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翻地覆,人仰馬翻。
然而杜元潮、邱子東並未如願以償地很快就調回油麻地。
李長望被埋葬在鎮後荒寂的野地裡之後,上面並沒有立即再從油麻地人裡頭挑選出一個人來做鎮長,而是派了一個外地人來做臨時負責人。這位負責人知道李長望的結局究竟是由誰做成的,儘管對油麻地毫無興趣,隨時準備拔腿走人,但卻還是希望在他掌管油麻地的這段日子裡,油麻地能風平浪靜。他一眼就看出杜元潮、邱子東———特別是看上去溫文爾雅的杜元潮,絕非是凡人。「這個人,心路大得很。」這位久經人世沙場的臨時負責人,在與杜元潮只打了一個照面之後,就在心中下了一個判斷。於是,當杜元潮、邱子東向他提出要調回油麻地時,他搪塞說:「我只是一個臨時負責人,說走就走,調動的事,也不算是小事,你們就等正式的負責人接替我之後再說吧。」
遙遙無期。他們將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仍要呆在他們不願呆的地方,像往常一樣,在週末時走上十里二十里路,疲倦不堪地回到油麻地。在油麻地人眼中,他們也還是有點兒像客人。他們的歸來,很像是遠嫁的姑娘,或者是倒插*門的女婿回父母家小住。
他們渴望著油麻地的那份親切而實在的生活。
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回油麻地。
油麻地有程采芹。
邱子東感覺到采芹喜歡的是杜元潮。對此,他大惑不解。他很有幾分妒意,但他沒有采取少年時少爺式的霸道做法———小時候,每當他覺得杜元潮使他感到不痛快時,很簡單,一腳將杜元潮踢開就是。現在的他已不是從前的他了,而杜元潮也不再是從前的杜元潮了,他們是同學,是同行,都是有知識的人。骨子裡的那股傲慢,雖經風雨的洗刷,卻絲毫無損,這也決定了他不能上場與杜元潮拼搶,他倒作出不屑一顧的樣子。支援他擺出這樣一番姿態的另一個理由是:采芹最終是不會選擇杜元潮的,而杜元潮最終也一定會放棄采芹的。
杜元潮幾乎想天天在油麻地待著,可是當他一旦回到油麻地後,卻又羞於直接找采芹,而是在鎮上到處轉悠,希望能夠在路上遇見采芹。他就這樣到處亂走,往往一天下來,連採芹的影子都未能見到,搞得自己精疲力竭。他無數次地對自己說:到她家找她!但最終也未能走進采芹的家門。偶爾遇到了,卻因為有許多人在周圍走動,也只好裝著走路或是幹一件其他什麼事情的樣子,白白地錯過了說話的機會。他對自己很懊惱,但懊惱歸懊惱,最終還是像一條癟著肚皮的狗在鎮上不停地轉悠。常常,一個似乎盼了許久的星期天,就這樣空空地過去了,留下的是十足的沮喪與更加焦渴的期盼。極度的疲憊中,他幻想著能夠回到兒時無拘無束的時光。他總能看見他和采芹赤條條地奔跑在田野上、赤條條地躺在荷塘邊柔軟的草叢裡。他的心思像一頭貪戀青草的牛,任主人怎麼牽著韁繩要它走路,它卻用四蹄固執著抵著不肯前行,梗著脖子,望著在輕風中搖擺的青草。他一次一次地看到了那顆血珠一般鮮亮的紅痣,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殼兒張開、露出嬌嫩的肉瓣兒的河蚌。他的意識死死咬住這些形象,並想像著它們現在的樣子。越是在夜晚,越是在距油麻地二十里外的遠村,就越是情不自禁地思念這些形象。想著想著,身體就變得發燙,吱吱呀呀的木床上,就有了一艘風帆飽滿的夜行船。第二天,他總是面容憔悴地站在講臺上,一邊神不守舍地向孩子們講課,一邊打著哈欠。
到了後來,就不僅僅是每個星期天才回油麻地了,而是隨時不辭辛苦地趕回油麻地。
