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雨/梨花雨

天瓢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你……你別……別忘了他……他是個賭……賭棍。」

「賭棍又怎麼樣?」從前的少爺邱子東從來就瞧不上杜元潮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勁頭。

「還……還是等……等一等吧。」

後來的事實證明,耐心是一種比任何一種品質都更具殺傷力的品質。

初春的一天,杜元潮偶然得到一個訊息:朱荻窪在五里外的丁家渡賭博輸了,因欠人家的錢,被捆綁住,那邊暗地裡傳過話來,讓朱荻窪的家人拿錢贖人。

丁家渡是一個四面被蘆葦所包圍的小鎮,賭風甚熾,高手雲集。地方有關部門雖然時不時地突然發動搜查,但十有八九撲空:那些賭棍們派專人於水邊望,見有可疑船隻向這邊而來,或是撤局作平常人兒狀,或紛紛上了各自的小船,於黑暗之中平安逃遁。氣焰囂張時,竟不散去,而是約好了,各自駕船,分頭去另一個孤僻的水中小島,將未完的賭局繼續進行下去。這浩浩蕩蕩的蘆葦叢中,有的是孤島。

朱荻窪懶得在油麻地與那些摳摳唆唆、輸不起也贏不起的人一桌賭博。他賭了一輩子的錢,境界全在油麻地的賭棍們之上,與他們湊一局,心裡總覺得不淋漓酣暢。於是,他常常隻身一人暗走丁家渡。那裡的賭局,也才算是賭局。但,那裡高人多,朱荻窪來丁家渡,結局大同小異:贏的少,輸的多。那也願意,因為痛快———這裡能使人賭得汗珠滾滾、熱血陣陣如潮湧一般撞擊心頭。

朱荻窪這回是大輸,輸得即使剝掉全身的衣服,也還差著一大筆錢。他想撤身,人家哪裡肯答應,上回就欠著人家許多錢呢。朱荻窪已不合規矩了,人家得按規矩辦事。幾個人將朱荻窪綁了,用船送到一個小島上,那島上有間割蘆葦的人歇腳的草棚子。幾個人就將他往草棚子裡一扔,說:「何時見著錢了,何時來給你鬆綁。」便全部撤了。

朱荻窪覺得自己走到了盡頭,心裡頭很是悲哀。

朱家的人得了傳話之後,非但沒有一個焦急的,倒有點兒幸災樂禍。

他老婆聽罷,雙手一拍屁股,然後往空中一跳,連聲叫道:「好!」然後跑出家門,當多大的喜事一般,逢人便說:「這殺千刀的,被人家捆起來了!被人家捆起來了!」她不停地用雙手拍打屁股:「好!好!家裡被他輸得毛不剩一根了。我就一個銀簪子,是我出嫁時,我老孃給我的,他都偷了去輸了!」

他的老父親聽罷,說:「捆在那兒吧,捆在那兒吧,那兒好,那兒好……」

朱荻窪一連兩天喝不著,吃不著,像一條蟲子蜷在四面透風的破爛草棚裡。他尋思著那些人總會來的,沒想到又過了一天,也不見任何動靜。他不禁於心中暗暗叫苦:「完了,完了,這回我朱荻窪完了。」四周只是一片寂寞的水聲。偶爾有幾隻鳥停在草棚頂上鳴啼,朱荻窪很想見著它們嬌小的身影,然而就是見不著,聽那一聲一聲的鳴唱,覺得其聲有點兒淒涼。他的心開始陣陣發慌,兩眼開始發黑,口渴之極時,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正從喉嚨裡絲絲泛出。他現在只有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祈求上蒼:「菩薩保佑,菩薩保佑……」他想念油麻地,很深切地想念。他在心裡說:「誰在這個時候將我救出去,他就是我爹,他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他並在心裡賭咒發誓,「若不算數,我就是狗日的!」

然而,四周只有水聲。

朱荻窪被杜元潮解開繩索背上小船時,眼睛都睜不開了,形同死人。

杜元潮將他放在船艙裡,一直向油麻地搖去。行一陣,他用手掬起一捧清涼的河水澆在朱荻窪的臉上。水大多流走了,但也有一些順著朱荻窪的嘴角,慢慢滲進他的嘴中。一股溼潤順著喉嚨與食道,漸漸地向胸腔與腹部蔓延。這棵似乎已經乾枯的禾苗,得了雨露,在慢慢地變化著顏色*,慢慢地顯露著生氣,慢慢地從泥土上抬起耷拉著的枝葉。

