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狗牙雨/金絲雨

天瓢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杜元潮是五歲那年來到———準確一點地說,是漂到油麻地的。

也是在秋天,他和父親杜少巖憑藉一塊厚大的棺材蓋,隨著洪水的奔流,在大水上漂行了兩個白天一個黑夜。坐在棺材蓋上,他一直模模糊糊地記得母親被洪水捲走的情景:母親徒勞地揮舞著雙手,最後,一團黑髮像馬尾在浪花上悠悠一甩,就永遠地消失了。父親杜少巖是怎麼抓到這塊棺材蓋的,又是怎樣將杜元潮放到棺材蓋上面的,事後,再也沒有回憶得起來。漂了一天一夜之後,大水已經不再那麼湍急,天空甚至陽光燦爛。杜元潮光屁股坐在棺材蓋上面,小雞雞縮成白果大小。父親杜少巖則雙手抓住棺材蓋的邊緣浸泡於水中。杜元潮不住地問父親:「我們什麼時候到家?」杜少巖環顧四周,只見水天一色*,竟無一塊陸地,但還是很輕鬆地說:「乖兒子,我們快到家了。」杜元潮並不特別恐懼,只是有點兒緊張。時間一長,連這點緊張也消失了,覺得自己是在一張大床上,坐膩了,竟然還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在棺材蓋上來回走一走,甚至淘氣地走到棺材蓋的邊緣嚇唬一下杜少巖。杜少巖就有點兒吃驚地喊著:「兒子!兒子!」

這天,杜家父子與他們的棺材蓋在油麻地大堤外停住了———河灘上一架沒有被大水完全淹沒的風車,將他(它)們攔下了。杜少巖將杜元潮轉移到平穩牢靠的風車頂上之後,自己也爬到了風車頂上。那塊值得杜元潮一生記憶的棺材蓋,在杜少巖一鬆手之後,稍作停留,便隨水而去。

杜少巖已有幾天未能直立身體,爬上車頂之後的第一個慾望就是站起身來。他搖晃著,慢慢地站起,這時,他的目光越過了大堤,看到了大堤內的油麻地鎮———一個規模很大的鎮子。當時陽光傾盆,投射在水面上,使這個鎮子的四周金光萬道。他將杜元潮抱起,很熟練地讓杜元潮騎在脖子上。杜元潮看見了鎮子,看見了炊煙,看見了牛羊,高興得用腳後跟猛勁地踢打杜少巖的胸脯,兩隻小手在空中亂舞,並哇哇亂叫。

這是杜家父子的港灣。

大堤上,有幾十架水車正在往大堤外車水。踩水車的都是一些漢子,驕陽下,赤身****,汗津津、油亮亮的軀體,在陽光下猶如金屬,光芒閃爍。隨著身體的搖晃,褲襠裡的傢伙,大小不一,長短有別,但一律猶如鐘擺。其中一個,忽地看到了風車頂上的杜家父子,就用一隻小船將他們救到了岸上。

大水退去之後,杜少巖沒有領著杜元潮尋找失落的家園,卻很安心地在油麻地住下了。

這裡土地肥沃,是一塊富庶之地,並且油麻地的人似乎也不討厭他們在這裡落腳紮根。他們沒有土地,也無錢購買土地,但杜少巖的體力、本分、忠厚與老實,被油麻地的大地主程瑤田看上了,收他做了長工,且一併收留了整天光著屁股的杜元潮。

程瑤田有房屋四十餘間,有良田五百餘畝,有風車八部,有大船五艘,有耕牛十頭,程家的財富,別說是在油麻地,即使在方圓十八里地內,也算是數一數二了。收留一兩個人,對於程家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況且,杜少巖也不會白吃白喝他程家的。這樣做,還滿足了程瑤田一番慈悲菩薩心腸。

當杜少巖拉著杜元潮第一回走程式家大院時,因大院深深,那房屋一進一進的似不見底,心裡不免有點兒發虛,兩腿竟然哆嗦不已。杜元潮則十分的害怕,瞪著眼睛,賴著瘦削的小屁股,死活不肯跟隨杜少巖跨過那道高高的深紅色*門檻。

當年的管家範煙戶還正年輕,眉清目秀。他本是一個識字人,肚裡裝得不少詩詞小曲和一些陳年戲文,高興時還愛有板有眼地哼唱幾句,人看上去很風雅。他穿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的長衫,很有風采地站在院中,用同樣乾乾淨淨的手招呼著杜少巖:「進來吧,進來吧,主人還等在那兒有話要對你說呢。」

