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雨/梨花雨

天瓢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就是這個雙眼蒙望著楓樹葉與肥碩的雨點一起落入水中、差點兒被水捲走的少年,十年後的夏末,卻作為師範學校的學生畢業了。

與他一起畢業的還有邱子東。

采芹終於沒有機會能與他們一起將書一路念下去,初中畢業後,因為母親的病故,家中需要人手與缺少讀書費用,永遠告別了讀書。記得當年秋天,采芹將進城讀書的杜元潮與邱子東送到輪船碼頭時,在習習秋風中,三人都哭了。

隨著輪船拉響汽笛,一段歲月宣告結束。

杜元潮與邱子東師範學校畢業後,一心想回油麻地小學教書,但卻被李長望拒絕了。

李長望與油麻地的老百姓不一樣,當他們都用仰視的目光去瞧這兩個看上去已經變得斯文的年輕人時,他卻連拿眼瞧一瞧都不屑。當看到他們崇敬而羨慕的目光時,他聳聳肩將披在肩上的衣服向上提了提,眼睛一眯:「師範生算什麼東西!」

杜元潮、邱子東與李長望相遇時,都是杜元潮、邱子東畢恭畢敬地叫他「李書記」,而李長望只是在鼻子裡「嗯」一聲,匆匆地就走過去了。

當杜元潮、邱子東一起來鎮委會找他,向他提出畢業後直接分到油麻地小學教書時,李長望像是沒有看到他二人一般,只顧對通訊員朱荻窪佈置著:「你去通知下面所有的生產隊隊長,過兩天,上頭有人下來檢查早稻田鋤草情況,讓他們在田埂上給我好好盯著。如果上面來人檢查,一旦指出哪塊田草鋤得不乾淨,別怪我發脾氣!」

朱荻窪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長望衝著朱荻窪的背影說:「瘸子,你聽著,別走到哪兒賭到哪兒!耽誤了事,這碗飯你就別吃了!」

朱荻窪掉過頭來:「書記,我保證不賭,賭呢,我就是豬!」說罷,腳一點一點地向前走去,走得似乎比正常人還快。

李長望對正在敲算盤的會計周禿子說:「他不賭?他不賭狗就不吃屎了!」說罷,就一邊和周禿子說賬上的事去了。

這邊,杜元潮與邱子東就在門口尷尬而又很有耐心地等著。

過了很久,就聽見李長望說了句「那筆款你給我先別入賬」,然後就見他朝門口走過來。杜元潮與邱子東以為是朝他們走來的,迎上前一步,又叫了一聲:「李書記。」

李長望「嗯」了一聲,卻大踏步朝門外走去了,衣服被風吹起,像對威風的大翅膀。

杜元潮與邱子東趕忙跟了出來。

李長望走了一陣,腳步卻慢慢停住了———對面,正走過一個年輕的小媳婦。那小媳婦上身穿一件掐腰的紅布褂子,下身穿一件短短的將臀部包得緊緊的黑布褲子,挎了一隻柳籃兒,帶了幾分羞澀,很讓人心動地向這邊走著。

李長望像被一股薰風吹著了似的,背直了直,默不作聲站住了。

小媳婦走過來了,低著頭,叫了一聲:「李書記。」

李長望笑笑。

小媳婦從李長望的身邊走過去了,留了一股雪花膏的香味。

李長望嗅了嗅,回頭看了一眼那小媳婦,聲音大大的,毫不掩飾地說道:「李三家剛過門的二媳婦,兩個xx子翹翹的。」

正走過的秦家小八子,衝小媳婦大聲叫道:「過來,讓書記摸摸!」

其他幾個走路的,聽了這話就笑。

李長望也笑。李長望笑時,杜元潮與邱子東都感覺到了,他是一邊看著他們一邊笑的,彷彿在很開心地跟他們交流。於是,杜元潮和邱子東掉過頭去看了一眼那小媳婦,掉過頭來,朝李長望笑起來,他們覺得他們應當笑,與李長望一起笑。

小媳婦有點兒慌亂,匆匆地走了。

李長望不笑了,雙手叉在腰間,面孔朝天空微微上揚,那眼神彷彿是一個人在仰臉看一株梨樹上兩隻靜靜垂掛著的成熟了的梨子,在默默地說著:「不去摘它們,且留著,什麼時候想摘了,就摘了。」