一段時間,他的腦子裡長滿了草,而只有采芹如一朵露珠欲滴的鮮花,秀氣而亮麗地開放著。有些時候,他也會安靜下來———靜靜地思念采芹。明明此時此刻采芹並不在他的眼前,但眼前卻分明就是采芹:采芹穿著緊身的藍布褂兒,在田埂上走著。田埂在雪白的棉田中間,細細的一條。她走著,不緊不慢,她的不大不小的圓鼓鼓的臀部,隨著柔韌的腰肢的扭動而讓人心動地搖擺著。秋天的陽光照著棉田,純潔的亮光反射到她的臉上,使她那張本來風吹不黑太陽也曬不黑的臉,就越發的白嫩。田埂上沒有人———采芹喜歡一個人走在橋上、河邊和田埂上。即使有人,她也會與人群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采芹永遠是獨自一個。
早晨的桑田裡,又只有采芹一人。她挎著一隻籃子,在摘桑葉。她將桑葉摘下時,全然不像油麻地的女人們———那些女人們一進桑田,不分葉老葉嫩,就像偷桑葉似的,抓住一根枝條,就將那桑葉往下捋,直捋得呼啦呼啦地響。那些葉子,不是破了,就是碎了。她們看也不看,就一把將它們扔進籃子裡。采芹先用眼睛尋找那些在她看來蠶們喜歡吃的桑葉,有蟲眼的不要,有黃邊的不要,破了相的不要,樣子不好看的不要。她不捋,而是一片一片地摘。摘時,用大拇指與食指、中指作成鳥喙狀,然後咬住葉莖,輕輕一咬,便將桑葉摘下了。若是高枝上的一片葉子或幾片葉子被她相中了,她就會站在樹下仰臉去看,然後踮起雙腳伸手去夠,這時,衣袖就會滑落下來,露出她的胳膊,而舉手一側的衣服的下襬就會被牽向高處,露出她的身體。她似乎意識到了,一旦將那片葉子摘下來,就趕緊看看四周,並下意識地將衣服往下拉了拉。
采芹坐在船頭上的樣子,是動人的。一船剛剛收割下來的稻捆,碼成高高的一堆,搖船的是個漢子,幾個姑娘趴在高處說笑著,嬉鬧著,而采芹一人坐在船頭上。船潑刺潑刺地往前行,兩岸的樹木、蘆葦、吃草的牛羊,就不住地往後閃去。風吹著她因勞動而弄亂的頭髮,一直將其中的幾縷吹到她的臉上與嘴角。她似乎累了,由風吹去,懶得用手去整理它們。
倦怠的目光裡,偶爾閃過一絲茫然,但很快又平靜下來,就像這秋天高遠的天空。
作為程瑤田的女兒,采芹已經在雲起雲落的跌宕中真正長大了。
這些形象,是杜元潮偶然間看到的,但卻可能是他一生都會時常想起的。
杜元潮也在這不知不覺的歲月流淌中長成了一個男人。現在這個男人想女人了,而被想的只有一個:采芹。
采芹知道杜元潮在心中想她。她希望杜元潮對她說出心中所想。但她忘記了杜元潮的結巴,也忘記了杜元潮小時沒有而現在卻生長出來了讓他大傷腦筋的羞澀。
采芹也一樣的羞澀。
這樣,他們就只能見了面,或各自臉紅地走開,或氣喘不勻地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這年春天,杜元潮終於找到了另一種可以表達心聲的方式:書信。
這種方式很適合他,也很適合采芹。使雙方感到奇怪的是,他們怎麼拖到今天才找到這樣一個數千年以來最常見最經典的一種傳情方式。
事情在迅捷地變化著,第一次幽會就在村後的果園裡開始了……
但夏季來臨時,他們的幽會便終止了。不是那種戛然而止的終止,而是那種猶豫不決、充滿困惑的終止。先是幽會之間的日子拉長,後是每次幽會時間的縮短。采芹不知道剛開始不久的事情為什麼會在那樣短暫的時間內就開始走向衰竭與枯萎。看到杜元潮吞吞吐吐、東張西望、踟躕不前的樣子,她心中不僅是疑惑,還有失望、哀傷,甚至還有一種令人心灰意懶的失敗感。她很想直截了當地問杜元潮到底是為什麼,但她終於沒有問。她只是在兩人默然無語時,會低著頭問一聲:「你怎麼啦?」而杜元潮笑了笑:「沒……沒什麼。」
路越走越短。