杜少巖用力一扯,將杜元潮扯進了門檻。

程瑤田端坐在一張顯得有點兒笨重的黃花梨木透雕靠背圈椅上。見了杜家父子,他竟然微微起身相迎。杜少巖在乾乾淨淨的青磚地上跪下了,並將杜元潮硬扯著也跪了下來。程瑤田連忙擺手:「別!別!」但身無分文、衣衫襤褸的杜少巖卻堅持著跪在地上,這倒讓程瑤田顯得有點兒不安,示意範煙戶將杜少巖父子拉起來。範煙戶連忙過來,嘴裡連連說道:「起身起身。」將杜少巖從地上拉了起來。杜少巖一時忘記了依然還跪在地上的杜元潮。程瑤田見杜元潮兩眼骨碌骨碌地亂轉,卻又怯生生的樣子,一絲憐愛掠過心頭,抬抬手:「起來,孩子。」範煙戶走過來,拍了拍杜元潮的腦袋,說道:「這孩子倒也乖巧。」將他從地上也拉了起來。

在程瑤田向杜少巖問話時,杜元潮一直藏在杜少巖的身後,將一隻眼睛從父親的屁股旁悄悄探露出來,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奶媽炳嫂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從東廂房裡走出。這小女孩一眼就看到了杜元潮,兩粒黑晶晶的眼珠便像兩隻落在青枝上的小鳥,落在了杜元潮的臉上。炳嫂在走動,但她懷裡的這個小女孩卻轉動著腦袋,一直看著杜元潮。她不笑,也不哭,略帶一點羞澀和怯意。這個小女孩長得極為清秀,頭髮不算濃密,偏稀,並微微發黃,襯得她格外的清秀。她抱著炳嫂的脖子,側著臉,明眸如星,兩點清純的亮光,無聲地閃爍。

杜元潮在炳嫂掀開門簾的那一刻,也一眼看到了這個小女孩,更向父親的屁股後面躲去,但目光卻再也沒有從小女孩的臉上挪開。

大人們注意到了這兩個孩子的無聲對望,有片刻的工夫,停止了說話。

小女孩忽然抱緊了炳嫂的脖子,並將臉藏到了炳嫂的臉旁。

杜元潮用手緊緊揪住父親的褲子,卻還在望著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的臉在炳嫂的臉旁藏了那麼一會兒,到底又掉過頭來望著杜元潮。

這回是杜元潮把臉徹底地藏到了父親的屁股後面。

小女孩歪著腦袋,追望著。

終於,杜元潮又探出了腦袋。

程瑤田說:「炳嫂,將采芹放到地上吧。」又朝杜元潮招招手,「過來。」

杜元潮不肯過來。

杜少巖的大手硬將杜元潮從屁股後面拽了出來:「這孩子就知道害臊。」隨即將他向前推了兩步,「老爺叫你呢。」

杜元潮又重新退了回來。

這時炳嫂已將采芹放到地上:「這孩子整天要人抱,是不肯下地的。」

程瑤田對杜少巖說:「這是我的女兒。」然後微微俯身,拍了拍采芹的後腦勺,「從今天起,你有一個小哥哥了。」又對炳嫂說:「帶兩個孩子到外面去玩吧。」

炳嫂就一手拉著采芹,一手拉著杜元潮往外走。杜元潮只是回頭望了望杜少巖,就跟著走了。

等杜少巖從程瑤田那裡一一領下了交待與囑咐走出程家大院時,杜元潮與程采芹已在大樹下追逐玩耍了,樹下竟飄揚著兩個小兒女咯咯咯的笑聲。

從這天起,杜少巖將照料程家八部風車,他將帶著杜元潮住在程家後院的一間空著的屋裡,將與程家上上下下十幾個傭人一起在程家的大廚房裡用餐,從此,他就是一個每年年底可以從程家賬房領取工錢的長工了。

杜少巖走出門後,程瑤田對範煙戶說:「給他幾個錢,讓他扯丈把布,請裁縫給那孩子做幾件衣服。」

杜少巖出了程家大院,沒有驚動兩個正在玩耍的孩子,而是坐在樹下的磨盤上,回頭望著程家大院,這時他才看清程家大院裡一進一進的房屋。那些房屋皆由青磚青瓦砌成,一派的沉靜與祥和。