杜元潮與邱子東一直笑嘻嘻的。

李長望終於繼續走他的路,大踏步地走,足聲撲通撲通。李長望走路從來這樣,一番雄風。

杜元潮與邱子東有點兒跟不上,帶小跑地隨其股後。

走到橋頭,李長望終於站住了,對正駕著船在河裡撒網打魚的周家小五子說:「小五子,你不下地給我幹活,又打魚了!」

小五子趕緊說:「不打了,不打了。」將網收起來,胡亂地扔到船艙裡。

李長望說:「我下次再看到你不下地幹活光打魚,讓人將你的魚網撕了!」

小五子笑著:「我這就下地,這就下地……」一邊說,一邊用竹篙將船飛快地撐走了,船後留下了一路水花。

邱子東走上前一步:「李書記……」

李長望回頭看了一眼邱子東與杜元潮,問:「什麼事?」

杜元潮知道自己一著急,說話會更加結巴,就一旁站著不則聲,看了邱子東一眼:你說吧。

可還未等邱子東開口說話,李長望先說了:「油麻地小學不缺人。」

邱子東說:「我和杜元潮是油麻地人,我們應當……」

李長望說:「你是說讓家不在油麻地的老師走人,讓你倆回來?」

「我……我……」邱子東一時語塞,成了第二個杜元潮。

李長望說:「這算什麼道理!還要當老師!」說罷,走上橋去。

邱子東還要追上去,卻被杜元潮一把拉住了。

李長望邊走邊說:「教書還要分地方嗎?啊?!」風起衣飄,翼翼然,風頭十足的樣子。走幾步,站在橋中間大聲喊:「河裡的鴨子誰家的?怎麼也不關一關?」

邱子東望著李長望寬闊的背影,小聲罵道:「這婊子養的,太盛氣凌人了!」

杜元潮說:「走……走吧……哪兒不能教……教書?」

後來,邱子東被分到了離油麻地十里外的青墩小學,而杜元潮被分到了離油麻地十五里外的馬蕩小學。這是兩所規模很小的小學,都為初小,不分班,幾個年級合在一起上,這邊一年級朗讀課文,那邊二年級在默寫生詞,三年級在做算術,而四年級在寫大字。就一個老師,連間廚房都沒有,天天輪流到學生家吃。晚上,除了一盞油燈,便是一番孤獨。杜元潮的小學設在一片蘆葦叢中,遠離村落,四周蒼茫,夜晚時,要麼寂寂然,讓人發空;要麼颳起大風,水聲如雷,蘆葦互相擠擦,沙沙作響,像有無數飛蝗正從天空飛過,讓人發怵。有一天夜裡出來撒尿,抬頭一看,遠處的蘆葦叢裡竟熒熒然有幾點火光像精靈一般在蘆葦叢裡跳躍,嚇得尿未尿盡,就趕緊回到屋裡。第二天學生告訴他,這蘆葦叢裡有好幾處墳場。從此,他夜裡再也不敢出門撒尿,只好將尿憋住,實在憋不住了,就尿在屋裡。時間一久,屋裡便有一股濃烈的尿騷味,如在廁內。

杜元潮想回油麻地。油麻地小學是完小,有五六年級,有寬敞明亮的教室,有油亮油亮的黑板,有大操場,有一個可供集體辦公的辦公室,有十幾位老師,有插*入雲霄的旗杆,有竹林和樹林相擁,一切都很正規。要重要的是,那兒是他的家,那兒有他的父親,那兒還可以經常見到采芹。

杜元潮煎熬了一個學期,覺得那馬蕩實在不是人呆的地方,竟獨自一人來到了李長望家。

已是上午九十點鐘,李長望好像才剛剛起床,一副慵懶而滿足的樣子。鬆弛的面部肌肉、微微發紅的眼睛告訴人,這個人夜裡有了虧損。

「李書記。」杜元潮叫了一聲。

「嗯。放假了?」

「放假了。」

家裡人端上了早飯。

李長望坐到桌前的一張高背椅上,蹺起腿,從一隻裝滿了鹹鴨蛋的盤子裡挑了一隻殼為淡綠色*的,在亮光下一照,看清楚了空著的一端,然後在桌上輕輕磕了磕,殼便碎了。他將碎了的蛋殼輕輕揭去之後,用一支筷子向蛋黃刺去,隨即冒出一股金紅色*的油來。

距離李長望不遠的杜元潮,聞到了一股好聞的純正的鹹鴨蛋氣味。

李長望愜意地喝粥吃鹹鴨蛋,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喝粥的聲音很響,這使杜元潮無端地聯想到了那些在鄉野小路上被人趕著的一頭油光水滑的種豬。那種豬美美地痛快了一場而從母豬身上滑落下來之後,每每都會得到一頓犒勞:一盆豆漿或一盆麥粥。吃起來,呼嚕呼嚕地響,彷彿身子虧空了,急需要補一補,一副酣暢淋漓的樣子。

喝粥,掏鹹鴨蛋,這是一種富足而舒適的日子。

李長望喝一碗粥,掏一隻鹹鴨蛋,再喝一碗粥,再掏一隻鹹鴨蛋,不一會兒,額頭上便有了細汗,臉的皮膚也漸漸熨平了,又有了那種健康的黑紅色*,一副又能重上戰場作戰的樣子。

杜元潮默默地坐在一張很矮很矮的矮凳上,看李長望時,微微有點兒仰視。與李長望在一起時,他本就感到有點兒壓抑,此時,就愈發地感到壓抑。但他堅持著,一副坦然而恭敬的樣子。李長望家的貓從他腳邊走過時,他還伸出手去愛撫了它幾下。那貓平素難得有人如此向它表示親切,受了杜元潮的撫摸,顯出一副舒坦又受寵若驚的樣子,竟在杜元潮身邊蹲下,親暱地用身子蹭他的腿。他將它抱起來,放到腿上。那貓淨在土灰中奔跑,立即,杜元潮乾乾淨淨的褲子上,便留下了許多醃的爪印。杜元潮顯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繼續撫摸著那隻貓。那隻貓便在他雙腿間的凹陷處伏下了身體,閉起雙眼,柔軟無骨地任由杜元潮撫摸去。

李長望終於吃完早飯。

杜元潮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隻長形的盒子,雙手送給李長望:「書……書記,送……