朱荻窪醒來時,見到的是一輪溫暖的紅日。

隨後,他看到的是搖櫓的杜元潮。

杜元潮朝他微笑著。

他也微笑著,微笑中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

他動了動那條肌肉鬆弛、細如柴火棍的瘸腿,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人世間。此刻,他變得有點兒脆弱,沙啞地說了一句「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竟然哽咽起來,流出了眼淚。

杜元潮依然微笑著。

杜元潮得到訊息後,沒有對任何人說,帶足了錢,隻身一人來到丁家渡,找到那幫人,如數付了朱荻窪的賭債,得了那幫人的指引,然後就來到這個小島上。他在背起渾身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朱荻窪時,忘記了初衷,心裡就只剩下濃濃的悲憫。這悲憫使他自己都深為感動,眼睛幾次潮溼,幾次模糊。

後來,杜元潮在朱荻窪面前一直隻字未提有關李長望的事情。

梨花初放時,一天杜元潮找到邱子東說:「我把那五十頁材料上的事,都一一念給朱瘸子聽了。」

邱子東聽了,差一點兒沒有一把勒住杜元潮的衣領。他歪著脖子,用手直指著杜元潮的鼻子:「你他媽瘋啦?!」

「我……我沒有……瘋……」

邱子東氣得說不出話來:「你等著他告訴李長望吧!你等著李長望收拾我們兩個、我們兩家吧!」

可是,當天夜裡,朱荻窪找到了正在一起整材料的杜元潮與邱子東,然後說出一個人名來:譚月月。說罷,轉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杜元潮與邱子東聽罷,大吃一驚,朱荻窪都走開很長時間了,兩人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譚月月是誰?譚月月是李家旺的老婆。李家旺是誰?李家旺在青島當兵,是海軍,現在軍艦上當軍官。這種男人的女人,是連一個手指頭都碰不得的———碰的哪裡是女人,是天條!

杜元潮冷冷地說了一句:「我……我才知……知道,什麼叫……色*……色*膽大……大如天……」

邱子東忽然覺得桌上那厚厚的一沓材料,驟然間變得有點兒輕飄飄的。

杜元潮告訴邱子東,他在給朱荻窪逐條念那些材料時,就見朱荻窪額上直冒虛汗,嘴唇顫抖不已,口中不住地說:「這些事情,你們都是怎麼知道的?這些事,你們都是怎麼知道的?……」唸完之後,他從朱荻窪的眼神中分明讀出一句話來:李長望死定了!

李長望的行為超出了杜元潮與邱子東的想像。

譚月月除了是現役軍人的家屬外,相對於李長望的年齡,她的年齡也太小了一點兒,才十九歲,是個剛過門不到一年的小媳婦,另外,按輩分算下來,譚月月還是李長望的侄媳婦。無論從哪一種角度來看,李長望都太墮落,都太肆無忌憚了。他對與這樣一個小女人戲耍的性*質,應當是清楚的,普通軍人的女人,就碰不得,更何況李家旺還是個軍官呢?

相對於與其他普通人家的女人戲耍,李長望在與譚月月戲耍時,慎之又慎。正是因為油麻地人只是想到譚月月是不會有人敢碰的———除非這個人找死,加之李長望行動的高度隱蔽,所以,杜元潮與邱子東在無數個夜晚的挖地三尺的搜尋中,也未能獲得這一性*命攸關的線索。

朱荻窪又是怎麼知道的?事後,許多人猜測,在李長望與譚月月的每一次戲耍過程中,朱荻窪承擔了穿線探路與放風的角色*。朱荻窪聽到後,指天發誓,說他若是做過這等缺德事,就一定是「狗日的」。他說他只是偶然覺察出李長望與譚月月之間有那份曖昧的。

就像當時每個地方上的軍官都會娶回一個這地方上最漂亮的婦人一樣,李家旺從幾十多里外的一個水上村莊娶回的這個女人,算得上是油麻地的美人了。鄉下女人,臀大身肥,臉如銀盆,而這個譚月月,屁股小小的,翹翹的,兩腿長長的,直直的,走起路來屁股跳跳的。鄉下女人,雙乳倒是大,但十有八九如兩隻兔子趴著,而這個譚月月的那兩隻****,卻是尖尖的,直撐得胸前衣服繃成一條線,彷彿兩隻毛茸茸的小雞在搶一條蚯蚓。