大水退去,堤外良田萬頃。

日子,就這樣在一個臨水而立的鎮子上開始了。

杜少巖從早到晚奔波在田野上,細心照料著那五部風車。五部風車負責著程家全部土地的灌溉,東一部西一部地矗立在不同的地方。一部一部地照看一遍,就得跑上五六里地。風口不一樣,篷數或六或八,水槽也分長短,因此,一部風車一個脾氣,照料它們,實非易事。天氣正常,風大小得體時,只需將篷扯到恰當的高度然後遠遠看著就是,而一旦天氣陡變,風起雲湧時,杜少巖就得拼命奔跑了。他必須將篷一一扯下,而在風車急速旋轉的狀態下要將篷一一扯下,是很有幾分危險的,若不能眼疾手快,不是車毀就是人傷。好在杜少巖有的是力氣,多的是敏捷。大風天氣,程瑤田站在鎮後高高的土坡上望他的田野,見杜少巖健步如飛,穿楊越壑,見狂風大作,而自家的風車卻早早一一落篷,安靜如夜,心中總會想到:年終時,該給他多加些工錢才是。

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

程家田地最遠一處的那部風車,遠離村莊,且又無任何林木的遮擋,風來時,長驅直入,那風車就會在一剎那間發了瘋似的旋轉,旋轉到極致處,看上去八葉篷,篷篷相連竟無一絲縫隙,儼然一口巨大的圓桶,旋轉不止,就聽見車身咯吱亂響,令人覺得隨時都可能折斷、崩潰。那槽口的水洶湧而瀉,水花四濺,看得人心驚肉跳。這是一部有名的「鬼風車」。

那天,風來得甚急,等杜少巖穩住那七部風車最後再來管它時,它已處在癲狂狀態。篷呼呼作響,閃電而過,杜少巖只覺得眼花繚亂,竟不知如何下手,幾次去解篷繩,幾次落空,還差一點被車槓擊倒。這裡,杜少巖準備一拼了,那裡,風車卻於一瞬間如撅饊子一般,於大風中嘩啦啦癱瘓在地上。杜少岩心中苦叫一聲:「完了!」蹲在了地上,眼珠定定地望著草叢中一隻趴著不動的秋後螞蚱。「該帶著孩子走了。」沒想到程瑤田並無半句責怪之詞,卻還安慰道:「那種時候,誰也無能為力的。那風口上,也不是第一回毀車了。」並送了杜少巖一壺酒:「晚上,壓壓驚吧。」杜少巖用滿是泥土的大手抹了一把泉湧一般的眼淚:「老爺,以後,不會再有毀車的事了。」

大部分時間,杜少巖還是清閒的。風車都轉動之後,他只需遠遠地看著就行了。時間一長,對天氣也有了把握,往往一星一點的兆頭,他就能七不離八地預測到天氣將會發生的變故,提前做了該做的事。一年裡頭,還有許多時間,地是不用灌溉的,那時候的風車全都捲了篷,光禿禿地歇著,杜少巖只需在田野上遛遛,照看照看,拾掇拾掇就行了。這樣的日子裡,杜少巖就會將杜元潮帶在身邊。

杜元潮跟隨父親,走在田埂上,走在大河邊,有的是風景,有的是好玩之處。草叢裡忽然躍起一隻野兔,桑樹枝上忽然閃現出一個圓圓的鳥窩,一條大魚忽然從水塘中躍起,原本是想激起一團水花的,卻落在了岸上,在陽光下的草叢裡無奈地打著挺兒……一處一處地吸引著他。落後太遠了,杜少巖就會停住:「快點走,要麼,你就在這裡等我。」十有八九,杜元潮是依依不捨地丟下眼前的情景去追趕杜少巖———田野過於空曠,杜元潮有點兒害怕。

玩著玩著,杜元潮就不想玩了,心裡惦記著回鎮子,回程家大院,因為那兒有小女孩程采芹。

程家大院平日裡是孤寂的,在杜元潮到來之前,能程式家大院與采芹一起玩耍的就只有邱半村的兒子邱子東。

邱半村開著這一帶最大的木排坊,田地雖然不多,但財富卻與程瑤田不相上下。兩家人經常互相走動,關係十分密切。程采芹的母親似乎很喜歡小男孩邱子東。這孩子生得乾乾淨淨,頭髮濃厚,兩眼有神,嘴巴靈巧。有時,程家還會將邱子東留下住上幾天。邱子東倒也樂意留在這大院裡整天與采芹玩耍。兩個小人兒偶爾也會爭吵,當邱子東哭著鬧著要回自己家中時,程采芹的母親與炳嫂就趕緊過來哄勸,並假裝著狠狠責備采芹幾句。兩個人稍微不自然了一陣,隨即就又一起玩耍了。如果要將邱子東留在程家大院過夜時,程家就會派人將話傳給邱家。玩累了要睡覺,采芹就會先爬上床去,用手拍著枕頭對邱子東說:「你睡這兒,我們倆睡一頭。」大人笑笑,由他們去。但邱子東有邱子東的家,不可能常來程家。邱子東一旦不來程家,采芹也就不肯下地玩耍了,整天讓炳嫂抱著,無論炳嫂怎麼哄她,也不肯落地。