送你一支……支筆……」他的臉被憋成豬肝色*。

李長望勉勉強強地拿過筆,問了一句:「什麼牌子的?」

「英……英雄,金……金筆。」

「噢。」李長望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將它擱在桌子上,「我是個大老粗,要筆也沒有什麼大用處,你自己留著吧。」

杜元潮雙手作出推辭狀:「不不不,書……書記,你……你收下吧……」

李長望沒有再看那支筆,也沒有再提那支筆,轉身進房裡取了一件什麼東西,然後說了聲「我去鎮委會了」,便往院門外走。

杜元潮跟了出來。

「有什麼事嗎?」李長望邊走邊問。

杜元潮說:「還……還是那……那件事,我……我想調到油麻地小……小學……」

李長望有點兒不耐煩地說:「不是說了嘛,油麻地小學不缺人。總不能將人家攆走給你騰出個位置來吧?」

「我……我想回……回來……」

「再說了,這教師的調動,是由文教部門決定的,我也作不了主。」

「地……地方上的意……意見,還……還是很重……重要的……」

李長望大步走著,見迎面走來五隊的隊長,大聲說:「你們隊那個張國軍,哪兒還能讓他養豬?看他養的那幾頭豬,都養了一年多了,貓都比它們個頭大!趁早他媽的換人!」

五隊隊長說:「正想著將他換下呢。」

「趕快換下這個逼養的!」李長望不停地往前走著。

杜元潮緊緊跟著。

李長望停住了,回過頭來說:「你老跟著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學校,我是學校嗎?就在那邊踏踏實實地教書吧。油麻地學校大,是個正正規規的學校,老師水平要高。你說你……」他將菸蒂扔在地上,「連說話都說不利落,怎麼能來油麻地學校教書嘛!」他皺著眉頭,「這事以後再說吧,我還要到下邊生產隊去呢。」說完,走上了田野間的一條大路。

杜元潮沒有再跟上,在路邊的一棵柳樹下坐下了。他久久地望著李長望的背影,直到李長望消失在一片樹林裡。

已是冬季,寒塘枯荷,凍土衰草,處處殘枝亂葉,滿眼凋零的沉鬱褐色*。

杜元潮坐在光禿禿的樹下,任幾隻老鴉在枝頭悽鳴,就那麼木然地坐著,由風吹亂平素總是梳得很考究的一頭黑髮。他心中並無強烈的仇恨,有的只是一陣陣蒼涼感、悲壯感與高傲感,更有一種類似於欲將一座城池轟毀或放一把大火燒盡一片荒野草木之前的興奮、激動、恐懼以及一番殘忍帶來的快意。

他望了望天空,然後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雙唇緊閉,喉嚨裡發出一種聲音:哼!哼!哼……這聲音更像是從黑暗的心淵中發出的。

他必須要儘快將自己在心頭萌生的想法告訴邱子東。

傳來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杜元潮掉頭去看時,采芹已離他很近了,他趕緊站起來。

采芹越靠近杜元潮時,腳步就越慢,臉上的羞澀也就越濃。自從杜元潮進城讀書,直到畢業分配到馬蕩小學教書之後,她與他見面的機會並不很多。偶爾相遇,也常會因為一旁有人,說不上幾句話就走開了。采芹也覺得有點無話好說。杜元潮已不再是從前的杜元潮了,而她采芹也不再是從前的采芹了。每年的風是一樣的吹,每年的水是一樣的流,每年的花是一樣的開,每年的風車是一樣的轉,但每年的人兒卻是一年一條路,一年一個走向。往日的杜元潮已在歲月中漸漸淡去。那個平日水裡泥裡摸爬滾打、一身野氣的男孩,早已長成年輕小夥,並且是一個看上去越來越文靜的小夥。身材不高不矮,稍稍偏瘦,皮膚開始變得白淨,並且知道乾淨與打扮了。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衣服總是一塵不染,上衣的下襬,不再露在褲子外面,而總是束進褲子裡,與一般鄉下的人涇渭分明地區別開來。走路、說話,所有的一切,都越來越像一個「先生」。而采芹呢,遇到杜元潮時,要麼是在地裡插*秧,褲子上沾了許多泥點剛走上田埂,要麼是在打穀場上脫粒,頭髮裡還帶著草屑正要往家走。她常常是赤著腳站在杜元潮面前的,而那時的杜元潮卻總是穿著長褲、襪子與鞋。

「你怎麼坐在這兒?」采芹問。

杜元潮看了看他坐過的地方,笑了笑。

采芹是從河邊樹林裡撿柴火回來的,背了一大捆柴火。

杜元潮走過去,想將采芹的柴火接過來,幫她揹回去,卻被采芹拒絕了。

「那……那就歇……歇一會兒吧。」杜元潮說。

采芹猶豫了一下,將柴禾放在地上。她確實有點兒累了,放下柴火後,用雙手支著後腰,將身子挺直,兩眼眯縫著,面孔微微上揚,胸脯向前鼓盪開來。這一如花展開的形象,不免使杜元潮心中一陣慌亂。

采芹畢竟是在優裕的、寵愛有加的環境中長大的,接下來的磨難與勞動的重壓,已無法改變她勻稱得無可挑剔的身材了。在某一個早晨,她如期開放了。由於磨難與勞動,既增添了幾分迷人的憂鬱,又增添了幾分動人的健康。此時此刻,本就紅潤的面頰,因為羞澀與寒風的吹拂,顯得越發的紅潤。