李長望第一回遇見譚月月,是在河邊上。他在河岸上走,遠遠地見到碼頭上有個年輕女人在洗衣服,就覺得這女人好像有什麼地方與一般鄉下女人不大一樣。走近時,正是譚月月將洗好的衣服放在木盆裡欲要轉身走上來。譚月月聽見了腳步聲,抬起頭來看,李長望就覺得天空一亮,隨即看到一張白裡透紅的臉,她在下仰望,他在上俯視。她的衣領張開著。譚月月似乎感覺到了自己有一處不該洩漏的地方洩漏了,慌忙低下頭去。李長望倒也沒有久留,只管沿著河岸大步往前走,也未回頭。但卻無緣無故地想到了一句話:「這是水缸裡的一條魚。」

故事從何時何地開始的,李長望出事之後,譚月月的敘述有點兒模糊,這就為油麻地人的想像力的施展留下了空間。但通過譚月月的敘述,油麻地的人也確切地知道了這樣一個基本事實:李長望在與譚月月做事時,從來都是在野外,一望無際的蘆蕩、麥浪滾滾的麥地、一眼望不到邊的果園、無人問津的看風車的小屋。那時,他們是絕對自由的,彷彿天底下,就他們兩人,即使有風吹草動,四處都是逃路。而惟一的一次在她家中戲耍,就使李長望遭受了滅頂之災。從這個意義上說,杜元潮、邱子東獲得這一線索,若不是李長望自己破了「不可於屋中」的禁忌,也許永遠並無多大意義。

東窗事發之前,油麻地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平靜。

杜元潮與邱子東都有自己的工作,這些天,他們都不在油麻地,而在各自的小學校教書。

星期六傍晚,杜元潮與邱子東差不多同時回到了油麻地。

這天晚上,杜元潮沒有走動,只是在家門口的瓜棚下與父親坐著說說話,一直說到父親困了要進屋去睡覺,他還坐著。

杜少巖說:「睡吧。」

「你先去睡吧。」

杜少巖搬了凳子,咳嗽著,往屋裡走去。

杜元潮看到父親佝僂著的背與蹣跚的腳步,心裡不免有點兒傷感:他老了。

杜少巖忽然想起了什麼事來,回過頭來說:「就別急著往回撥動了,我一個人照顧得了自己。」他似乎還想問兒子一些什麼,但後來搖了搖頭,放棄了這個想法。

杜少巖在快走進屋門時,偶然向東邊的田野上看了一眼,隨即,不很在意地說:「你看,那匹小馬駒又在那兒了。」他朝東邊看了看,說,「不要在屋外久坐,外面涼。」就進屋了。

杜元潮站起身來,面向東方———那匹小馬駒果真立在遠處的桑樹林前。

杜元潮知道,他只能遠遠地站著觀望,並且需要全神貫注。別說去追趕,即使是稍一走神,那匹小馬駒就會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小時候,當他於月光下看見它時,他一定會向它跑去,但,沒有等他跑出幾步,它就莫名其妙地不見了。他不死心,就在桑田裡四下尋覓,然而終究未能見到它的蹤影。

杜元潮的家不在鎮裡,而在鎮外的田野上,很孤獨的一幢房子。

但杜元潮在這幢茅屋中長大成*人,並未因四處空空無一戶人家而感孤獨,因為,除了屋後那架吱吱呀呀的風車,還會有這匹小馬駒出現。

杜家父子曾經將他們偶然看見白馬駒的事講給鎮里人聽,沒有一人相信。他們或是認為杜家父子眼神不對,或者乾脆認為這是杜家父子在杜撰一套謊言。他們會在杜家父子描述月光下的小馬駒如何的神采奕奕時,報以嘲笑,甚至用髒話罵他們幾句。後來,杜家父子就再也不對他們提及小馬駒的事了。

杜元潮只給一人講,那就是采芹。采芹曾和杜元潮一起於夜晚守望過小馬駒。雖然,它最終未能出現,但采芹卻相信,直到采芹長成大姑娘後,還依然相信。她甚至能通過想像將小馬駒描繪成與杜元潮所見到的小馬駒一模一樣。

還有一個人相信,這就是土改時用一捧石灰將自己的雙眼嗆瞎的範煙戶。他會在杜元潮說起小馬駒時,將臉微微揚上天空,眨巴著一雙泥螺殼一般的眼睛,不住地點頭。

杜元潮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小馬駒的出現似乎與他與油麻地之間有著極其神秘的關係。

它似乎總出現在某一特定的時刻。儘管並無足夠的事實證明這一點,但在杜元潮的感覺裡,其情形就是如此。

小馬駒一身純白,身材修長而優美。它不走也不跳,永遠是一個腦袋上引、以觀蒼穹的姿勢。這個姿勢,富有神性*。

小馬駒身後的桑樹一派靜穆,在月光下猶如一株株巨大的珊瑚。

杜元潮無聲響地看著它,居然想像著自己聽到了它純淨的鼻息聲。

春月萬里,月色*如水似乳,三月的夜,讓人有微醺之意,也使人起一份惶惑與茫然。

杜元潮不能久看小馬駒,因為久看之下,它就會慢慢變得模糊,直至淡如輕煙,輕輕飄去,彷彿天地間就不曾有過它。

有些時候,杜元潮自己也會疑惑:果真有這樣一匹小馬駒嗎?