杜元潮的到來,卻使炳嫂想抱她也不可能了。對杜元潮,她真是喜歡得不得了。她用甜糯的聲音,不停地叫著:「小哥哥。」小哥哥杜元潮似乎很會體貼她,處處都讓著她,從不與她爭執。他們的玩耍是無限豐富多彩的,一切在大人眼中毫無意義也毫無意思的事情,在他們眼中卻都有無窮的意義與意思。牆根的一條蚯蚓,樹上的一隻喜鵲,或是偶爾從空中飄落下來一根飛鳥的羽毛,都會被他們反覆觀察,反覆想象,說來說去也說不盡。他們常蹲在牆角或跑動在一進一進的房子裡,說著許多大人聽來覺得莫名其妙的話。許多時候,就是他們兩個鑽在無人走動的角落裡,在那兒唧唧咕咕地絮語,雖是遊戲,但卻煞有介事。看上去,他們比油麻地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忙碌。大人們也不多管,由他們玩去,只是炳嫂有時過來,拉過采芹看一看,輕輕地在她屁股上拍打一下,責備著:「剛換的衣服又弄髒了!」

然而,邱子東一來,杜元潮的玩耍,就不怎麼放得開了。杜元潮總有點兒怵邱子東,每當邱子東人未到聲先到時,他就會立即從與采芹的遊戲中一下停住。當永遠穿得體體面面的邱子東旁若無人地跑向采芹並拉了她的手去玩他想玩的遊戲時,杜元潮就會很尷尬地站在一旁,手腳馬上變得僵硬起來。

采芹似乎是喜歡邱子東的到來的,她也會一時忘了杜元潮,全神貫注地投入了與邱子東新一輪的玩耍之中,等她終於想起杜元潮再掉頭去找他時,要麼杜元潮還呆頭呆腦地站在那裡,要麼在她和邱子東玩得熱火朝天時,他早已獨自一人默不作聲地走出大院,往田野上找父親杜少巖去了。

每逢這種時候,杜元潮一齣程家大院,就會猛烈奔跑起來。他穿過巷子,一口氣跑到田野上,等樹木遮住了鎮子,才會停止跑動。一個人走在田埂上,耳邊響著寂寞的風,杜元潮就只想見到父親。

見到了父親之後,他還是高興不起來,目光木訥地一旁待著。

時間長了,杜元潮才勉勉強強地適應邱子東。但時時刻刻的,杜元潮都會感到一種壓抑。

玩耍過程中,采芹有時與邱子東親密一些,有時與杜元潮親密一些。但邱子東一旦感覺到采芹與杜元潮親密時,要不就退出玩耍回家去,要不就把采芹從杜元潮身邊拉開,一副很霸氣的樣子。那時,采芹就會掉過頭來,有點兒無奈地看著手足無措的杜元潮。

只要是三個人在一起玩耍,肯定是由邱子東來決定玩耍的內容與方式,而杜元潮則永遠在被支使的位置上。邱子東太像邱半村了———邱半村整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支使那些由他僱來的放排工們以及上上下下地忙碌著的家傭。邱子東雖然才五歲一個小屁孩,但神氣、口氣,都是邱半村的。

杜元潮悶聲不響地聽著使喚,很少違抗邱子東的意志,還時時顯出一副討好的樣子。

但其他油麻地的孩子,在邱子東的面前是誰也不能欺侮杜元潮的。

那些同樣怵邱子東的孩子不罵邱子東,卻往地上吐唾沫,肆無忌憚地罵杜元潮:「小跟屁蟲!」當杜元潮終於忍無可忍,要與他們打架時,竟沒有一個在乎他的,他只好畏畏縮縮地走到一邊去,要麼就緊緊跟在邱子東的屁股後面,一副屁顛屁顛的樣子。孩子們一見,就更瞧不起他,就會有三兩個孩子上來,要麼扯一把他的頭髮,要麼揪一下他的胳膊,要麼就踢他一腳。他急了,像一條小狗,立起毛,齜著牙,喉嚨裡嗚嚕著,向那些孩子撲了過去。那些孩子正希望這樣呢,好有個理由收拾他,就呼啦擁了上來,將他團團圍住,不停地對他進行襲擊。他東撲西撲,非但沒有撲著一個,卻自己不知捱了多少拳腳。他要哭了。每逢這時,正在與采芹玩耍的邱子東,就會猛地衝過來,朝杜元潮的屁股上狠踢一腳,叫道:「一邊待著去!」轉身揮起小拳頭,朝那些孩子勇猛地逼過去。那些孩子一見,不是紛紛潰退,就朝他笑嘻嘻的:「我們沒有真想打他,逗他玩呢。」邱子東警告似的又揮了揮拳頭,拉著杜元潮走了。