走著走著,采芹會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這一嘆息,使她心頭掠過一陣悲涼。她很想哭,哭一個本來可以讓她怦然心動的過程卻是那樣的短促。這短促使她失去了自信,使她感到天地之間的寂寥無邊無際,使她感到疲憊與衰老。
使杜元潮彷徨的是一個叫季國良的人。
這人是杜元潮與邱子東讀師範學院時的同班同學。杜元潮、邱子東畢業後,都當了教師,而季國良卻被分配到縣政府機關。因為人聰明、頭腦清楚,各方面的關係又搞得十分的明白,加上自己的才氣與政府機關其他人等所不具備的文化,一路上行,現在居然做了組織部的副部長。這天,季國良一個電話打到下面,讓人轉告杜元潮,將杜元潮叫到了縣城。
從風雨飄搖的茅屋小學校,走進縣政府大院中的季國良的寬敞辦公室,杜元潮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受。
杜元潮端起小幹事為他泡的一杯茶,杯子太燙,剛端起又放下了,抬頭問季國良:「你……你找我來有……有什麼事?」
季國良說:「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心裡想老同學了。」
杜元潮心裡感到挺溫暖。讀書時,季國良算是他最好的朋友了,兩人之間好像有一種默契———一輩子的默契。
兩人在季國良的辦公室,扯了許多閒話。杜元潮剛進辦公室時的那點拘謹,等喝下兩杯清香的新茶之後,便消退了。杜元潮覺得又回到了同學時代。
接下來,季國良請杜元潮到飯館吃飯。喝了一杯酒之後,季國良說:「元潮,不久,我可能要帶人去你的老家油麻地。」
「去……去油麻地?」
「李長望自殺之後,一直是上面派去的一個人在那兒臨時負責,這總不是長久之計,我要去那兒住一陣,幫著建一個新班子。」
杜元潮聽罷,興奮得很:「那可好!」他朝季國良的杯子裡斟滿酒,單方面碰了碰季國良放在桌上的酒杯,一仰脖將自己杯中的酒一口喝乾,朝季國良晃了晃空杯說,「那……那你可得幫我和子東一件事,讓……讓那個新上任的鎮長答應,將我倆從外地調……調回油麻地。」
季國良喝了杯中的酒,夾了幾粒花生米在嘴裡咀嚼了一陣,說:「你也就這麼大點兒出息。」
杜元潮問:「此……此話怎講?」
季國良道:「你怎麼就不說‘我回油麻地當鎮長怎麼樣’?」
杜元潮笑了:「老……老同學也學會拿人開……開心了。」
「我沒有拿你開心。」
杜元潮望著季國良的臉好一陣,然後大笑起來:「國……國良,你……你還真的拿……拿人開心!」
「我沒有拿你開心!」季國良一臉正色*。
杜元潮沉默了,不住地往嘴裡夾花生米。他夾花生米的水平很高,一夾一粒,沒有一粒從筷子上滑脫而需要重夾的,速度還快,就見花生米像飛蛾似的往一個張開的洞口飛。
「你說一句,想不想幹?」
杜元潮依然往嘴裡扔花生米。
「元潮,問你呢!」
杜元潮慢慢放下筷子,手微微有點兒顫抖,聲音也微微有點兒顫抖:「讓……讓我想……
想,這……這太……太突然了。」
兩人繼續喝酒。
季國良說:「脫離教師隊伍,這機會可不是很多的。」
「知……知道。」
「但你如果想幹,有件事,你是非得停止不可的。」
「什……什麼事?」
「你是不是在與一個叫程采芹的女子戀愛?」
杜元潮一臉通紅。
「這戀愛是絕對談不得的!」季國良往杜元潮的杯中加滿酒。
杜元潮又開始往嘴裡扔花生米。扔了一陣,說:「算……算了,我……我就一輩子做教師好……好了。」
季國良說:「糊塗!若真要這樣,你連教師都是做不安穩的。」
杜元潮望著季國良。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
杜元潮將目光轉向窗外。
「算了,我也不勸你了。其實,我們那幫人裡頭,你是最聰明的,誰也比不過你。」季國良碰了碰杜元潮放在桌上的酒杯,「我也是說說而已,喝酒喝酒。」