月亮在大放光明,那小馬駒周身鑲了毛茸茸的銀邊。

杜元潮雙眼發澀,微閉一陣,再睜開時,就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空空如也……

雨從早晨就開始下了,不粗也不急,很純淨,很溫柔。雖說是個雨天,但天並不顯得昏暗,只是覺得天地間飄散著淡淡的煙。

小孩子們照樣在外面玩耍,偶爾會聽到大人的罵聲:「小猴子,你就死在外面讓雨淋好了。」罵完了,並不固執著讓孩子回去,只是嘀咕著,「衣服都淋溼了,沒換的了。由他去,就讓他穿溼的。」

人們百無聊賴地坐在門口,兩眼無神、滿臉倦色*地往門外看,看雨落到水窪裡,濺起一個一個水泡泡,那水泡泡鼓起時,很像青蛙鳴叫時嘴巴兩側的氣囊。看雨地有人在行走,那路像澆了油一般滑,那人走得很不容易,即便是聚精會神,也仍然東搖西晃,突然腳一滑,滑倒在爛泥地裡,樣子很滑稽。見著的人,就會禁不住笑起來,就會有一序列埠水在笑的時候流下來。看河上,河上有個穿蓑衣的放鴨人,正撐著小船,將一大群鴨子慢慢地往前趕,那些鴨們可能是吃飽了,沒心思再尋覓小魚小蝦了,只管縮著脖子往前遊,偶爾,水中有條大魚一甩尾巴,它們被驚起,炸了窩一般,叫著四處逃散,但過不了一會兒,又匯攏到一起,然後依然縮起脖子,在雨中慢慢往前游去。

雨將一切植物洗得乾乾淨淨,綠的,紅的,黃的,白的,所有的顏色*都比以前鮮亮,那顏色*彷彿原先是在睡眠中,而現在都被雨喚醒了,流動著生命的光彩。

廣闊的田野,在這春天的雨中,蓬蓬勃勃地生長著。每一根草莖,每一片葉子,彷彿都朝天空張著慾望的嘴巴,吮吸著飄落下來的甜絲絲的雨。就在這無比寂靜的天空下,卻又分明有轟隆轟隆的慾望在喧囂不寧。

二傻子在雨地跑著,叫喚著……

田埂上,兩條牛在一前一後地吃草。雨幕裡它們顯得很龐大,像兩座小山。

兩座小山在移動著。但,過不了一會兒,後面那座稍大一點兒的山哞的一聲鳴叫,朝前面那座稍小點的山急速逼將過去。小山彷彿感到了威脅,就向前跑去。大山便迅猛地追過去。於是,一大一小兩座山,就在田野上飛馳著,跳躍著,從田埂到河邊,從河邊到果園,從果園到野草叢生的荒地。小山終於停住了,那大山忽地向空中躍起,隨即落在了小山的脊背上。

就在這一時間裡,可能有許多雙眼睛看到了這兩座疊加在一起的山。

山的脊樑在痙攣似的聳動著。

雨珠從棕色*的山樑上紛紛滾落下來,直落到野草叢中。

二傻子拿了一根樹枝,在山邊邊上看著,口水不住地從嘴角流下。他看見了水浸浸的、不時被翻開的粉紅色*的門戶,翻開時猶如一朵邪惡的花在盛開。他看見了那根粗粗的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的把柄,那把柄既是黑色*的又是粉色*的,上面滿是黏液。

他終於受不了,舉起樹枝向山瘋狂地抽去,然而,那兩座山在叭叭叭的鞭撻之下,竟巋然不動地疊加在一起。

起伏不平的山,聳立在綠意濃濃的平原上,實在是一道好看的風景。

一陣猛烈的痙攣之後,兩座山頹然分開。彷彿此時,它們才感覺到了鞭撻的疼痛,向遠處跑去了。

二傻子攆不上它們,只好往回走。一路上,他看到了兩個正在割青草的姑娘金子和蘭子。他挺起腹部舉起槍,撇開兩腿,向她們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嘴中還咿咿呀呀地叫喚。