杜元潮無法使自己大大方方地從頭到腳打量采芹。他的目光一忽兒在采芹身上,一忽兒又游移開去。兒時的毫無顧忌,已隨歲月飄逝。但,他依然在一瞬一瞥中,看見了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的采芹:黑髮如舊,但要比從前更見光澤;兩眼如舊,但似乎比從前細長了一些,無聲的流盼似乎有了水性*;雙唇如舊,但上唇要比從前稍微向上翻起,並且顯得更為溼潤;下巴如舊,但比從前更顯弧度,線條也更加清晰;頸子如舊,但比從前顯得悠長;兩腿如舊,但比從前長了許多,並且兩腿緊緊相挨,更不見一絲縫隙。只有胸脯卻不再是從前的扁平,即便是現在穿著棉襖,仍然也遮不住兩座似乎一夜之間隆起的乳峰。

采芹低頭看見了因雙乳聳起而造成的雙乳間棉襖的凹陷。那片陰*影,有點兒使她不知所措了,她慌忙用手去拉衣角,企圖抻平衣服。但手一旦鬆開,那片陰*影又再度如一片雲彩從天上滑過,停留在胸前。她只好將下巴微微納於胸前。

杜元潮於一瞥之中,忽然想到了那顆乳旁紅痣。記憶如明星遊走在如煙如霧的雲裡,一忽兒顯現,一忽兒淹沒,而有片刻的時間,雲彩飄盡,只剩一片瓦藍如洗的天空襯著,這明星燦如金子———那顆痣鮮紅欲滴。

這回是杜元潮低下了頭,臉上火一般的燙。

遠處似乎有腳步聲。

「我們回家吧。」采芹將地上的柴火捆重新背到肩上,在頭裡走了。

杜元潮走在她身後。

「你在那兒教書,離家太遠了。」

「我想調回來。」

「什麼時候調回來?」

「李長望不讓我調回來。」

「那怎麼辦呢?」

「我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

「我當然有辦法。」

遠處,邱子東立於路口,在等他們。

天又下雨了,一天一天地下,但下得蹊蹺:夜裡下,白天不下。早晨起來,見著分明是一個晴朗的天氣。接下來的一天,都是天如青石,日如金盆,空氣透明如玻璃,一眼能看到五六里外的煙樹與村落。即使到了傍晚,也沒有一絲一毫要下雨的跡象,紅日西沉,霞光如鳥,飛滿天空。甚至是在睡下後,也還聞不見雨來之前的氣息,月亮在窗前飄著,輕盈如薄薄的銀片。然後是整個村落終於困了,男男女女沉沉睡去時,轉眼間,月黑風高,雨的氣息從北方隨風而來,飄滿了一望無際的平原。

這雨下得陰*鷙。鬼雨。

嘩啦啦地下,全沒間隙。覺輕的醒來了,聽見了雨打蘆葦的聲音,雨打水面的聲音,雨打木船的聲音,雨打屋瓦的聲音,雨打窗戶的聲音和簷口雨滴串串落在地上發出的撲嗒撲嗒的聲音。聽著,有點兒驚心,有點兒擔憂,但聽著聽著,又睡著了。後來,也許會再醒來,也許就一直睡到天明。那時,天竟無一絲陰*雲,心裡便會有一陣奇怪,但過不一會兒就忘了,只去想這個白天裡要做的事。這夜間的雨聲,也會鬧人,鬧那些年輕人。醒來了,醒來之後並不去想雨,只想一件事,一件見不得人的事。翻來覆去地想,想得心慌慌地跳,想得一手緊緊攥住襠下一堆土丘,或一手緊緊捂住腹下一片水灣。雨聲越大,心越慌慌亂跳。結了婚的,本是累極了沉入了酣睡,現在醒來了,朦朧中又動了心思,於是男人就摟住欲醒非醒、肉體溫暖的女人,也不問女人煩不煩,就一門心思地去做他喜歡的事。女人先是昏昏糊糊任由他笨手笨腳地去搬弄,但,過不一會兒根根神經都被喚醒,迎向男人,聽著雨聲,滿足著自己,也滿足著男人。他們起來得比誰都遲,起來時已日上樹梢三尺了。

這雨就這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下著。

下著下著,小河滿了,大河滿了,等到接二連三地倒下幾幢破舊的房子,麻痺了的人們才忽然地警覺起來:再這樣下去,油麻地又要泡湯了。

在這些讓人迷糊與鬆懈的日子裡,只有杜元潮與邱子東二人是清醒與緊張的。但並不是因為雨要淹沒油麻地。這兩個看上去書生氣十足、乳臭未乾的年輕人,在做著一件油麻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們要改寫油麻地的歷史。他們在做這件大事時,沉著,周密,滴水不漏,了無痕跡。等到水落石出、事情突然發生並有了結果的那一天,油麻地的人定會大吃一驚。他們將在那一刻才知道,在過去的日子裡,他們忽略了兩個人———兩個穿得乾乾淨淨、斯斯文文、悠閒自得的人,其中一個說話還結巴。

這兩個人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早日結束李長望統治油麻地的日子。

也許,只有李長望一人對他們是有所認識的。他在表面上藐視,實際上,內心深處隱藏著對他們的擔心與憂慮。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兩個文弱之人,絕不可等閒視之。他們也許是油麻地歷史上最不可藐視的人。他們看上去很輕,輕如葦絮,而實際上很重,重得令人心裡發堵,尤其是那個說話結巴的傢伙。他必須關上柵欄,絕不能放他們回油麻地,必須讓他們永遠在油麻地以外的地方遠遠地轉悠著。他們靠近油麻地一寸,對他來說就是多一寸危險。

