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鎮到處長著楓樹,並且都是一些很古老的楓樹。樹幹粗碩、枝葉茂,夏天時,能遮出好大一塊陰*涼地,如果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要走出這塊陰*涼地,似乎要花上半天的時間。深秋,枯葉隨風而落,地上都是,也無人打掃,踩在上面沙沙作響,柔軟如踩在雲彩上。
這年的楓樹展葉,是在一個陰*雨連綿的暮春進行的。雨不大,但卻下個不停。那些長在橋頭、院裡、屋後、塘邊、大路旁的楓樹,被雨一天到晚地溼潤著,眼見著眼見著,那樹幹樹枝泛出鮮活的光澤,眼見著眼見著,枝頭冒出了葉芽,眼見著眼見著,那芽越長越突出,忽地,展開了,展成一片小小的、油亮亮的嫩葉。
就在這楓樹向油麻地人顯示一派勃勃生機的季節裡,邱家卻於一夜之間破敗了。
邱家的木行,已經營三代以上,傳至邱半村手上時,其家業已厚實得令人眼紅。然而,邱家的任何一代人,都不及邱半村的心路大和富有心機,祖傳的家業到了他這裡,如日中天。油麻地的人以及油麻地以外的人,在談論邱家財富時,都會有人說:「瞧人家的名字起的!
半村———油麻地一半的財富都是他邱家的。」
邱半村卻並不滿足,他要超過程瑤田,要遠遠地超過,不光有錢,而且還有良田,與程瑤田一樣多的良田。有錢不如有田那麼踏實。
初春,遠方的一個朋友給他一個訊息:現在有一批上等的珍貴木材,正在兩千裡外的地方堆放著,等待著一個大買家,價錢合適,但那個木材商只堅持一個條件,要買就全都買去,他要將這筆生意做得乾脆利落,不想拖泥帶水。那位朋友如數說出了總價,邱半村聽罷,半天,嘆息一聲,搖搖頭:「我到哪裡去弄這麼多錢?罷了罷了。」那位朋友說:「數目是大了點,可是你想過沒有,這批木材一齣手,你邱半村就不是邱半村了。」邱半村依然搖了搖頭:「不可貪心,不可貪心,我也沒法貪心。」
可是,過了三天,邱半村卻日夜兼程,找到了那個木材商,說要看看貨。木材商將他領到了江邊。望著那堆木材,他兩腿發軟,竟拉不開腳步。堆得像山一樣高的木材,好到絕頂的木材!邱家祖祖輩輩與木材打交道,材相、材品、材質,邱半村是一眼便能看出的。這木頭,是那種砍掉一棵少一棵的木頭,是幾十年、上百年、幾百年才長那麼一根的木頭。
邱半村繞著木材堆轉了幾圈,不時地用手拍拍其中一根。他對那位木材商說:「我不還你價,不還你價。」他讓那位木材商先回去,說自己要在木材堆旁呆一會兒。木材商說:「也好。」說罷,留下邱半村一人,轉身走了。
邱半村爬到了高高的木材堆上,望著川流不息、滾滾東去的大江。他順著大江,向東眺望。他知道,木材從這裡下水,紮成排,然後憑藉江水的力量一路東去,然後入大河、小河,兩三個月後,木排就會停泊在油麻地鎮前的大河上。當時還在冬春交替之際,寒風強勁,凍得邱半村瑟瑟發抖,他終於結束眺望時,軀體已麻木得幾乎無法站立了。
回到油麻地,他將所有的錢聚攏在一起,又將家產的大部分抵押給城裡的錢莊,終於將錢湊足,帶了管家以及僱來的十八名放排工,日夜兼程,重回堆放那堆木材的江邊。交錢、點貨,一切安排停當之後,邱半村向十八名身強力壯的放排工躬身抱拳:「拜託諸位了,拜託了!」又將管家拉到一邊,輕聲叮囑:「大江大河的,一路風餐露宿,他們是很辛苦的,手頭要寬鬆一些。」
邱半村走陸路回到油麻地後,顯得十分平靜,只在心裡一天一天地計算著那浩浩蕩蕩的木排的行程。
一天又一天……
雨淅瀝淅瀝地下著,院牆外的楓樹很快就要展葉了。
邱半村望著雨中的楓樹說:「那列木排,再過幾天,就要出江入河了。」
又過兩天,院中的楓樹展葉了,微雨之中,一副怯生生的樣子,好讓人喜歡。當時,邱子東正與采芹在楓樹下玩耍。望著這對小兒女,邱半村的心情好得出奇。他做夢都不會想到,差不多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大江上,那列木排崩排了!