兩個姑娘轉過身去,掩面避著二傻子。

二傻子一直走到她們身後很近的地方,咿呀之聲越發的響亮與尖銳。

「滾!二傻子!」金子說。

「不要臉,二傻子!」蘭子說。

不要臉的二傻子沒有滾,很固執地站著,並且一寸一寸地向兩個姑娘的身體貼過來。

兩個姑娘已聞到了二傻子身上散發出的骯髒氣息和狗一樣的喘氣聲。她們手握鐮刀,突然轉過身來———二傻子讓她們嚇壞了,也讓她們氣壞了:他居然將槍赤裸裸地端在雨中。她們沒扭過臉去,也沒有放下草跑掉,而是揮起鐮刀,作劈殺狀,向二傻子一步一步走過來。

二傻子看見了兩把被雨水洗得寒光閃閃的鐮刀,頓時轉入恐懼。他向後退著,槍慢慢地垂掛了下來。

金子和蘭子互相對了一下眼神,扔下鐮刀,一起撲將過來。

二傻子腳下一滑,跌倒在地。

兩個姑娘猛撲上來,壓在了二傻子身上:「讓你不要臉!讓你不要臉!」揮起拳頭,雨點一般朝二傻子沒頭沒腦地砸下來,砸得二傻子嗷嗷亂叫。

金子讓蘭子用膝蓋將二傻子死死抵在爛泥裡,起身去拿來了鐮刀,嘴裡說著:「我割了它!」朝二傻子又走過來。

壓在二傻子身上的蘭子,回頭看了一眼抓著鐮刀的金子,轉過身,低下頭,雙手猛勁一扯,就聽見嘶的一聲,二傻子的褲子被完全撕開了,那支龜*縮著的短槍藏不住地暴露在雨中。

金子讓蘭子死死抵住二傻子不讓他動彈,自己則蹲下來,竟一手將二傻子的槍捉在手中,然後提起,另一隻手則將鋒利的刀鋒靠在被扯直了的槍上。

二傻子像一頭被殺的豬,聲嘶力竭地叫喚著。

幾個放牛放鴨的人,就趕過來看熱鬧。見了這番情狀,都小聲地說:「這兩個小辣椒貨!」

一個上了歲數的人說:「還是兩個大姑娘呢,這世道真是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金子與蘭子將二傻子的褲子乾脆扒掉了,然後扔進河裡,還不解恨,又騎到了二傻子的身上,再一次施以重拳。

二傻子嗚嗚嗚地哭將起來。

那個上了歲數的人走上來勸金子與蘭子:「兩位姑娘,且饒了他吧。」

金子停住拳問:「為什麼要饒他?」

「他是個傻子。」

蘭子說:「傻子?他那個地方怎麼不傻?」

兩人對二傻子又是一陣拳頭,然後起身,將他踢到了路下,各自拿了自己的鐮刀走了。

二傻子躺在爛泥裡可憐兮兮地號啕著。也沒有人來拉他起身,一個一個地走了,放牛放鴨去了。號啕之中,二傻子的槍復仇一般地指向了飄著雨絲的天空。

此時的油麻地對二傻子的哭聲完全無動於衷。

有好幾戶人家傳出了孩子的哭聲。某個男孩或某個女孩捱打了。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至於說為什麼要打孩子,理由是沒有的。不打孩子,或無孩子好打,要麼就坐在凳子上犯傻或打瞌睡,要麼就上床睡覺。睡是睡不著的,於是就聽著雨聲做床上應該做的事。

這時,連門都不要關,雖然是大白天,卻是無人走動的。白天有白天的感覺,白天有白天的味道。因為油麻地的雨多,油麻地人家的床,白天都常常閒不著,搖晃著,吱吱呀呀地叫喚。這是雨中的樂章。油麻地的女人似乎特別能生孩子,而這些孩子十有八九是在雨天懷上的。雨使油麻地的男人一個個都形銷骨立,雨也使油麻地人丁興旺。

範煙戶覺得在這樣的天氣裡尤其寂寞,就坐在門口唱起來:晨雞初叫,昏鴉爭噪,哪個不去紅塵鬧。路遙遙,水迢迢。功名盡在長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舊好;人,憔悴了……