杜元潮與季國良一連幹了兩杯。
季國良又回到那個話頭上:「你說實話:你碰了人家沒有?」
「什……什麼叫……叫碰?」
「拉拉手不算,親親嘴……也不算。」
「我……我沒碰。」
季國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沒想到杜元潮將杯子往桌上輕輕一拍:「碰……碰了,又……又能怎麼樣?」
季國良說:「碰了,你這一輩子就完蛋了,最多到此為止。」
大概是因為天熱的緣故,杜元潮的額頭上淨是粗大的汗珠。
季國良說:「元潮呀,這女子是碰不得的。」
再後來,兩人就不再順著這個論題往下談了,而是說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傍晚,杜元潮要離開縣城了,季國良將他送到了輪船碼頭。臨分手時,季國良說:「元潮,回去仔細想想,給我一個回話。你不想這個位置,有個人在想。」
「誰?」
「子東。」
杜元潮沒有說話,低著頭,走進船艙。
船開了。
真有意思,一路上,杜元潮望著岸邊的景色*,心裡想像著的不是自己做鎮長的樣子,卻是邱子東做鎮長的神氣。
回到油麻地,已是夜裡十點多鐘了。吃了飯,洗了澡,他和父親一起,坐在門前的敞棚下乘涼。父親老了,話一天少似一天。兒子回到家中,他除了給兒子弄吃的,就是陪著兒子坐一會兒。坐著就是坐著,半天才說一句簡短的話。此刻,他一邊緩慢地搖著一把破舊的芭蕉扇,一邊朝東邊望著,不知為什麼,他總愛朝東邊望。
月亮大而圓,金黃一輪,旋轉在夏季的夜空。遠處的樹林,織成高高的黑牆,而看上去齊刷刷的梢頭,卻流動著水樣的亮光。不遠處的大河,正緩緩升騰著霧氣。霧氣飄到岸上,並漸漸高升,將樹木、風車以及東一座西一座的茅屋籠罩起來———又未能徹底籠罩,那些樹木、風車以及茅屋時隱時顯。成熟的麥子一望無際,直湧向黑色*的、無底的天邊。雲彩被風吹淨時,月光直瀉麥田,在風中湧動的麥浪,便向空中反閃著金色*的亮光,那麥子,東一片西一片,彷彿通了電,從麥秸到麥穗、麥芒都通體閃爍。蝙蝠在麥田的上空飛過時,留下了一道道黑線。
杜元潮一動不動地坐在敞棚下,腦與心,皆像歇了帆的船停靠在碼頭上。與父親一樣,自坐在敞棚下之後,他就一直茫然地望著東方。
杜少巖說:「它又在那兒了。」
杜元潮也已經看到了。
小馬駒站在桑樹前,月光在它的身上流淌著。它先是站著,然後開始在麥田間的田埂上走動,再接下來便是奔跑。麥子遮去它的身體的大部分,而只留下一線脊背,遠遠看去時,彷彿是一條大魚翹起腦袋,在水面上急速遊過。不久,便消失了;不久,又出現了———出現得令人疑惑,因為杜少巖父子誰也沒有看到它返回的行蹤,等再看到它時,它卻已站在了最初出現的那個位置上。接下來有很長時間,它就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月亮越來越亮。
小馬駒走進桑樹林並開始在桑樹林裡奔跑起來。
在杜少巖父子眼中,那不再是一匹小馬駒,而是一道穿過桑樹林的閃電。
父子倆情不自禁地站立起來。
這道亮光漸漸淡去,如同夢在黎明前了無痕跡地消逝。
杜少巖說:「天不早了,回屋歇著吧。」
「您……您先睡吧,我……我再呆一會兒。」
杜元潮獨自一人,在敞棚下一直呆到拂曉。
邱子東得知杜元潮與采芹關係的完結,在心中冷笑了笑:「我早料到是這樣一番結局!」
這天,邱子東特地將杜元潮約到村外的大河邊。
「你真的打算放棄她了?」邱子東直截了當地問。
杜元潮沒有回答邱子東。
「可以說一說你的理由嗎?」
杜元潮看也不看邱子東,望著大河上的風帆。
邱子東看了看這個當年經常被他戲弄、經常被他用腳踹到一邊的杜元潮,覺得杜元潮即使在現在、即使已經是他的同學、即使與他一樣也是一個堂堂的教師,仍然是值得他蔑視的。