暴雨十日不斷,江水怒漲,濁浪滔天。木排在江上搖擺顛簸,一路張狂不馴。十八名放排工猶如駕駛一頭水上怪獸,累得精疲力竭。臨近河口時,兩岸青山聳立,江面忽地變得狹窄,那江水即便是寬闊之處,也早已洶湧澎湃,如今水道一下收緊,便大吵大鬧,撒瘋耍潑,猛烈撞擊山崖。萬年山崖,銅牆鐵壁,並不在乎江水的撞擊,倒是江水弄得粉身碎骨,水面上一時白浪排天,漩流密佈,險象叢生。
木排剎不住地奔突而下。十八名放排工,或握竹篙,或掌舵,叉開步站好,圓睜,隨時準備伸出竹篙去抵擋山崖。木排幾次一頭扎向山崖,又幾次被放排工們將它逼向正道。經過最狹窄的一段江面時,流速猛地加快,木排與山崖擦肩而過,放排人眼中的兩岸青山一閃而過,岩石樹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木排再一次自殺一般地撞向山崖,而這一回是死定了。
放排工揮起竹篙,一齊抵著山崖,可木排鐵了心要撞山崖,藉著江水的怒氣與暴力,無論放排工們怎麼用竹篙去抵著山崖,它卻一寸不肯後退。竹篙一支支彎成巨弓,隨著其中一支咔吧一聲斷折,其他的也一根根相繼斷折,只是一瞬間,木排便猛烈地撞在了山崖上,也是一瞬間,本來扎得十分牢固的木排在一陣巨大的震動之後,轟然崩潰了!
捆綁在一起的木頭,現在散開了,彷彿一根根都滿懷自由的愜意,爭先恐後,橫七豎八地漂滿了江面。它們在浩浩江水中沉浮、亂竄,全然不像是木頭,倒都像是有生命的無名獸物,景象十分壯觀,引得江岸上許多人跑來觀望。
這天,邱半村撐著油布傘,走到雨地裡,抬頭觀望著院中那棵楓樹:一樹嫩葉,在細雨中搖搖擺擺,像是落了一樹嬌小秀氣的綠色*蝴蝶。
就在這時,衣衫襤褸、泥跡斑斑的管家,面容憔悴地出現在了邱家大院的門口。
邱半村似乎感覺到了門口有人,微微側過臉來,見是管家,不禁一驚。
管家跌跌撞撞地進入大院,望著邱半村,撲通跪在了雨水汪汪的地上,往邱半村乾淨的黑綢褲上濺了一片渾濁的水珠:「老爺……」他將額頭一直抵到溼漉漉的地上,「崩排了!」
邱半村半天沒有反應,隨即,雨傘從手中滑落在地。當時有風,傘在院子裡旋轉著,往院牆外而去。
邱子東見了,覺得好玩,從屋裡跑出,追雨傘去了。
「老爺……崩排了!」管家的聲音已經嘶啞得接近無聲。
邱半村的身體搖晃了幾下,手下意識地捂在了腦門上。就在邱子東終於追上雨傘的那一刻,他聽到了撲通一聲,扭頭一看,只見邱半村直挺挺地躺在了雨地裡……
一連五天,邱半村不省人事,任家人怎麼呼喚,也不肯睜開眼睛。家裡人又讓邱子東再次呼喚父親。邱子東在這幾天已經呼喊了數百遍了,邱半村與死人一般毫無動靜,邱子東早已不耐煩了,哪裡肯再次呼喚,竟掙著要朝院門外跑。母親生氣至極,揚起巴掌,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嘴巴上。他咧了咧嘴,哇地大哭起來。母親揪著他的衣領,將他硬拖到邱半村的病榻前,命他跪下大聲呼喚。邱子東心裡忽生悲傷,竟然嚎哭著呼喊著父親,其聲哀切動人,令在場人無不落淚。
黃昏時,邱半村在邱子東的呼喊中竟然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
不久,程瑤田一手牽著采芹來到邱家看望邱半村。
邱半村眼斜嘴歪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
程瑤田站在邱半村的病榻前,身體微微彎曲,輕聲說道:「沒事的,沒事的。」
邱半村已口齒不便,在喉嚨裡嗚嚕著:「多謝你來看我。」
那時,邱子東正木呆呆地倚在門口,瞧著債主們在往院門外搬動他家的傢什。
邱半村看到了采芹,勉勉強強地伸出手,將她細嫩柔軟的手抓住。他看了看邱子東,又看了看采芹,然後望著程瑤田長嘆一聲:「子東沒福氣。」說罷,閉上眼睛,眼角便滾出了渾濁的淚珠……