邱子東是少爺,少爺有少爺的脾氣,即便現在才五歲。這天,邱子東支使杜元潮去搬張凳子來,好讓他站上去從一棵石榴樹上摘石榴,杜元潮正在為采芹捉一隻蝴蝶,一時沒有理會他,他就自己去搬了一張凳子,不想那凳子少了一條腿,他剛爬上去,就連人帶凳子翻倒在地,嘴磕在磚頭上,嘴角立即流出一縷鮮血來。他咧了咧嘴,倒也沒哭出聲,但卻朝杜元潮憤怒地瞪著眼睛。

杜元潮用手捏著蝴蝶的翅膀,呆立在牆根下。

邱子東用舌頭舔了舔嘴角上的血,掏出小雞來,然後用一泡尿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還不等將小雞放回褲子裡,就過來揪住杜元潮的衣領,一把將他拽進了那個圓圈:「我什麼時候讓你出來,你才能出來!」說完,拉起采芹就往院門外走。

杜元潮呆呆地站在邱子東用尿為他畫就的圓圈中,竟真的不敢走動一步。

院子裡有棵槐樹,槐樹上有幾隻鳥鳴,但卻不見鳥的身影。

杜元潮仰著頭,在圓圈裡轉動著,想看到它們,但最終也不能看到它們———站在圓圈裡向上望,再怎麼望,也是濃密的枝葉。

太陽滑過樹頂,筆直地照射下來,不一會兒,杜元潮就被曬得汗淋淋的。

範煙戶過來了:「這孩子,怎麼站在大太陽下不動呢?」便過來,將杜元潮拉到了樹陰*下,然後忙他的事去了。

邱子東和采芹從院外玩耍回來,見杜元潮竟然走出了他的尿圈,在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回家了。

傍晚,一群孩子都集中在巷口玩耍時,邱子東來了。他的衣袋裡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些什麼東西。孩子們讓開一條道,讓他走進人群。邱子東看了一眼人群裡的杜元潮,將臉一扭,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顏色*鮮亮的紅棗,然後拿了一顆,隨意往一個孩子手中一塞:「給你!」一一地發下去。走過杜元潮時,他用胳膊肘將杜元潮撞開了,繼續發下去。有時,他直接將紅棗塞進一個孩子的嘴中。

孩子們吃著邱子東發給的紅棗,都說:「好吃。」

邱子東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抓出一把紅棗,徑直走向采芹,將它們全都給了她。

巷子裡響起一片誇張的咂巴聲。

邱子東又掏了掏口袋,從口袋角上掏出最後幾顆紅棗,然後扔到了幾條狗的面前。有孩子彎腰去撿,邱子東說:「那是給狗吃的。」

狗也許不吃紅棗,但見孩子們都津津有味地吃,還是叼著紅棗跑掉了。

杜元潮站在那兒,望著吃紅棗的孩子們,用手不住地絞著衣服的一角,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采芹看到了杜元潮,便朝他走過來。