杜元潮只不過是一黃土,一堆狗屎,一捧可以讓風隨便吹去的稗子。
邱子東「哼」了一聲,這聲音來自心淵。
這一聲鼻音濃重的「哼」,使杜元潮一下跌回到了那個令人屈辱的童年時光。他轉過頭來,用惱羞的目光,灼熱地望著邱子東那雙依然傲慢而霸道的少爺式的眼睛。
邱子東的目光挑釁性*地迎接著杜元潮的目光。
像從前一樣,最先虛弱下來的目光,是杜元潮的。在長時間的冷默與對峙之後,他突然感到了一股來自心靈深處的虛弱,繼而蔓延上來,直至堅硬的目光彷彿寒冰被風所吹,而化成了一攤稀里嘩啦的水。
邱子東轉身走了,直接走向了采芹家。他心中有一股英雄氣概。這股氣概注滿全身。它使他感到了一種靈魂昇華的快意。他絕對不會意識到,正是這種呼之欲出的氣概,在日後,毀了他的一生。
邱子東頭也不回地沿著河邊,大步行走。天高地闊。
此刻坐在河邊的杜元潮,腦袋幾乎垂到了褲襠裡。
出乎邱子東意料的是,當他慷慨而深情地向采芹作了一番表白後,采芹卻用憂傷而感激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後淚水盈眶,苦澀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後來,邱子東作出了「我絕不放棄」的優雅姿態。
然而這一姿態的維持,甚至比杜元潮向采芹求愛還要來得短暫。
邱半村是偶然得知兒子欲娶采芹為妻的。當他從兒子嘴中確認了這一事實之後,本來就因半身不遂而搖擺不定的身體,越發像一株於狂風中勉強站立的老樹,令人擔憂地搖擺起來。他一邊用手指著邱子東的臉,一邊目光呆滯地望著邱子東的臉。搖擺越來越厲害,終於一頭撲倒在地。當時正是雨後,地上到處是注滿水的泥塘。邱子東將半村拉起時,只見他一臉的泥水。
像多年前崩排後的情景一樣,邱半村又躺倒了,並昏迷不醒。
過了五天,一直扮演孝子形象的邱子東,跪在病榻前,含淚在邱半村耳邊明確表示放棄自己「沒腦子」的選擇後,邱半村才緩緩睜開毫無光澤的老眼。
直到采芹出嫁,邱子東都沒有再敢在邱半村面前提采芹的名字。幾年後,他娶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這女人走過人面前時,眾人就覺得沒有走過這個人一樣。
這年夏末,季國良領著幾個人,住到了油麻地。
對於未來究竟由誰來執掌油麻地,這裡的人們並不十分清楚。季國良一行的到來,使油麻地籠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人們在猜測著油麻地未來主人的人選,但這些人選又都在互相的辯駁中被推翻了。人們想到了所有的人,但就是沒有一個想到杜元潮身上。因為杜元潮在當教師,當老師的很少有當幹部的,再說杜元潮還在外地教書。
杜元潮正在暑假中。他在人群中走動著,靜靜地聽著人們的議論,一副旁觀者的樣子。
他在想:那一天到來時,他會讓油麻地的男女老少大吃一驚。他渴望著看到人們的這副表情,但他現在並不能肯定未來的油麻地就是他的。老同學季國良或許還沒有十分的把握,或許還在猶豫不決,又或許是要擺出一副遵守組織原則的姿態,對他有點兒含糊其詞,只是說:「還正在考察與選擇之中,最終的決定將由縣委會在最近作出。」杜元潮不便深問,心中忐忑不安地在等待著油麻地歷史上一個重大決定浮出水面。
這天晚上,油麻地小學的操場上要放電影,顯得有點兒焦躁的杜元潮,也來到了操場上,在不遠處的一棵楝樹下站著。他很快就看到,距他不遠的地方,站著采芹。他感到有點兒羞愧,同時又感到有點兒陌生。幾天前,他聽說采芹在一個媒人的說合下,點頭同意嫁人了———嫁給離這裡二十里地的楓橋村的一個窯工。他想從楝樹下走開,換另一個位置去站著,但采芹不住地拿眼睛來看他,那目光裡似乎含著許多言語,使他一時無法走開。