這年秋天,油麻地人有點兒惶惶不安,先是一連幾天聽到北方有隆隆的炮聲,接下來,就看到河上有不少逃難的船隻,紛紛駛過,那船上人一口外地腔調,男女老少,一個個皆驚魂未定的樣子。他們說,那邊在打仗,馬上就要打過來了。這天深夜,油麻地人被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驚醒了,但沒有一個敢開門出來觀望的,黑暗中,悄悄推開窗戶,或將一雙吃驚的眼睛貼到門縫上,將喘氣聲壓住,向外窺望著:街上正在過兵。好長的一支隊伍,從深夜一直走到天將拂曉,那有力的腳步聲才漸漸遠去。天亮後,人們走到街上,已不見兵影,只是從街邊撿起一隻被子彈打穿過的頭盔,或是一隻漏水的軍用水壺,或是其他幾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又過了一些日子,有訊息傳來,軍隊已到了山東的介面,正在打仗,打的是一場惡仗,為了爭奪一些光禿禿的山頭,死了成千上萬的人。
又有不少船隻出現在水面上。但不是逃難的人,而是傷兵。水面上不時響起痛苦的嗷嗷聲,讓人心裡發緊。一些船隻行過之後,水面上竟有一條細細的血線,水中的魚聞到了血腥味,紛紛浮到水面上。
漸漸地,聽不到槍炮聲了,水面上也安靜下來。天下,顯出一副太平的樣子。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李長望帶著一支小小的隊伍,回到了油麻地鎮。與這支隊伍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由五六個人組成的土改工作組。
當李長望腰間別了一支駁殼槍,身後跟了幾個扛長槍的兵,氣宇軒昂,從鎮上大搖大擺地走過時,油麻地的人不禁往後倒退著,或貼住牆,或貼住一棵樹,眼睛裡滿是疑惑與驚愕:這就是那個成天揹著一隻破魚簍、光著脊樑、褲管捲到大腿叉到水塘水溝裡捉魚摸蝦的李長望嗎?這就是那個將大小不一、品種混雜的魚蝦放在一隻水桶裡向人兜售、渾身散發著魚腥味的李長望嗎?
五年前,李長望與另一個年輕人隔河砸磚頭玩耍,不想一塊磚角飛過去,正砸中對岸那個年輕人的額頭,那年輕人一聲不吭,當即倒下了。不知什麼時候,那年輕人又被清風吹醒了,便慢慢扶著一棵大樹站起來,向河對岸叫道:「李長望———!」沒有李長望的回答———自以為砸死了人的李長望,從此失蹤了。
李長望在鎮上走著,見了父老鄉親們,威嚴但又很客氣地向他們點頭,並搖擺著手打著招呼。有時,鎮上的人會偶爾聽到他說:「哇,禿子長成大姑娘啦!」「三奶奶,還認識我嗎?我是李長望!」「二爺,看上去您身子還很硬朗!」……
某個僻靜處,有個年輕人說:「不是說李長望下蘆葦蕩當土匪了嗎?」
這時被他的父親聽到了,連忙過來,一把將他扯到無人處:「婊子養的,別胡說八道!人家是下蘆葦蕩打游擊,都當了游擊隊長了。」
有知道內情的,說:「人家在正規軍都已幹了好一陣了,剛從前線下來。」
李長望不停地在鎮上走著,走得人心惶惶的。
頭一天,沒有動靜;第二天,也沒有動靜。到了第三天,鎮上的人被召集到鎮中的大場院。
當李長望莊嚴宣佈現在我們窮人翻身了時,人群顯得有點兒惶惑,有點兒發矇,有點兒不知所措,互相張望了一陣之後,顯出了幾分不安與興奮。當李長望大手一揮說大家去分程瑤田的浮財時,喧鬧的人群像一群鬧水的魚,忽然被一股涼風所驚,一忽閃潛入水底,只留下一片讓人生疑的平靜水面。
「分!全都給我分了!一點都不要剩下!他家的一口鍋,一隻碗,一根筷子,一把勺,統統是我們窮人的!咱一不是搶,二不是奪,是拿回!拿回自家的東西!……」幾年不見,李長望已是一條大漢,也變得很會說話了。
幾個反應敏捷的,如朱小樓,如朱荻窪,本是站在場院中央的,不等李長望將話說完,扭頭就往外跑。其他的人忽然明白了他們幾個的心思,稍微愣了愣,也都扭頭往場院外跑,一時間人擠人、人撞人、人踩人,有人疼痛了,哎喲哎喲地叫喚著。不知是誰家的孩子被踩著了,尖哭起來。
李長望站在臺上:「你們上哪兒?你們上哪兒?回來!回來!……」
回不來了,人流滾滾,直湧向場院外。