現在,暑假、寒假,他們儘管會呆在油麻地,但這只是因為他們家在這裡。他們並沒有機會參與油麻地的生活,而油麻地的人也會因為他們在外地工作,而自然而然地將他們排除在油麻地的生活之外。他們只會像兩隻飛來飛去的鳥,卻無法落到樹上,更無法使樹成為他們的永遠的樹,在樹上做巢。

杜元潮與邱子東再也沒有向李長望提回油麻地的事。他們顯得很安靜,安靜得像牆角上的蛛網。遇到李長望時,一如往常那麼謙恭,親切而略帶諂媚地叫一聲「書記」,然後目送著李長望從他們身邊腳步有力地走過。李長望似乎對他們也有點兒尊重起來,會朝他們點點頭。一次開大會,牆上要貼幾張標語,正巧杜元潮與邱子東走過,李長望說:「請杜老師、邱老師幫個忙吧。」杜元潮、邱子東都能寫一手好毛筆字,尤其是杜元潮,他的毛筆字是與采芹在一張案子上學得的,是有來頭的。他們說「怕是寫不好」,但還是很認真愉快地寫了,寫完後,一個勁地向李長望說:「寫得不好。」而那時,杜元潮與邱子東早將利劍拔出劍鞘,死死握在手中,都已握出汗來了。

采芹似乎看出了什麼,一回在路上遇到杜元潮,擔憂地問:「你們兩個,好像在做什麼。」

杜元潮微微一震,隨即一笑:「我……我們能……能做什……什麼?」

采芹睜大了眼睛望著杜元潮。

「真……真的沒……沒有做……做什麼。」

采芹將信將疑。

杜元潮坦然一笑,走了。

就像這鬼雨一樣,白天,杜元潮和邱子東二人總顯得無所事事,很輕鬆地在村巷裡溜達著,或站在河邊看十幾只小船催迫著魚鷹在水中抓魚,或站在樹下看一個小孩爬上樹頂掏喜鵲窩,或在一夥玩骰子耍錢的人背後站著看熱鬧———只看,很少插*嘴。完全是一副假期回家休息毫不介入的樣子。而天黑雨來之後,他們就會走進寂寥的深巷,然後消失在雨幕中、黑暗裡。有時,他們是分頭行動,有時則一起行動。沒有人知道他們最後究竟去了哪兒,又幹了些什麼。杜少巖見杜元潮深夜溼漉漉地回來,便問道:「去哪兒啦?」杜元潮答道:「沒……沒有去哪兒。」「沒有去哪兒,衣服怎麼溼了?」杜元潮說:「該問……問的問,不該問……問的就別……別問!」邱半村也一樣地追問邱子東,邱子東一抹腦門上的雨水:「問那麼多幹什麼!」直到李長望出事、油麻地翻天覆地,杜元潮與邱子東究竟在那些下著雨的夜晚做了些什麼,也仍然還是個謎。事後,杜少巖很用力地想,才想起惟一的一件可與李長望的出事聯絡起來的事,那就是從外地幹活回來的三木匠曾對他說過:「你家元潮,那麼晚了,敲周禿子家的門,有什麼事嗎?」而邱半村也只是很勉強地想到了一件可與李長望的出事聯絡起來的事,那就是半夜去遠村殺豬的屠夫朱小樓曾對他說過:「我在李長望家屋後的樹林裡,好像看到你家邱子東了,還有一個人影,不知是誰。」而關於杜元潮、邱子東使用了什麼樣的計謀與手段獲得一顆又一顆射向李長望胸膛的子彈的,除了當事人,包括杜少巖、邱半村在內的油麻地人更是一無所知。在李長望徹底完蛋之後,油麻地人惟一的感受就是:杜元潮與邱子東這兩個人實在是好本事,尤其是杜元潮。

油麻地的父老鄉親在以後的幾十年風雨歲月裡,將反反覆覆地如看一場跌宕起伏的大戲一般地領略到這等本事。那些神來之筆,那些四兩撥千斤的智慧,那些環環相扣隱匿於一片安靜之下多時的突然爆發———一旦爆發就置人於死地的韜略,將成為油麻地的子孫們口口相傳、經久不衰的經典。

朱小樓又打老婆楊淑芳了,用棍子往死裡打。「不能再打了呀!」「再打就要打死了!」老人們聽到了楊淑芳有氣無力的叫喚聲,遠遠地站著,議論著。有幾個中年男女,既憐憫又痛快:「該打,打死了活該!」一棵樹下,有幾個年輕媳婦,小聲嘀咕著:「她怎麼就丟不下呢。」

楊淑芳已被朱小樓打出渾身的病,一年四季,許多時間是在床上度過的。偶爾下床,出門走一走,人們看到的是一個臉色*蒼白、弱不禁風的女人。但這確實是一個漂亮的女人,瘦瘦的,高高的,一頭的黑髮,拿眼瞧人時,那說不清道不白的嫵媚,讓人無端地心顫與腿軟。現如今,雖已單薄如紙、有氣無力,但,從頭到腳收拾得很是講究。頭髮梳得雪滑,還搽了頭油,插*了一把鑲了綠玉的銀簪。走進風裡時,衣服飄動,越顯身體單薄,但也越發顯得另有一番風情。她嫁到油麻地沒有多少日子,就被李長望搭上手了。據說是在一個大草垛底下。