天漸漸黑下來,放映之前的操場上,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孩子們在追逐奔跑,刻意打扮了一番的姑娘們三五成群地在場邊毫無目的地走動,眼神分明在撩人、勾人。這時,就會有一個或幾個小夥子上來搭訕,要不,就會有三四個小夥子一合力,將另一個小夥子猛地向她們推過來,而被推的那個小夥子就很誇張地撲到其中一個姑娘的身上。覺得豐滿的胸脯被人重重一撞的姑娘,作出惱羞的樣子,捏起拳頭,在那個撞了她的小夥子身上打上幾拳:「殺千刀的!」「殺千刀的」揉了揉被姑娘的拳頭打過的地方,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是他們推的!」有個孩子從樹上摔了下來,砸在了另一個孩子身上,一片譁然中,兩個孩子都因疼痛哎喲哎喲地叫喚著……
放影員終於開始除錯放映機,雪白的一束燈光,像一柄巨大的微微開啟的扇子,晃動在掛在兩棵大樹之間的銀幕上。人群一下安靜下來,只聽見不遠處的河裡,放影船上的那臺用來發電的發電機在轟隆轟隆地響。
放影員除錯了一陣放映機後,不知為什麼,並沒有立即放電影,於是人群又開始出現騷動。
二傻子來了。他所到之處,都是女孩成堆的地方。姑娘們看到二傻子,像一地覓食的麻雀見到一隻癩貓,呼啦一下飛到了別處。
不知什麼時候,杜元潮聞到了一股好聞的雪花膏味。他扭頭一看,采芹居然在人群晃動時移到了離他僅一步之遙的地方。他裝著沒有看見她,依然一動不動地站著,但心卻在亂跳。他覺得這個夜晚很特別,非同尋常。
人群又一次激烈晃動起來。
杜元潮覺得自己的衣角被輕輕牽動了兩下。他沒有立即回頭去看,而當他終於回頭去看時,就見朦朧的夜色*中,采芹影影綽綽的身影正在離開操場。他似乎得到了一種暗示,同時也得到了一種召喚,心愈發地猛烈跳動著。
放映機的那束亮光再次投射在銀幕上。
杜元潮悄然無聲地從人群中隱出,沿著采芹走去的方向,離開了操場,不一會兒,就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采芹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了。
杜元潮似乎看得見她的身影,又似乎看不見。但他能夠感覺到她就在前方。這從空氣裡飄散著的淡淡的雪花膏味也能判斷出。
走過一條水稻田之間的田埂,走過一口池塘,又走過一條棉花地之間的田埂,杜元潮聞到了果園的氣息。他與采芹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已確切地看到了她的身影。
采芹今天的行為顯得有點兒古怪,她是那麼的大膽與不顧一切。她似乎要在今天晚上完成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這使杜元潮既感到興奮,又感到不安。
夜幕下的果園,一棵一棵蘋果樹像一團一團煙,又像是一座一座圓圓的小山丘。
采芹走進了果園。
杜元潮跟著。
遠遠地,可以斷斷續續地聽見學校操場上電影中的音樂聲與人物的對話聲。但顯得那麼的不確定,像是來自遙遠的天空,具有夢幻色*彩。
采芹一直領著杜元潮,走進了寂靜的果園深處。
這裡有一口池塘,池塘邊長著一叢叢蘆葦。
他們的腳步聲儘管非常輕,但仍然還是驚動了塘邊的青蛙。它們跳進水中,於是,就響起幾聲水面被擊穿後而發出的清脆水聲。
他們離得很近地站著,誰也不說話,但互相似乎都能聽見對方的心跳。