出了場院,人們直撲程家大院。紛亂的腳步聲,使整個油麻地鎮都在發顫。
人群中,忽然有人停住:「為什麼只往程瑤田一家跑,還有邱半村家嘛!」
跑在這人身旁的一個,倒還仗義,拉了他的手:「你他媽的大痴逼,邱半村家還有啥?連毛都沒有一根了!」
這人聽罷一拍腦門:「孃的,我糊塗了!」
程家大院的兩扇厚重高大的門,這幾天就一直緊閉著。
人們聚集在大院門口,並未一下衝進大院。面對這兩扇威嚴的大門,剛才路上的那番氣勢洶洶,竟一時不見了蹤影。人們猶豫著,彷徨著。光天化日之下,將一戶人家的全部財富鬨搶一空,這事情畢竟太重大也太離奇了。後面的人叫喊著:「孃的,怎麼還不動手?!」「你有種。」有人小聲嘀咕,人群自動為後面的人閃出一條道來。後面的人一副勇往直前的樣子,但等走到大門口時,不禁收住腳步,甚至往後退縮了幾步。
程家大院悄然無聲。
天又在下雨。雨中有棵楓樹,葉子變大變厚顏色*變深,經雨水的清洗,閃著幽幽的光澤。也許是風吹的緣故,也許是雨打的結果,一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許多人彷彿不是衝著程家大院來的,而是擺出一副悠閒的樣子來,抬起頭去觀望楓樹———那一樹的葉子,在風雨中輕輕搖擺,彷彿是一樹的綠色*的袖珍型扇子。
有幾個人靠近了大門,在門口慢慢轉悠起來。在他們後面,人群站成一堵厚實的牆。
幾個孩子鑽出人群,躡手躡腳地走到大門口,趴在門縫上往裡瞅,不時地說一句:「院子裡空空的。」「院子裡,有隻大公雞正往一隻母雞身上爬呢。」「爬上去了,爬上去了……」
人群裡有個大人問那孩子:「你老子往你娘身上爬嗎?」
眾人就笑。
「別笑了!你們他媽的都來幹什麼的?!」朱小樓吼叫著,「怕他個鳥呀,天下是老子們的了!」說罷,顫顫抖抖地走上前去,伸出又寬又厚的巴掌拍響了大門。
人們站在雨地裡,衣服溼漉漉地貼在身上,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一個個都顯得瘦骨伶仃的,但一個個眼睛賊亮,像用力打磨過的一般。
又是幾個人上去拍擊大門。咚咚聲像戰鼓一樣鼓舞著面黃肌瘦、嘴唇發烏、扛肩縮腮的窮人們,他們吼叫著:「開門!開門!」
程瑤田坐在一張紫檀木卷書式搭腦扶手椅上,紋絲不動。他不能去開這個門,而家人又早已嚇得縮成一團,沒有一個敢去開門的。
咚咚的拍門聲,最終變成了隆隆的撞門聲了。
采芹緊縮著身體,鑽在母親的懷抱裡哆嗦著,不敢向外張望。
人群后面有人發一聲喊:「衝呀!———」群體響應,隨即,人群排山倒海般地向大門衝來,大門嘩地衝開了。
采芹一直鑽在母親的懷抱裡哆嗦著。她聽到了花瓶粉碎的聲音、櫃子翻倒在地的聲音、布匹撕裂的聲音、腳步跑動的聲音、呼哧帶喘的聲音、因互相搶奪一件傢什而爭吵的聲音……她覺得房子在被掏空,在搖晃。
母親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緊緊地摟抱著她。
人們不加選擇地「拿回」著,因為沒有時間加以選擇,稍一遲疑,眼前的一把椅子或是一條凳子就會被一個眼捷手快的人奪了去,只能見到什麼就趕緊上去先佔有它。人們抱著、扛著、摟著、抬著、拖著、推著,將長的、短的、大的、小的、硬的、軟的、能吃的、不能吃的、能用的、不能用的,一股腦兒地向院門外搬動著。
程瑤田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面色*蒼白,形同死人。
小孩、老人也都一起參與了這場油麻地歷史上很少見的洗劫。他們偶爾抬起頭來見到程瑤田時,會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但隨即低下頭去,趕緊尋找還未被人拿走的東西。
碗,要;盤子,要;象牙筷子,要;鍋,要;鞋,要;襪子,要;擀麵杖,要;大煙槍,要;夜壺,要……手裡拿著,懷裡揣著,頭上頂著,嘴裡銜著……真他媽的痛快———痛快淋漓啊!
