兒的做法無異於破壞證物。他想都沒想,趕忙去抓,沒想到這時電視忽然晃了一下。李原一愣,連忙對玲兒說:「玲兒,趕快放下。」

玲兒嚇了一跳,手一鬆,鑰匙落在了床單上。李原帶上白手套,把車鑰匙拿在手裡,衝著電視按了兩下,每按一次,電視都突然出現了雪花,而手一鬆開,雪花也隨即消失了。

李原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車鑰匙,暗想賓士的遙控鑰匙訊號會這麼強嗎?他想了想,找了塊塑膠膜把這把鑰匙包好,放進自己的兜裡。

玲兒覺得自己闖禍了,呆呆地看著李原。李原半晌才反應過來,摸著玲兒的頭說:「玲兒,好好跟姐姐玩兒。」然後站起來,出了門。

李原先找了第一天晚上給打牌的幾個人服務的小姑娘,然後從崔經理辦公室的鑰匙裡找出了三樓的樓道門和棋牌室的鑰匙。小姑娘指引著李原進了當時幾個人待的房間,李原看了看那個麻將臺,按了幾個鈕,也沒發現什麼異常,開啟四面的籌碼盒,裡面全是空的。李原問那個小姑娘:「那天那幾個人大概是什麼時候來的?」

小姑娘說:「大概是晚上十點多來的。」

李原站在窗臺前面看了看,下面就是配電室:「他們當時是怎樣的情況?」

小姑娘想了想:「他們十點多就來了,一直在打牌,什麼也沒要。後來跟我說要壺茶,當時茶葉沒在這兒,我就下樓去給他們泡茶去了。」

李原說:「那是什麼時候。」

小姑娘想了想:「好像是十點半左右。」

李原說:「然後呢?」

小姑娘說:「然後他們就說用不著我了,讓我回去了。」

李原想了想:「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情況嗎?」

小姑娘想了想:「好像一直是那個打領帶的和那個扎辮子的男的在輸錢。等我倒了茶水上來,那個打領帶的不玩兒了,換成那個理平頭的女人上桌,那個打領帶的坐在那個扎辮子的男的背後看牌來著。」

李原說:「還有什麼情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