範煙戶的曲兒,飄進了一條又一條巷子……

朱荻窪去了一趟杜元潮家,只片刻工夫,又走進雨地裡……

隨後,雨中,杜元潮、邱子東都在很詭秘地走動著,去了一趟朱小樓家,去了一趟小七子家……

最後,杜元潮去了一趟廢棄的倉房。

倉房裡住了一對賣唱的父女。他們是路過油麻地,沒想到雨將他們困在了這兒。油麻地的人自然想聽唱,但,都想白聽。父女倆豈肯白唱,就住到倉房裡,矇頭睡覺去了。

杜元潮掏出五元錢,請父女倆晚飯後到村子中央的祠堂裡唱幾個曲子。那父女倆自然很高興,對杜元潮說:「我們一定用力唱。」

杜元潮讓小七子站在巷口,大喊了幾聲:「今晚上,到祠堂聽唱!」

這個訊息很令人振奮,一個個奔走相告。

吃了晚飯,雨小了些,人們就三三兩兩往祠堂走,不時地聽見人說:「走,聽唱去!」

與以往的雨天不一樣,今晚上的油麻地人不是一吃了飯就熄了燈往床上爬,而是紛紛去了祠堂。

當杜元潮看到滿滿一祠堂人時,心裡很高興。今晚上不能讓油麻地人睡覺。油麻地人睡覺死沉,性*子又木,夜裡房子倒了都不一定肯起床。今晚上,必須有成千上百醒著的油麻地人。油麻地的歷史需要他們今晚醒著。

但也有不少人未到祠堂裡聽唱,比如朱小樓、小七子等。

這父女倆唱得很不錯,又很賣力。女孩兒聲音尖而亮,亮而純,純而甜。拉胡琴的父親聲音厚而沙,沙而沉,沉而有力。唱得木訥的油麻地人一個個很興奮,兩眼發亮,眼珠兒也變得靈活起來,黑暗裡,像無數的貓聚在一起。

杜元潮與邱子東站在最後面的黑暗裡。

這譚月月家住在鎮子西頭,與鎮里人家相隔了一段路,顯得很僻靜。

當祠堂裡父女倆已唱了兩三曲,一個個已漸入佳境時,李長望的身影在通往譚月月家的小路口猶疑不定地出現了。他在路口站了站,沿著菜園中間的小路大步走向譚月月家的門口。

這女人似乎早在門口屏聲聽著外面的腳步走,當李長望剛剛走到門口時,門便慢慢地開了一條縫。李長望再次向四周觀望了一下,閃進門裡。

門關上後不久,燈便滅了。

一直埋伏在草叢裡的朱小樓拍了拍與他一般潮溼的小七子,急急地往祠堂去了。

這女人似乎等得很焦渴了,一熄了燈,就帶著一股濃烈的雪花膏味,一頭撲在李長望寬闊的懷裡,並用小小的拳頭不住地擊打他的胸膛,然後,就用雙手揪住李長望的衣襟,一個勁地搖晃著他,就像拴在樹上的一頭急了的牛搖晃著大樹。嘴裡不住地說:「你個殺千刀的,死哪裡去啦?死哪裡去啦?莫不是又勾搭上另外的女人了?你這到處吃腥的饞貓!你倒說呀?你倒說呀?你是在往死裡折磨人呢!……」說著說著,這個微微發抖的蜂體燕腰的女人,順著李長望僵直的身體滑溜下去。她跪在地上,雙手抱著李長望的雙腿,將臉埋在他的兩腿間。

李長望動也不動。

駕輕就熟,剎那間,李長望的褲子猶如晾在繩子上———繩子突然斷了,褲子便飄落在地上。

它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李長望憂心忡忡地說:「我總覺得今天晚上好像有什麼事似的。」

「一天的雨,能有什麼事呀?」

「正是因為一天的雨。」

幾道閃電,隨即滾動過雷聲,雨下大了。

「多好的天氣!」女人說。

又是一聲令人熱血沸騰的雷鳴。

李長望將譚月月滾燙的臉一下攏過來……

朱小樓找到了杜元潮與邱子東,三個人在黑暗裡嘰咕了一陣之後,朱小樓走到眾人面前,大聲說:「村西頭林子裡出事了!」說罷,向門外急速跑去。

「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許多人回過頭來問,朱小樓卻早跑遠了。

邱子東大聲說:「出事了!」

杜元潮也隨即說道:「出……出事了!」

兩個人一起跑出門外。

屋裡人見罷,沒有一個再問「出什麼事」,都爭先恐後地往門外擠,跟在他二人身後,冒著大雨往前跑。一會兒工夫,他二人身後便跟了一支長長的隊伍。這隊伍如一條流水甚急的河流,洶湧地向前奔流著。