邱子東一把拉住采芹的手,然後對全體孩子說:「走嘍,我們到河邊玩去嘍!」

嘩啦啦,孩子們紛紛跑向河邊。

采芹回頭看著孤零零的杜元潮,然後小手一鬆,將手裡的紅棗都丟在了地上。

巷子空空蕩蕩的,從巷口吹來的風呼啦啦地響。

杜元潮不知站了多久,然後轉身,低著頭,沿著牆根,呆頭呆腦地走向田野,走到父親看風車的小窩棚,一聲不吭地在地上坐下,腦袋直低垂到了褲襠裡。

杜少巖一邊忙活一邊說:「以後別和他一起玩就是了。」

此後,杜元潮聽從了父親的話,一見邱子東來,就會立即丟下采芹,遠遠地走開。

杜元潮不在,邱子東覺得玩耍、遊戲都很沒有意思。沒有杜元潮供他支使與欺負,他很不開心。杜元潮的迴避,讓他感到十分惱火。他讓別的孩子去叫杜元潮來,那時的杜元潮,正在田野上,或看著一隻小個的蛤蟆舒服地閉著眼睛伏在一隻大個的蛤蟆身上,或是看著天空裡兩隻蜻蜓巧妙而優美地結合在一起,像一隻小帆船飛行在空中。聽了那個孩子的話,他不作答。那個帶了使命的孩子說:「邱子東讓你去玩呢!」杜元潮看一眼那個孩子,依然關注他眼前的情景。那個孩子叫不動杜元潮,就回到邱子東的身邊,說:「他不肯來!」幾次讓一個孩子去叫,幾次都是這樣的結果,邱子東心裡不痛快得很。在杜元潮又一次不作答理而只管獨自一人遊蕩于田野時,邱子東找了油麻地兩個很兇的大孩子,說:「你們去叫他和我玩!」那兩個大孩子問:「他不肯來呢?」邱子東往他們兩人手中各塞了一把糖果:「反正得讓他來!」兩個大孩子一邊嗍著糖果,一邊走到田野上。見了杜元潮,老遠就喊:「邱子東讓你去玩呢!」杜元潮本是在用一根樹枝夠一枝荷花,看到那兩個大孩子朝他走過來,便放下樹枝,朝田野深處走去———那裡有父親看護風車的茅屋。兩個大孩子一見,飛跑過來,追下了杜元潮:「邱子東讓你玩呢!」杜元潮想從兩個攔路的大孩子中間擠過去,卻被兩個大孩子揪住了:「邱子東讓你玩呢!」杜元潮掙扎著,但不是兩個大孩子的對手,他們嗍著糖果,口水漣漣地拖著杜元潮往鎮子裡走去。杜元潮像一條死狗,很可憐地在地上被拖著。他大聲喊著父親,但杜少巖此刻正在遠處看風車,根本聽不到他的呼叫。離鎮子越來越近了。那時邱子東正坐在一戶人家的屋脊上向這邊觀望著。杜元潮急了,突然對其中的一個大孩子的手狠咬了一口。那大孩子「哎呀」一聲尖叫,鬆開了杜元潮。杜元潮趁勢從另一個大孩子手中掙扎而出,跑掉了。被咬的大孩子一邊看著杜元潮逃跑的身影,一邊神情痛苦地讓另一個大孩子看著他手上的紫黑色*的牙印。他們開始在田野上追捕杜元潮。屋脊上的邱子東就像看一齣戲,看得很過癮。最後,這兩個大孩子竟將杜元潮逼到一口剛挖出的坑前。這是一個一人多深的墓穴。鎮上的劉五爺去世了,今天傍晚要下葬。挖坑的十幾個壯漢剛剛從這裡撤離。杜元潮看了一眼那個狹長的但卻很深的坑,一陣恐懼,站在一堆新土上,四下張望———他多麼希望看到父親!那兩個大孩子撲了過來,他的腳下都是爛泥,一滑,掉進了坑裡。兩個大孩子蹲在坑邊,低頭望著他:「誰讓你不肯和邱子東玩呢!」他們回頭看了一眼鎮子,看到邱子東正高高地坐在屋脊上。

天要下雨了,兩個大孩子又盡情地戲弄了幾下杜元潮,走掉了。

杜元潮像一隻掉進陷阱裡的小狼,蹦著想越出坑外,無奈那坑太深,他怎麼蹦也蹦不出,徒然在坑壁上留下了無數道抓痕。他的指甲裡嵌滿了泥。其中一根手指頭被瓦片劃破,流出的鮮血在坑壁上留下了條條紫紅色*的痕跡。

他呼叫著,沒有人聽到,卻有隆隆的雷聲從天邊滾動了過來。

他驚恐地仰頭望著天空,黑雲如潮,如獸群,在翻滾,在湧動。淚珠大粒大粒,順著鼻樑滾滾而下,如同從屋簷口淌下的雨水。

小狼仰天呼喊,空曠的田野上,只有大風吹過野草與樹木的聲音。那聲音荒涼、枯燥而刺耳。

不一會兒,他的嗓子就喊啞了。

他不住地用手摳著坑壁,想從墓穴中爬出,卻不住地滑落下來。他在喉嚨裡沙啞地嗚咽著,活生生一頭落入陷阱的小狼,一頭呼喚著父親的小狼。

天開始下雨了,一種叫「狗牙」的雨。那雨不是一絲一絲的,而是一點一點的,彷彿這雨早在空中時,就被剪子剪成了一小截一小截。滿天空的狗牙。一顆顆,皆很有力,皆很鋒利,亮閃閃的。它能穿透薄薄的葉子,砸在人的臉上,讓人麻酥酥的。它們一顆攆著一顆,卻又十分均勻地落向荒草萋萋的大地。