家中有身強力壯的兒女們的,當然會佔更大的便宜。即使在一片混亂之中,他們都會迅速作出明確分工,誰搬東西,誰看東西,一會兒工夫就派定了。勢單力薄的,一邊嫉妒著,一邊拼命蒐羅著,竭盡全力地想找回一些平衡。也有將東西搬出了大院但一轉眼的工夫又被別人弄走的,於是就去尋找,找到了就要搶回,搶不回就爭執,就破口大罵,甚至大打出手。
一個老太太與另一個老太太為一隻鍋蓋吵起來了:「是我拿到手後放在這兒的!」
「誰見著了?」
「人要講理,不講理還不如吃屎!」
「對了,不講理的還不如去吃屎!」
大夥都很忙著,沒有人理會她們的爭吵。
鎮西頭柳篾匠家的二傻子在人群裡跑來跑去,傻乎乎地笑著。他褲襠的那一截東西,似乎永遠像一根胡蘿蔔般舉著,頂起了他薄薄的骯髒的短褲。因短褲經了雨,使他那一截東西顯得半明半暗。他搖晃著,蹦跳著,見哪兒姑娘多,就往哪兒蹭。姑娘們見了,罵著:「不要臉!」都躲著他。
二傻子不知從哪兒找到了一隻帶銅箍的小木盆,緊緊地摟在懷裡。
正在將一隻鍋頂在頭上往外跑的柳篾匠看到了,大聲吼道:「放下!放下那玩藝兒!」
二傻子非但不肯放下,反而將那小木盆摟得更緊。
柳篾匠叫道:「那是程瑤田他老婆夜裡撒尿用的!」
二傻子摟著小木盆,鑽出人群,朝院門外跑去。
周銅匠對柳篾匠說:「你老婆這輩子能用到這麼好一隻上等的尿盆嗎?」一笑,趕緊往屋裡走去。
院子裡,朱小樓與一個叫朱連城的漢子為爭奪一條油光閃閃的長凳幹上了。他們各抓住長凳的一頭,死不撒手,在院子裡誰也不讓誰地對峙著。
「是我先抓到的!」朱小樓說。
「是我先抓到的!」朱連城說。
然後,兩人就賴下屁股,往各自的方向拉那條長凳。兩人力氣差不多大小,長凳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來來往往的人就躲避著他們,怕耽誤了自己「拿回」東西,誰也顧不上來加以調解或勸阻。
朱小樓畢竟是個屠夫,性*子要野蠻一些。這時,他一眼看到一個人手中正抓了一把從程瑤田家的雜物房裡「拿回」的鋒利斧子,扔下長凳,一把從那人手中奪過斧子,朱連城有點兒害怕,他撒手放下了長凳:「你……
你要幹什麼?」
朱小樓拿起斧子走向長凳,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手起斧落,攔腰砍在了那條硬木長凳上,立即濺起一片新鮮的木屑。將那些看的人,直心疼得要死。
屠夫朱小樓忽地變成了一個伐木工,一斧頭一斧頭地朝那張長凳砍去。
朱連城一旁站著:「砍吧,你有力氣,你就砍吧。」
又是一斧頭,好端端一條長凳斷成了兩半。
朱小樓扔下斧頭,拍了拍手,朝朱連城說道:「逼上屙泡屎,誰也日不成!」
充實而富有的程家大院,轉眼間,變得一派蒼涼、虛空。
油麻地鎮的男女老少都在興沖沖地走動著,誰也不是空手。
整個油麻地,只有兩戶人家沒有參加這場史無前例的、群情激盪的「拿回」,一是邱半村家,一是杜少巖、杜元潮父子。
邱半村早在兩個月前就已傾家蕩產,只剩下一幢空無一物的大屋。這些日子,他和家人很少在鎮上露面,只是關緊了門,躲在門後,緊張不安地聽著外面的動靜。當邱子東掙扎著要往外面跑時,邱半村就用已經半身不遂的身體死死擋在門口,用含糊不清的言詞喝令邱子東老老實實地在家待著。
杜少巖與杜元潮在人們如狼似虎地出入程家大院時,父子倆一直手牽著手,在不遠處的一棵楓樹下無聲地站著。
在他們父子面前經過的人,會有一兩個人提醒道:「一根樁!愣在這裡幹什麼?還不趕緊地去取一兩件東西!」
杜少巖、杜元潮依然站著不動。
那張黃梨木六柱式架子床被人抬走了,那條紅木夾頭榫長案被人抬走了……
杜元潮幾次要衝上去幹什麼,都被杜少巖用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