從此,就再也沒有丟下,即使生了孩子,孩子都長到十歲了,都沒有丟下。朱小樓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關起門來,用盡平生力氣去毆打這個「操不夠的」、「騷貨」、「婊子」、「蕩婦」、「山芋簍子」……毆打的工具有鞭子、扁擔、板凳、棍子等,其間不斷伴以拳腳。有幾回,朱小樓揪住楊淑芳的頭髮,操了寒光閃爍的殺豬刀,直抵她的脖子,發狠要殺了她。

她閉著眼睛流著淚,哀求道:「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

結結實實的楊淑芳終於躺倒了。後來幾次恢復了點元氣,幾次起來,又幾次躺倒了。最近幾年,就一直躺在床上。油麻地的人來朱小樓家買肉,就只覺得東房裡有個女人躺著,依稀感受到從房門口飄來絲絲讓人迷亂的氣息,但很少能見到她。當她偶爾扶著門框出現在面臨巷子的院門口時,見著的人就會一個驚愕:不知是因為終於看到了她,還是因為她的那副形象。

這一天午後,她又出現在了院門口。當時,正是春光融融的三月,她穿著薄薄的棉衣,敷了薄薄的脂粉。與平日出現在院門口不同的是,這回的頭髮似乎沒有來得及梳理,有點兒紛亂。其實是梳理了的,巷口風大,被風吹散了。

李長望正巧從這裡經過,見了楊淑芳,彷彿被電一下擊中,竟然渾身微微發抖。他望著她,她也望著他,目光裡含著的是哀切、埋怨與無盡的訴求。

巷子盡頭傳來腳步聲。

李長望將披著的衣服往肩上抖了抖,走了。一路上,李長望的眼前就只剩下一道風景:一個病怏怏的女人。

這個形象不僅使他的身體發抖,也使他的心、他的魂在發抖。他的血液在鼓盪,甚至似乎發出聲音。他想起她的身體,一幕一幕的,而那些被他無數次咀嚼過的細節,現在變得更加生動,也更加撩撥人。他熟悉這個女人的一切,就像熟悉其他許多女人的一切。女人和女人不一樣,一個女人一個樣。但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能使他久久不能忘懷的。有一些女人,就像他偶爾走過的一段路,走過去也就走過去了,不會再重走了。而有一些,他則喜歡重走,或六七天,或個把月,或半年。楊淑芳這段路,他丟不下,他喜歡隔些日子走一趟,不走,就睡不好覺。他也知道,那路他想重走、多走。

第二天的五更天,李長望輕輕推開了朱小樓家虛掩著的院門、屋門與房門,輕車熟路地就走到了床前,彎腰將暖和和的楊淑芳雙手抱起,然後走出門去。屋外涼,楊淑芳在他懷裡抖索著。她的身體很輕,他一點兒也不費力氣地抱著,走到屋後的麥地裡。麥田深處,他將她輕輕放下。他有的只是興奮,而沒有慌張。他知道,此刻朱小樓正在幾里外的某一個村子裡殺豬———朱小樓必須在天亮前將新鮮的豬肉扛回來。

「麥芒會戳著你的。」李長望體貼地說著,將身上的衣服脫下鋪在麥子上,然後將楊淑芳抱到衣服上———一片麥子被壓趴了。

月亮還在天上,空氣裡飄散著正在拔節的麥子的清香。

楊淑芳輕聲呻吟著,眼淚順著眼角,止不住地往下流,流到了李長望的衣服上。

月光下,李長望一聳一聳的臀部,像一起一伏湧動著的浪頭。

這女人的身體比以往脆弱,也比以往敏感了。她哀喚著,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悠遠,像是從遠方吹來細細的風。

看到身下這個柔軟的、瘦弱不堪的、此刻就像死了一般的女人,他熱血沸騰。他抬頭望著月亮,猛烈地撞擊著她潮溼的但變得有點兒發涼的門戶。終於低下頭來時,汗珠如雨,紛紛落在她流滿淚水的臉上。

他又將她抱了回去,一路上,她軟手軟腳地躺在他有力的臂彎裡,幾乎沒有一絲聲息。

朱小樓的鼻子是狗鼻子,很快就嗅到了什麼,於是,楊淑芳又遭到了一頓毒打。

毒打,野合;野合,毒打……如此迴圈,楊淑芳再也難以從床上起來了。

而這一次的毒打,卻並非是那個一成不變的原因,而是因為朱小樓在殺豬回來時,在巷子裡聽到了一群孩子在圍著他的兒子朱大明大聲叫唱著。叫唱的這個段子很長,很促狹,很押韻,很容易記,也很容易叫唱。但當時朱小樓腦袋嗡嗡地響,只依稀記得其中兩句:浪哩格浪,浪哩格浪,朱大明他長得像李長望。