狗牙落進墓穴時,在爛泥上砸出一點一點坑來。

萬顆狗牙萬點坑。

狗牙落在小狼的發叢裡,像有無數的小石子砸在頭上。小狼的頭顱成了葫蘆。他聽到了嘀嘀嘟嘟的聲音。他用雙手抱住了頭。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喚著父親。

坑底積蓄起來的雨水不一會兒就將他的雙腳淹沒了。

狗牙漸漸密集起來,彷彿要將大地上的一切咬爛吞盡。

他又開始不停地摳著坑壁,企圖掙扎出去。然而,坑壁滑如塗油,他不停地跌落在坑底的水窪裡,他成了一個小泥人兒。

邱子東早不在屋脊上了。

小狼終於無一絲力氣,身子順著坑壁,滑坐在坑底,幽幽地哭著。

坑底的雨水在不停地上漲,不一會兒就將他的屁股浸泡在了水中。

他有點兒困了,閉起雙眼,低下頭來,任狗牙鋪天蓋地落進墓穴,任雨水在墓穴中上漲。

他忽然覺得胸口涼絲絲的,睜眼一看,水已漲到他的胸口。

母親的頭髮在水中悠然甩動然後沉沒的情景,頓時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立即跳了起來,並像壁虎一般,將身子緊緊地貼著坑壁。

他仰臉去看天空,只見飢餓的狗牙,密密匝匝,已互相咬齧起來。

可憐的小狼,瑟瑟發抖。

此刻,杜少巖正在到處尋找兒子。然而,風雨聲將他的呼喚完全地遮蔽了。

狗牙咬齧著他的肉體,更咬齧著他小小的靈魂。

天漸漸黑了下來。

他看到狗牙開始變稀變大,在大地上留下無數的細坑之後,雨停住了。

天空竟然很快出了星星。那星星像草叢中的冷霜,在閃爍。

他的身子在往下滑溜,最後坐在了水中,水一直淹到他的脖子。

晚飯後,送葬的隊伍從鎮裡出發了。十幾張馬燈,在田野上搖曳著。

他被人從坑裡拉出來時,渾身冰涼,目光呆滯。他一邊無聲地叫著父親,一邊搖搖晃晃地朝父親看護風車的茅屋走去……

采芹五歲時,程瑤田為她請了一位教書先生來家,專門教采芹讀書識字。程瑤田對采芹的母親說:「這閨女再玩下去,就野了。」采芹就不能像過去那樣由著性*子玩耍了。而此時的邱子東家也為邱子東請了一位教書先生。這樣,邱子東就不能常到程家大院來玩耍了。

杜元潮一時間覺得十分的孤獨。

杜少巖對杜元潮說:「不要打擾人家采芹讀書識字。」

杜元潮說:「我也要讀書!」

杜少巖苦澀地一笑,拍拍杜元潮的腦袋,又一聲嘆息。

杜元潮堅決要去找采芹,杜少巖一把拉住他。杜元潮賴著屁股,用手死勁扒著杜少巖的手:「我不說話,我就站在旁邊看她讀書、寫字,還不行嗎?」眼淚汪汪的。

杜少巖只管抓著杜元潮的胳膊。

杜元潮眼淚嘩嘩地望著父親:「我不說話,我就站在旁邊看她讀書、寫字,還不行嗎?」

杜少巖緊緊地抓著杜元潮的胳膊,將他往遠處拉。

杜元潮賴著屁股不肯走,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在青磚上。

一直站在一旁看著的範煙戶,心頭微微一酸,走上前來,朝杜少巖揮揮手:「你去看車吧。」轉而撫摸著杜元潮的頭說:「咱可說好了,只許站著看,不許說話。」

杜元潮抹了一把眼淚,乖巧地點點頭。

範煙戶走在前頭,杜元潮跟在後頭,走進了專門為采芹開設的書房。

正在練字的采芹一見杜元潮,叫一聲「小哥哥」,連忙要從椅子上爬下來,穿長衫的教書先生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她只好又乖乖地坐回到椅子上。

這是一條簡潔的紅木夾頭榫長案,采芹佔一半,教書先生佔一半。從天窗瀉下明亮的光線,空空大大的書房裡顯得十分的素淨。

杜元潮站在長案的一頭,用黑漆漆的眼睛望著采芹在教書先生的教導下一筆一畫地寫字,老老實實,絕不吭一聲。即便是采芹寫得不耐煩了,扔下筆叫他,他也不答應。他不時地抬頭看一眼也在一旁看著采芹寫字的範煙戶,意思是說:「我只看,我沒有說話。」