杜元潮站在父親身邊,心裡想著的是要程式家大院。自從他和父親離開程家大院後,他就再也沒有跨進過這座大院的大門。他不是想看院子,也不是想看那些人是怎樣將程家大院的東西抓到自己手上的,他想知道此時此刻采芹在哪兒、采芹怎麼樣了。他似乎看到了她在恐懼中哆嗦,像一隻從冰水中掙扎出來的鴿子。
杜少巖似乎看出了兒子的心思,拍拍他的腦袋安慰他:「沒有人會欺侮一個孩子的。」
杜元潮的眼睛裡便有了亮晶晶的淚水。
油麻地的男女老少還在走動,一個個喜氣洋洋。
這是油麻地的節日———不是節日的節日,盛大的節日。
但,李長望發怒了,當他帶著他的隊伍與工作組成員從場院趕到程家大院時,程家大院已是空空蕩蕩。
「是分浮財,是他媽分,不是他媽搶!」他爬上鎮上那座高塔,用一隻鐵皮喇叭向四周叫喊著:「將所有從程家大院取出的東西,給我統統送到場院裡,然後統一分配,誰膽敢不服從老子的命令,誰膽敢私自窩藏,一旦發現,絕不輕饒!」說完,從腰間掏出手槍,往空中叭叭叭打出去一梭子子彈。在塔下站著的那幾個兵,也端起槍,呼應著,朝空中射出震懾人心的子彈。
人們嘟囔著,但卻乖乖地將那些東西又從家中搬到鎮中心的大場院裡。
這些大大小小的東西,在程家大院裡,各自在各自應呆的地方待著,倒也不顯有多麼的多,現在一旦散亂地平鋪開,差不多擺滿了一場院,看上去竟然有一望無際的感覺。
分配是公平合理的,有根據的,都可以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釋的。
輪到杜少巖、杜元潮了。工作組說:「你們可以先自選。」
杜元潮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張床。
杜少巖從兒子的目光裡得知了他的心思:「那床不是我們這樣的人睡的,還不如要一隻盛水的桶,一張吃飯的小桌子。」
但杜元潮的眼睛裡只有那張床。一個孩子竟然對那麼多東西視而不見,視野裡只有那張床,這未免有點兒可笑。但不知為什麼,杜元潮就只想要那張床。
杜少巖嘆息了一聲,決定滿足杜元潮的願望,用手一指,向工作組說:「這孩子,想要那張床。」
工作組組長將杜少巖拉到了一邊,與杜少巖嘀咕了一陣,杜少巖連連點頭,轉身走向杜元潮,說:「那床別人要下了,你另選一件吧。」
「誰……誰要了?」
「你就別問了,快點說,除了那張床,你想選哪一件?」
「哪一件也……也不要了!」杜元潮說罷,扭頭就走。
杜少巖一把抓住杜元潮的胳膊:「兒子,還是選一件吧。」
當杜元潮向那一場院的東西望去時,發現了那張他與采芹一起讀書寫字的長案還在那兒,又有了笑臉:「要……要那張長……長條桌吧。」
「淨選一些沒有用的東西。」杜少巖一邊抱怨著,一邊走過去,拉起了那張被雨水洗得鏡子一般明亮的長案……
工作組撤了,李長望的隊伍也撤了,但李長望卻留了下來。當上頭問他「你是留下還是走」時,他毫不猶豫地說:「我留下。」他脫掉了那套破舊的軍裝,交出了那支駁殼槍,從部隊轉入地方,成為油麻地鎮的最高行政長官。
程家大院成了鎮委會的辦公處,在為他建造的房子還未落成之前,程家大院內一側廂房成了他臨時的居所。
程瑤田一家,被趕到後院,住到了杜家父子當年住的那幢房子裡。自從杜家父子搬出後,那幢房子又像以往一樣一直空著,當程瑤田吱呀推開木板幾乎朽爛了的門時,一股潮溼的帶著濃重黴味的氣流撲面而來,幾乎使他暈倒。一家人試探著走進屋裡很長一陣時間之後,才慢慢適應屋中昏暗的光線。他們在屋裡慢慢地走著,像走進了一個巖洞,只有過去常來這屋裡找杜元潮玩耍的采芹顯得輕車熟路,在屋裡很熟悉地從這個房間走進那個房間。當采芹的母親一次又一次地撩著不時地粘到她頭髮與臉上的蜘蛛網時,禁不住小聲啜泣起來。
程瑤田卻說:「蠻好的一幢房子。」
沒有傭人,沒有長工,貼身的管家範煙戶,也不再見到,聽說他一手抓了一把石灰,撒向雙眼,將雙眼嗆瞎了。