果園裡飄散著成熟的蘋果味,甜絲絲的。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天下雨了。是那種粉末一樣細,又一樣輕盈的雨。說是雨,但又像霧,可確實是雨,而不是霧。這雨無論是落在蘆葦的葉上,還是落在池塘裡,都是沒有一絲聲息的,是啞雨。空氣裡飄著雨做的麵粉。
采芹撩了撩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潮溼了的頭髮。
天反而在這安靜的細雨中變得比剛才明亮了許多。
采芹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個又一個垂掛在枝頭的蘋果。
杜元潮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一枝又一枝蓬蓬鬆鬆的蘆花。
采芹說:「我就要嫁人了。」
杜元潮沒有吭聲。
杜元潮覺得采芹哭了。
「我要嫁人了……」
杜元潮嘆息了一聲。
采芹揚起面孔,看了看灰暗的天空:「我要離開油麻地了……」過了很長一陣時間,她低下頭來,將雙手慢慢抬到脖子上,輕輕解掉了第一顆鈕釦。
杜元潮看到了這個動作,他甚至看見了采芹解鈕釦時如蘭花一樣開放著的優美的手形。
隨著第一顆鈕釦的解開,衣領慢慢張開了。采芹的雙手慢慢地但卻毫不猶豫地向下移動著。
隨著第二顆鈕釦的被解開,她的胸脯的一部分裸露了出來。
雖然天色*不是很明亮,但杜元潮依然可以隱約看到采芹兩隻半露半藏著的****。它們很像是兩隻藏在葉子後面的蘋果。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采芹成了一棵蘋果樹,這夜的果園裡,又多了兩個蘋果。他為這兩個蘋果的閃現而微微顫抖。
采芹的雙手一直向下移動著,雖然是毫不遲疑,但每解一顆鈕釦,都用了很長時間。每解一顆鈕釦,都彷彿是在做一道儀式。這儀式就得這樣做,慢慢地,輕輕地,有模有樣的。每解一顆鈕釦所用的動作是完全一致的,所用的時間也幾乎是完全一致的。這每一道儀式,似乎又是一個更大的儀式的一個部分,這些部分是互相連線著的,不能有任何的省略。
終於解完了最後一個鈕釦。
采芹又抬頭去望天空,然後用雙手輕輕抓住衣服的兩邊,慢慢地向後脫去。一邊脫,一邊說:「我要離開油麻地了……」
杜元潮覺得采芹的聲音彷彿是在淚水裡浸泡過的一般。
衣服漸漸張開了,彷彿是一隻欲飛未飛的鳥。
杜元潮在甜絲絲的蘋果香氣中,很快聞到了另外一種氣味。這種氣味是從采芹開啟的身體上發出的。他第一回如此清晰地聞到了一個女人———一個未經男人汙染的女人身上所特有的氣味。這氣味是純淨的,卻又是讓人心顫與迷亂的。
采芹的衣服被兩隻向後的胳臂撐開,慢慢地從肩上滑落。這滑落的速度非常緩慢,像一隻從泥土中爬出,爬到樹上,然後慢慢脫殼的蟬。
衣服如蟬翼,終於滑落到她的手腕。她輕輕一抖,它便飄落到地上。
杜元潮的眼睛裡起了霧,但他依然可以看到她的胸脯———沒有任何遮掩的胸脯。他看到了兩隻朦朧的****,甚至看到了兩粒乳頭。這兩隻****緊緊地挨著,彷彿是兩隻受了驚嚇的雛鳥。他的雙腿開始篩糠一般顫抖。
她彷彿一下子意識到了自己裸露著的胸膛,不停用雙臂護在胸前。但不久,她就將胳膊挪開了,讓它們一點一點地又裸露了出來。
杜元潮的上牙與下牙開始輕輕叩碰。
采芹的雙手慢慢地移向腰間。像解鈕釦一樣緩慢,她用了很長時間才解掉了褲帶。解掉褲帶後,她用雙手壓在褲腰上,望著杜元潮。
杜元潮覺得此刻采芹的眼中汪滿了淚水。
采芹雙手一鬆,褲子如一道幕布落在了地上。她先抬右腿,將右腳從褲管中脫出,再抬左腿,將左腳從另一隻褲管中脫出。然後,她向前走了小小的一步,將衣服與褲子留在了身後。
「我要嫁人了……」