朱小樓回到家,將血糊哩啦的兩扇豬肉扔到肉案上,轉身將門關上,從黑暗裡操起一根棍子。

一些前來買肉的人,挎著竹籃站在門外,靜悄悄地聽著。

大約過了七八天,楊淑芳不發一聲地去世了。

朱小樓望著平靜如秋的楊淑芳,在一陣狼嗥一般的痛哭之後,操起一把剔骨頭的尖刀,向門外衝去,嚇得朱家的一幫人連忙撲過來抱住了他,並奪下了他手中的刀。

多少年後,當采芹與杜元潮躺在隨風漂流的木船的船艙裡回想往日的歲月時,采芹問杜元潮:「那段順口溜,是不是你編的?」

杜元潮搖了搖頭,否定了。

采芹用指甲在他的胸口輕輕划著,說:「我覺得就是你編的。」

對於油麻地於鬼雨天氣中悄然進行的一切,李長望居然毫無覺察。他曾在巷子裡幾次遇到過這兩個書生。他們一如往常,穿著整潔,一副雖在農家卻無農家痕跡、游離於油麻地人的閒散樣子。

這兩個書生成功地矇蔽了李長望。

他們於雨幕下、黑夜裡走動著,敲開必須敲開的門,走進必須走進的人家。他們調動全身解數,無孔不入地搜尋著、抓握著。所有事情,開頭他們都是裝著無意的樣子,最多隻是擺出好奇的樣子。當有人說出一樁有關李長望的「罪孽」時,他們會作出疑問的樣子:「不會吧?」或者是激將那人:「八成是李長望在何處得罪你了,你才往人家頭上扣屎盆子。」那人火了,賭咒發誓:「說錯一句我不是父母所生,可以騙天下人,也不能騙你們兩位先生呀。」

為了證實自己所說的,被迫不及待地將細節一一道來,將一切可以證明自己所說的乃是確鑿事實的旁證一一指出。他們默默地聽著,只覺得無數條線索如夏日黃昏田野上空亂飛的蠓蟲,向他們沒頭沒腦地撞來。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這些紛亂的線索正在被理清,並正在他們手中織成一張細密而結實的網。現在這張還未織就的網,已經懸掛在陰*雨綿綿的空中,等到那一天,它會突然飛張開來,落入流水之中。他們發誓:一定要將李長望這條大魚一下網住!

而這條魚現在卻還在桃花流水之中隨心所欲、身心俱醉、搖頭擺尾地遊動著,還以為這條河就是它的河哩。

倒是跟隨了李長望十多年的朱荻窪有所覺察,不時地在李長望耳邊吹一吹風:「聽說杜元潮與邱子東這些日子好幾次往週會計家跑,還都是在夜裡。」

李長望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聽到。他在想女人,各種各樣的女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瘦弱的,強壯的,滑膩的,枯澀的,叫喊的,不叫喊的,有氣味的,沒有氣味的,咬他肩膀的,在呻吟中哭泣的……忽然地,他掉過頭來問朱荻窪:「你剛才說什麼?」

「聽說杜元潮與邱子東這些日子好幾次往週會計家跑,還都在夜裡。」

「他們找周禿子幹嗎?」

「我哪裡曉得。」

李長望皺了皺眉頭,但隨即揮了揮手:「這有什麼呀!小小兩個書生,又能做出什麼事情來?」依舊去想那些女人。這是他的樂趣、嗜好與生命之所在。

朱荻窪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外面,抬頭看到一片湛藍如洗的天空,發一聲嘆息:「這人總有一天栽在女人身上!」

李長望後來見到周禿子時,隨便問了一句:「聽說杜元潮、邱子東常去你家。」

周禿子很平靜:「這兩個傢伙,閒得慌了,總找我玩撲克。」

李長望就不再去深想了。直到出事後,他才想到:一個跟隨了他十多年的會計,會記著多少關於經濟上的事情,吃的、拿的、欠的,以及明裡暗裡採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與手段攫取的,七七八八地加在一起,將是一個多麼令人觸目驚心的數字!在他走投無路決定選擇滅亡時,他曾像油麻地所有的人一樣猜測過:這兩個書生究竟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段,使平素守口如瓶的周禿子開口說話,而將一本賬清清楚楚地交到他們手上的?就像油麻地所有猜測緣由的人最終也不能尋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一樣,他最終也未能找到答案。滅亡前的一天,他見過周禿子。那是最後一面:周禿子在用長長的手指嘀嘀嗒嗒地敲算盤。他除了覺得周禿子的算盤一如從前敲得優美絕倫外,沒有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不管李長望的結局如何,有一點是無法否定的:李長望是油麻地歷史上難以忘卻也不可忘卻的人物。

李長望給油麻地帶來的榮耀,除了後來的杜元潮可以與其媲美,是任何人都望塵莫及的。在他死後,油麻地的人會想起村後的學校———是李長望勒緊褲帶辦學,使油麻地的新一代人告別了文盲時代;會想到村前的大路———是李長望四處籌集資金又親自督陣,鋪設了一條可與公路相連的大路,從此使油麻地人在走向外面的世界時,可以健步如飛,心情闊蕩;會想起被拉直了的鄉野小道,會想起百畝桑田,會想起因清理了汙泥而變得澄澈的大河小溝,會想起因扼殺了野草的瘋長而變為良田的荒地……

李長望也算得英雄一生了。他在任期間,油麻地在這一帶足足地享受了因他而有的風光。不管在哪一方面,李長望都無法忍受油麻地隨人股後———油麻地必須在前、為先。他的氣魄既迷倒了女人,也震撼了這一帶方方面面的人物。他是說一不二的,是誰都敬畏的,無論是油麻地的百姓,還是上頭的部門與單位———文教、公安、民政、婦聯、共青團、郵局、糧管所、供銷社、收購站、糧油加工廠……無論他走到哪兒,「李書記」都是說話佔地方的人。