一片孤寂。
采芹已深刻地感受到了油麻地的鉅變。外面的世界似乎沉浸在無比的歡愉之中,總能聽到鞭炮聲、鑼鼓聲、喧鬧聲。而所有這些聲音都會給這個小女孩帶來不安與恐懼。她整天跟隨著母親,一旦發現母親不在自己的身邊時,就會大聲尖叫,如在噩夢中突然驚醒一般。她的眼睛要麼睜得大大的,要麼就撲在母親懷中緊緊閉上。母親不時地輕拍她的後背:「芹兒,別怕,芹兒,別怕……」有時,他們會聽到一些訊息:東王莊的大地主陸平沙被鎮壓了,子彈是從後腦勺射進去的,腦漿流滿一地;黃家蕩的一個土匪頭子被士兵抓住了,用鍘草的鍘刀活生生地切下了腦袋……雖在夏日,但每逢聽到這些訊息,全家人卻感覺到冥色*四合、寒風瑟瑟。
程瑤田依舊穿得一塵不染,但身體已瘦弱不堪,立起時猶如一根竹竿挑起一套衣服。他常站在門口眺望天空。這年的夏天,總是有雨,雨打楓樹,點點滴滴,總有一番清冷。天上很少見到太陽,陰*沉沉的,叫人胸悶,叫人心虛,叫人感到無望。
房屋不再是他的房屋,田地不再是他的田地,但他覺得,事情正如這沒完沒了的雨水,還沒有結束。
采芹總是呆在新的家中,與母親終日廝守,不肯出門一步。有時候,她會坐在窗前,去想念田野、風車、木船與水牛,更想念杜元潮與邱子東。杜元潮、邱子東,邱子東、杜元潮,他們兩個是被輪番想念的,不過想念得更多的是杜元潮。一番想念之後,往往是一番悲傷。她忽然地覺得,他們與她生分了———整個世界都與她生分了,就她獨自一人了。這種感覺是兩年前她與杜元潮在田野上玩耍,然後走失了,環顧四周只見田野茫茫空無一人時的感覺。如果母親這時不在她身邊,她就會自己將自己抱得緊緊的。
杜元潮敲開了邱子東家的門。
邱子東一見杜元潮,立即跑了出來。
杜元潮什麼也沒說,頭裡走了。
「去哪兒?」邱子東跟在他身後問。
杜元潮只顧往前走著。
杜元潮口吃,本來說話就少,而一旦見到邱子東,就會更加口吃,因此,他在邱子東面前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特別使他灰心的是,邱子東長了一張特別會說話的好嘴,唧唧呱呱,一路暢通,流利無比,而他呢,是個結巴,越結巴就越結巴,到了極處,竟臉紅脖子粗,半天才好不容易吐出一個字來,像被人雙手死死掐住了脖子一般,又好像是剛從冰窟窿中被人救起似的。若是一時無法避開邱子東,那麼,他永遠是低頭蹲在地上,或是默默地呆在角落上。那時,他的腦袋裡空空的,卻又漲漲的,十分的沉重。偶爾,他會抬起頭來看一眼邱子東,十有八九,他見到的邱子東,都是頭微微上揚,一副傲慢、目中無人的樣子。邱家崩排後,邱大少爺邱子東,蔫了許多,但在杜元潮面前,他骨子裡卻還是邱大少爺。
邱子東緊追幾步,走到杜元潮並排的位置上:「是去看采芹嗎?」
杜元潮仍不作答。
采芹家的門關著。
他們屋前屋後地轉著,可就是不見采芹開門走出來。
邱子東說:「我們唱歌吧,她聽見了,就會出來的。」說罷,嚥了嚥唾沫,唱了起來:
大禿得病二禿慌,三禿在家熬藥湯。
四禿去取藥,五禿去報喪。
六禿去打墓,七禿抬,八禿埋,九禿從南哭上來。
我問九禿哭甚的,「俺家死個禿乖乖!」
邱子東唱了一曲又一曲,直唱得兩眼發直、喉嚨沙啞成破鑼,采芹依然沒有走出來。他不再唱了,癱坐在草垛下。
杜元潮一直就坐在草垛下,不吭一聲。
「我們走吧。」邱子東說。
杜元潮坐著不動。
「我們走吧。」邱子東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杜元潮突然從地上蹦起,衝著采芹家的門,大聲吼唱起來。他唱的不是孩子們唱的歌,卻是從範煙戶那兒學得的大人們唱的歌,腔調也是大人們的腔調,但又含了一股純淨的童音:漁家事,春最好,桃紅柳綠傍小橋,花落水中流,山外鳴啼鳥,敲竹楫,品竹簫,飯一碗,水一瓢,唱卻水底魚,便是漁家樂……