雷聲雨聲掩蓋著人聲與腳步聲。

大汗淋漓猶從水出的一對男女,竟在人差不多已經全部集聚在門前菜園裡時,還毫不覺察。

朱小樓忽然大聲叫道:「是時候了!」

隨即,處於黑暗中的十幾個男人同聲呼應:「是時候了!」

強壯的男人們一躍而起,從四面八方撲向譚月月的家門。

因下雨而倍感無聊的油麻地興奮了,人聲如潮。

李長望大吃一驚,慌忙中,連一根褲帶也未抓著,赤身****,一頭從後窗撞了出去。

門嘩啦被撞開了,五六支亮霍霍的手電,一起照向了譚月月的床。不見李長望的蹤影,只見譚月月胡亂地裹了一條床單,蜷縮在牆角里。她低著頭,紛亂的頭髮如水草一般垂掛下來,遮住了面孔。無數的手電光像無數的舌頭,在她身上舔來舔去,很急促,很貪婪的樣子。無奈譚月月用床單死死裹住溼漉漉的身體,不留一絲縫隙。手電光只好對著譚月月的腦袋照著。汗珠在她的發叢中閃爍著。

手電光便將興趣轉向了對李長望的搜尋上。

早有人將李長望亂丟一地的衣服與皮帶抓在手中,說著:「看他能往哪兒跑!」

手電光照到了被撞開了的後窗。朱小樓發一聲喊:「追!」隨即,屋裡的人丟下了譚月月,轉身往外跑。黑暗裡,有幾個男人望著牆角里的那個女人,又心顫悠悠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而去追趕捉拿李長望的滾滾人流。

李長望在樹林裡跑動著。

無數的手電光中,不住地閃現著樹幹、在樹幹與樹幹之間的縫隙中閃動的李長望。一會兒看到的是他的脊背,一會兒看到的是他的雙腿,一會兒出現在手電光中,一會兒又在手電光中消失,而這時,手電光就會游移不定地尋找著,直至他的身影再次出現與閃動。

無數的人跑動在樹林裡,地上是積水與落葉,腳下發出一片撲嗒撲嗒、咕唧咕唧的聲音。人們不時地撞到一棵樹上或碰到一根橫枝上,於是,樹葉上的水珠就紛紛滾落下來。一時間,這樹林裡彷彿忽然有了許多拼命跑動的野獸。

沒有喊叫,只有腳步聲與喘息聲。

李長望覺得後面是席捲而來的風暴,是一瀉千里的黑潮。他必須迅捷地跑掉,跑出手電光可以照及的範圍。他有一身強健的體魄,兩條多毛而肌肉發達的長腿,在從前的歲月中,曾許多次幫他逃避過尖嘯的子彈與鋒利的大刀。雖然在這許多年裡,這雙腿沒有再像從前那樣玩命地奔跑過,但現在一旦如此奔跑起來時,依然是油麻地的一般男人們所不及的。他對自己的跑動很滿意。一絲不掛,赤條條地於夜雨中奔突,他的感覺非常特別。他覺得自己是一條魚,一匹馬,每一次的穿行與躍動,都會給他帶來一陣小小的興奮。他甚至忘記了他身後如大群豺狗向他不屈不撓地追趕過來的男人們女人們。他奔跑著,不停地奔跑著,彷彿即使後面沒有追趕他的人群,他也會這樣奔跑下去。雨落在那具剛才還在火一般燃燒的身體上,是很愜意的。身體漸漸變得清涼與安靜。兩腿間的那個風流種子,在跑動時不住地如鐘擺一般擺動,輕柔地敲打著兩條大腿光溜溜的內側。他一次又一次地清楚地感覺到了它。他在心裡埋怨著它,甚至詛咒著它,但同時想到了它曾給他帶來的雄壯感與蕩徹全身欲死欲活的爆炸感。

依舊是無聲的追趕。無數的手電光,像無數支燒紅了的長矛向他直刺而來。

穿出樹林,跑過一條不長的田埂,李長望跑進了一處蘆葦叢。他用無數次地摟抱過槍與女人的雙臂,有力地撥開茂密的蘆葦,向前急急穿行。葉片像刀片一樣划著他的肌膚,雨水與汗水流過傷口,醃得肌膚更加疼痛。但此刻,他需要這樣的疼痛。有片刻的工夫,他停了下來,因為頭年的蘆葦茬戳傷了他的腳,不是一般的戳傷,似乎是穿透了腳板的洞穿。尖利的疼痛使他幾乎昏厥,冷汗頓時汩汩而出。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腳板黏糊糊的。他將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聞到了一股血腥味。他幾乎想放棄奔跑,就蹲在這黑暗的蘆葦叢裡等待人群的到來。但,他還是站了起來,他不想就此了結一切。他踉踉蹌蹌地跑著,偶爾揚起頭,張開大嘴,接一些雨水以溼潤乾焦冒煙的喉嚨。

已聽見沙啦沙啦的蘆葦葉的磨擦之聲,這說明,跑在前頭的人已經進入蘆葦叢。

李長望不由得加大了力度,蘆葦如劈開的浪紛紛倒向兩側。

穿過蘆葦叢,又跑過一片荒地,他看到了高高的河堤。

假如現在是白天,假如李長望能回頭觀望,他一定會為眼前的情景而感震撼,就會頓時失去力量,然後慢慢跌倒下來:他身後那麼大一片蘆葦叢轉眼間消失了,在經無數雙腳的踐踏之後,幾乎無一根蘆葦還直立著,統統倒伏在爛泥裡!