油麻地鎮委會寬敞的辦公室裡,已掛滿了長長短短的獎旗。

然而,他用來慶祝這些獎旗懸掛儀式的,既不是大會,也不是酒席,而是油麻地的女人。

女人是土地,他是犁手。他醉心於對土地的耕作。他的興奮就在於將鋒利的犁鏵用力插*入土地,然後一路向前,看著被茸茸雜草所覆蓋的土地翻開肥沃而富有黏性*的泥浪。

他在心安理得地享用她們,在草垛下,在麥地裡,在橋洞中,在船上,在荒廢的窯洞裡,在糧囤與糧囤之間的空隙間,在草叢中,在無人走過的河坡上,甚至是在鬼火熒熒躍然於蒿草間的墳地裡。他辨析著、駕駛著這些靈動的軀體,小小的差異,都會成為他再度享用的動力與理由。

人們在背地裡傳誦著:李長望是一隻公雞。

李長望在油麻地的土地上掘開一口一口的黑洞,丟下一顆一顆仇恨的種子。

然而,油麻地卻可怕地沉默著。

油麻地的沉默也許與這裡的天氣多少有點兒關係。

「油麻地的天氣,就像女人的褲襠,一年四季溼漉漉的。」

總是陰*雨連綿,下得人都沒了脾氣。它就那麼或大或小、或粗或細、或緊或緩地下著,下得你毫無辦法,你就只能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傻傻地看著,看著瓦簷口流下的無窮無盡的雨滴,看著地上層出不窮的水泡,看著水慢慢漫過田埂,看著幾隻蛤蟆從池塘裡爬到院子裡,爬幾下在那裡停住,停一陣再往前爬。那蛤蟆很呆笨,很遲鈍。人呆呆地看著這樣的情景,看久了,眼珠都澀住了,定定的,毫無神氣,毫無光彩。油麻地人的眼神,是那種昏睡後還未完全醒來時的眼神。這麼坐在門口望著,心裡本是惦記著做一件什麼事來著的,但看著看著,就沒有了心思,就張開大嘴打哈欠。後來上床睡覺,醒來後,依然天色*沉沉,雨絲不絕如縷,只好又坐到門口的凳子上去看著,看著看著,兩眼發直,腦子變得空空的。看到一棵向日葵倒伏在了爛泥裡,心裡有點兒疼,想將它扶起來,可是一想到要淋雨,即使淋了雨也未必能救那棵向日葵———它被扶起後,還會在風雨中倒下的,只好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浸到泥水裡。院子裡的繩子上晾著一件褲衩,被雨淋溼了,正在滴水。收回家吧,沒有意義,空氣裡都攥出水來,與其讓它在屋裡潮溼著發餿發黴,還不如就讓它在外面的風雨裡飄忽著。這雨下得人骨頭生鏽,腦袋發矇,懶得思想,也懶得動彈。路斷了,斷了就讓它斷了吧。

橋上的木板爛了,爛了就讓它爛了吧。即使有人在橋上走過,因這木板的腐朽而一腳踩空將腿拉出一條長長的鮮血淋淋的傷痕,也不見得有人會去將這塊爛的木板換下的。油麻地人的任何一個念頭,都像是潮溼的柴火燃起的火,還未等熊熊燃燒,就熄滅掉了。

日子是潮溼的。

油麻地的人無論是到哪兒都屁股沉,見到什麼就一屁股坐下去,坐下去就不想再起來,都是因為這雨,這千年不枯的雨。它下給油麻地一代又一代人看,它既養育著他們,也麻木著、鈍化著他們。油麻地的人臉色*永遠是蒼鬱的,手心永遠是潮溼的,目光永遠是呆滯的,口齒永遠是木訥的。

軀體矮小,脖子短,兩肩胛聳起,耷拉著眼皮,如此形象與體形,也是因為雨;雨潮溼了衣服、被褥,一年裡,他們常常蜷縮著,久而久之,就落得這番模樣。

這雨使油麻地的人很難變得清醒、執著。這雨弱化了油麻地男人們的血性*與復仇的火焰。

但這被潮溼的草木所覆蓋著的燒不出頭的火,卻也是難以熄滅的。一旦得到撥弄,將火翻到表層,如果再得乾焦的柴火,其燃燒的兇狠也將是十分可怕的。

現在,油麻地的兩個書生,正在非常有心計、有章法地撥弄著這一處一處只是冒著淡淡青煙而蟄伏於深處的多年闇火。他們要將這星星點點的闇火變為亮麗而兇猛的明火,並燒向一個方向。

深夜,邱子東家。

邱子東說:「已經整了五十頁材料了,可以揭鍋了。」

杜元潮不停地嗑著瓜子,不言語。

邱子東用手掂了掂那份厚厚的材料:「足可以打發他了。」

杜元潮說:「等……等等吧。」

邱子東指著杜元潮的鼻子:「你這人一輩子膽小,一輩子多慮,一輩子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來!」

杜元潮有點兒惱羞:「還是等……等等吧。」

「我知道,你不就是惦記著想從朱瘸子那裡得一枚重磅炸彈嗎?是有道理。朱瘸子實際上就是李長望獨自一人的貼身跑腿,他知道李長望的事情肯定比誰都多,而且有些事情,李長望是非得有他幫忙不可的。可是,你能指望這個鬼瘸子向你提供什麼嗎?我們不是已經幾次靠近他都未能找到一絲空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