他繞著采芹家的屋子,邊走邊唱。杜元潮在唱歌時非但不結巴,而且是萬分的流暢,猶如一溪清水,毫無阻礙地向前淙淙流淌。他竭盡全力地唱著,有腔有調,有板有眼,簡直動聽極了。不知被什麼感動或是打動,他竟唱著唱著,眼中有了淚花。
他就這麼不屈不撓地唱著。
邱子東也參加了進來,開始了二人合唱。
天在下雨,他們繞著采芹家的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四隻腳踩出一條佈滿泥花的小道。
天近黃昏,采芹家的後窗慢慢開啟了。
杜元潮與邱子東停住了腳步,一起扭過頭來。
視窗,出現了采芹。她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大大的,目不轉睛地望著兩個溼漉漉的男孩,眼中滿是令人憐愛的光芒。
一個窗裡,兩個窗外,一個女孩,兩個男孩,就這麼無聲地對望著……
窮人們紛紛準備好了棍子。
這種棍子被賦予了一個樸素的、直截了當的名稱:翻身棍子。
這是一種廉價的,但卻簡潔而實用的武器與刑具。抓握一根棍子,然後肆意敲打與狠揍,這是人的原始慾望,也是原始本能。操持一根棍子,是不用任何操練的,無師自通。在一段時間內,這裡到處可以見到一臉喜氣洋洋但依然還一臉菜色*的人們手拿棍子,在到處走動著。見了不順眼的東西,比如寺廟裡的菩薩,比如祠堂中的香爐,比如村頭供奉土地爺的小廟,想敲就敲,想粉碎就粉碎。見不順眼的人,比如地痞流氓,比如地主富農,想打就打,要揍就揍。孃的,不打你們打誰,不揍你們揍誰?總不能在手中白白地抓一根棍子!村巷裡,橋頭上,經常可以看到一個情景:幾個十幾個抓著棍子的人,忽地圍住了一個「罪大惡極」的「吸血鬼」,然後舉著棍子將那「吸血鬼」團團圍住,繞著圈兒,過一會兒,其中一個說:「狗日的,看你還敢欺負咱們窮人!」一棍子打了下去,隨即,其他的棍子便紛紛跟上,那「吸血鬼」哭爹叫娘,抱頭鼠竄。最後,或是被打落到河裡,或是被打癱在巷子裡。如果是開一次大會,棍子林立,彷彿轉眼間長出一片森林。人流動起來,這片森林也便會跟著流動起來。流動的森林,給這死氣沉沉的、鬱悶而無趣的鄉村增加了無限的活力與生機。
邱半村每逢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和棍子相碰發出的乒乓聲,就像打擺子一樣,抖得不成形狀。
邱子東的母親說:「你抖什麼抖,咱們家是貧農!」
「是,是,誰說不是呢?咱家是貧農,咱家是貧農……」但邱半村卻依然在抖,眼更斜,嘴更歪,說話更含糊不清,彷彿嘴裡叼著一隻死老鼠。
這天,程瑤田開門出來解溲,看見了這些棍子,趕緊又退了回去,將門關上了。
采芹的母親問:「外面怎麼啦?」
程瑤田說:「沒有什麼。」
「那你怎麼又退回來啦?」
程瑤田說:「外面淨是棍子。」
采芹的母親不禁將采芹摟得緊緊的。
程瑤田寬慰她們說:「你們不用害怕,這些棍子是不會上女人身的。」然後,他一聲不吭地坐在椅子上。
那些到處流動的棍子,最終並沒有打到程瑤田身上。李長望說:「程瑤田雖然是個大地主,但卻很瘦,經不住幾棍子。萬一一棍子將他打沒了魂,就沒有什麼大意思了。」商量來,商量去,就決定用另外一種形式:坐飛機。
程瑤田被幾個抓著棍子的年輕農民抓到了祠堂裡。在被抓時,程瑤田顯得很平靜,臨出門時,對采芹的母親說:「這孩子已有許多天不讀書寫字了。」轉而對采芹說:「筆要握直,紙要放正。」
程瑤田雙手反綁後,留下的繩子還長長的,這長長的繩子從橫樑的這邊扔上去,又從橫樑的那邊垂掛下來。
周家小五子說:「疼痛總會有一些的。」
秦家小八子說:「你忍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