果園裡沒有一絲聲響,彷彿已被人們遺忘了千年,天地間,只有一番寂靜。
粉末樣的雨依然在下著,織成了一個巨大的紗帳。一切看上去,都是朦朦朧朧的。
從池塘邊的蘆葦叢裡飛出一隻螢火蟲。這隻螢火蟲所發出的金黃色*的亮光出奇的亮。它在一棵蘋果樹的枝葉間飛翔了一會兒,竟然一路朝采芹飛來。在它的身後,留下了一道細細的金線。這金線在啞雨中似乎停留了很長時間才消失。螢火蟲的亮光很奇怪,它的身體飛過之後,這亮光卻還在空氣中長時間地停留著。因此,看一隻螢火蟲在空中飛翔,會看到它在空氣中留下的彎彎曲曲的金線。
從它的亮光的程度,杜元潮判斷出這是一隻雄性*的螢火蟲。
一滅一亮的光點,朝采芹移動而來。隨著它與采芹距離的縮短,它每亮一次,杜元潮就會在一個非常短暫的瞬間,較為清晰地看到采芹的身體。
不一會兒,從另外的某一個地方,又飛出了另一隻螢火蟲。
杜元潮知道,這是一隻呼應著雄性*螢火蟲而飛來的雌性*螢火蟲。
這隻雌性*的螢火蟲,急急忙忙地朝雄性*螢火蟲飛來,如同一顆流星。
不久,它們就匯合了,一前一後,一上一下,緊緊相隨,在采芹的周圍飛來飛去。這種曲線性*的飛翔很具舞蹈色*彩。無數的曲線留在空中,使杜元潮感到有點兒眼花繚亂。
有一陣,雌性*螢火蟲突然飛離而去,正環繞采芹的身體忘我飛翔的雄性*螢火蟲忽然發現,就丟下采芹,朝雌性*螢火蟲飛去。它很快就追上了雌性*螢火蟲。在一棵蘋果樹的枝頭,它們盤旋了一陣,由雄性*螢火蟲在頭裡領著,雌性*螢火蟲跟隨其後,又朝這邊飛來。半路上,雌性*螢火蟲顯得有點兒猶豫,雄性*螢火蟲便立即掉頭飛去,繞著雌性*螢火蟲飛了幾圈,又再度將雌性*螢火蟲引向它所確認的方向。不知是什麼原因,這隻雄性*的螢火蟲,對采芹沐浴於粉末般的細雨中的胴體很感興趣。它似乎覺得,繞著采芹飛翔,比在任何一叢蘆葦中、任何一棵蘋果樹的枝葉間飛翔都更讓它喜歡。
在雄性*螢火蟲的帶領與召喚下,它們又再次飛到采芹的身邊。接下來的飛翔,與采芹的身體越來越貼近,並且看上去越來越興奮、越來越陶醉,彷彿采芹的肉體散發出一種什麼氣味深深地吸引了它們。
采芹就這樣站在潮溼的草地上,任由這兩隻奇怪的螢火蟲為她織成一道又一道的光環。
藉著螢火蟲的亮光,杜元潮看到,似有似無的細雨落在采芹的身體上之後,已漸漸聚集為水珠。她就彷彿從蒸氣騰騰的浴室裡剛走出一般。這些晶瑩的水珠,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慢慢向下滾動,猶如露珠在從葉子上往下滾動。
雄性*螢火蟲也許是飛累了,也許是發現了一個極好的去處,竟然收住精緻的翅膀,落在了采芹的乳峰間。它先是在那片陰*影裡慢慢地爬行,繼而停住,一下一下地發出更為耀眼的亮光。這小東西好像很善解人意,它要讓杜元潮看到二十多年前所看到的情景。
杜元潮的心開始顫抖。他終於看到了在距離螢火蟲大約一公分的地方,那顆如一滴血珠樣的紅痣。在螢火蟲的照耀下,它看上去居然好像是透明的。
那隻雌性*的螢火蟲也收住翅膀落了下來———竟然落在了采芹左邊的乳頭上。它一下一下子張開翅膀,彷彿在用力扇亮本來就已經很亮的螢火。
杜元潮看到了一顆櫻桃大小的粉紅色*的乳頭,並看到了圓形的棕色*的乳暈。
杜元潮覺得有點兒暈眩,很想用一隻手扶住身旁的蘋果樹。但他最終沒有用手去扶蘋果樹,而是晃晃悠悠地站在那裡,像個夢遊者,又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人。他感覺到自己的咽喉在發緊發乾,並且感覺到呼吸有點兒困難。
兩隻螢火蟲又再次起飛,將采芹身體的各個神秘部位,輪番著一處一處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