他朝河堤上爬著,但很不容易,坡,陡而滑,幾次爬上去,又幾次滑落下來。春天的雨水是油性*的。他偶爾想到了地裡的麥子、河邊的果園。「好雨知時節哩。」他在心裡感嘆著,並一陣發熱,十根手指深深地插*進爛泥裡,十分吃力地向上爬著。

他終於爬上了大堤。他看到了黑色*的似乎無邊的大河。他聽到了河水的湧動聲。閃電劃過天空時,他看到了千根萬根的雨絲,飄蕩到了河上。他沒有立即撲進大河,而是回過頭來朝來路望著———已有不少人在往大堤上爬,但十有八九都不順利,不住地有人滑落下去。遠遠的,是黑鴉鴉的人群。油麻地幾乎是傾巢出動了。

李長望心裡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哀。

他最後看了一眼人群,轉身跳進大河,然後向對岸游去。

在他游出去二十幾米遠時,已有四五支手電光照到了河面上。隨即,他聽到了撲通撲通的跳水聲。他無法回頭觀望,只覺得那些人上了大堤之後,就不假思索地跳進了大河。他徹底領悟到了他們的決心,身體不禁有點兒疲軟下來。

一道明亮的閃電劃過大河的上空,只見水面上是無數黑色*的人頭,像一大群夜行的鴨子。

這是油麻地歷史上一次最為壯觀的情景,多少年以後,油麻地的人還會回憶這個不同尋常的雨夜。

李長望已隱隱約約地聽到了身後那些人遊動時發出的水聲。他看到了岸。他覺得那岸可能就是他的末路了。他十分吃力地划著,心中滿是悽楚與悲切。

人們緊緊地跟了上來,但依然沒有一個叫喊的。這種沉默,擊垮了李長望。他勉勉強強地爬上岸後,看了一眼深邃的原野,沒有再跑一步,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在平心靜氣地等待他們。

人們一個個爬上岸,將李長望緊緊地圍在中間。

李長望沒有蹲下,甚至沒有用手遮一遮羞處。他直直地站著,但兩條用力過度的腿卻在嘟嘟地顫抖。

無數支手電光照在了他身上。

閃電劃過天空時,他看到了他的鄉親,他們像一地的高粱。

所有的人,頭髮都被雨水淋得緊貼在腦門上,所有的人也都雙腿顫抖。

後來,無數支手電光都集中到了李長望的腹下。這些光束互相碰撞與交叉,彷彿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個男人輕輕嘆息了一聲:「怪不得搭上手的女人丟不下呢!」

不知什麼時候,人群退去———退去時,像一堵不住地剝落著而最終消失了的土牆。

兩天後,當公安局的小輪船還在開往油麻地的半路上時,人們發現李長望已將自己吊在了果園裡一棵最大的梨樹上。

那年的梨樹白花盛開,在雨中越發的嬌嫩與美麗。

這個果園是李長望率領全村人從荒地上開闢出來的,屈指一算,已有十幾年了。

李長望的罪孽是深重的。即使拋開這一重大事件不論,杜元潮與邱子東手上的五十頁材料也幾乎能將他送進大牢。方方面面的事情,順著時間的線索,一筆一筆地被記錄在那五十頁紙上,它們構成了他一部罪惡的歷史。

結束了。

李長望死得非常體面。他理了發,颳了鬍子,穿著一身新衣,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鞋與襪子也都是新的,甚至連上吊用的麻繩都是新的———那繩子浸了雨水,散發著麻特有的苦澀香味。

一樹一樹的梨花簇擁著他。

油麻地的男女老少幾乎都來到了果園,擁擠中,碰落的梨花在雨中紛紛墜落。

在離這棵梨樹不遠處的另一棵梨樹下,蹲著李長望七歲的兒子李大國。他沒有朝父親看,而是用眼睛乜著閃在人群一旁的杜元潮與邱子東。

杜元潮與邱子東似乎感受到了這雙目光,下意識地往人群裡走去。

於是,這孩子的目光就像那天雨夜中追索他父親赤裸之軀的手電光一般,追索著杜元潮與邱子東移動的身影。

雨下著,梨花盛開著,也飄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