範煙戶點點頭,意思是說:「這就對了。」

教書先生也很寬厚,就讓杜元潮一邊看著,有時還一邊指點著采芹,一邊有意無意地將瘦骨嶙峋的手輕輕放在杜元潮的腦袋上。

杜元潮很樂意教書先生將手放在他的頭頂上,那時,他覺得教書先生也在教他。他也在唸,也在寫,在心裡。杜元潮對這間書房有一種本能的喜歡,對讀書識字也有一種本能的渴望。但杜元潮真是十分的懂事,就是默默地聽著,在心中默默地記著。

采芹喜歡杜元潮在書房裡待著,哪怕他一言不發。

有時,程瑤田會到書房裡觀摩一番,杜元潮見程瑤田來了,就會不聲不響地走到一邊去。

采芹不幹了,就伸著手叫:「小哥哥,小哥哥……」

小哥哥杜元潮只顧往外走。

采芹就會從椅子上下來去追趕。

範煙戶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小哥哥,小哥哥……」采芹掙扎著。

程瑤田說:「坐到椅子上去。」

采芹跺著腳:「我要小哥哥,我要小哥哥……」

小哥哥早出了屋門,無影無蹤了。

采芹哇哇大哭,再也不肯回到椅子上。

幾個大人無論是哄她還是向她發威,都無濟於事,哭得淚人兒一般。

範煙戶望著程瑤田:「要麼,我還將他叫回來?」

教書先生說:「那孩子乖巧得很,倒也不打擾。」

程瑤田說:「就把他叫回來吧。」

範煙戶去了。

程瑤田對教書先生說:「你就順便教他也識幾個字吧,那孩子天資聰穎,不識幾個字,可惜他了。」

教書先生說:「也好,就算是陪讀吧。」

從此,杜元潮也能坐到椅子上了。但杜元潮始終不言不語,教書先生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從不多嘴,也從不多事。有時,教書先生讓采芹念字,采芹忘了,念不上來,他明明知道那字念什麼,卻絕不搶著念出來。

等杜元潮與采芹下課一旁玩耍時,教書先生在與範煙戶閒聊時說:「這孩子大了……」點點頭,什麼也沒有說。

範煙戶點點頭,也什麼沒有說。

不讀書識字時,杜元潮與采芹的事情就只有一件:玩耍。一般情況下,他們不出程家大院,就在那一進一進的屋子裡進進出出。杜元潮對程家那一間一間的房子,都充滿了好奇。但他從來不擅自闖入,最多站在門口,悄悄地向裡面張望。那些房間或大或小,但一律乾乾淨淨。不管是哪一間房,裡頭的陳設,都是深色*的,那些椅子、茶几、衣架、盆架、架格、羅漢床、鏡臺、立櫃、多寶格、屏風、架子床,幽幽地閃亮,都顯得很沉重,沒有幾個人是抬不動的。杜元潮見到這些傢俱會有一個奇怪的感覺:扔進水裡,它們都會沉下去。采芹領著杜元潮從這個房間竄到那個房間,大人們有大人們的事,似乎看到了他們,又似乎沒有看到他們,由著他們到處亂竄。有時,炳嫂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責任,就會叫道:「芹兒!」采芹聽見了也不答應,拉了杜元潮或往門後藏,或往屏風後面藏,炳嫂往往要花很大的工夫,才能從那些房間中的某一間將她與杜元潮一併找出來。

這天,采芹將杜元潮帶進了父母的房間。

這個房間,采芹很熟悉,因為三歲之前的大部分夜晚,她都是與父母一起睡在那張黃梨木六柱式架子床上度過的。被迫分床後,她隨炳嫂住到了後屋的另一房間內,但還是常常跑回父母的房間,有時還會耍賴,偶爾也能夠得逞,被允許再與父母一起睡到那張大床上去。

杜元潮站在房門口,遲遲疑疑地不敢進去。

「進來吧,進來吧……」采芹召喚著。

杜元潮站在這個房間門口,比站在程家大院內任何一個房間門口都更加感到好奇,也更加感到膽怯。在采芹的一次又一次的召喚下,他才撩起繡花門簾的一角,將一隻腳輕輕跨進房內。他探頭探腦地張望著,像一隻來到陌生人家的小公雞。

采芹進入房間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爬上那張大床。在她看來,那兒才是她的家———家中之家。以前,她在床上一玩就是半天。

杜元潮聽到遠遠的有腳步聲,連忙退了出來,直到判斷出腳步聲不是往這裡來的,才又掀開門簾。但,依然只是一腳在門檻內,一腳在門檻外,依然只是張望。

采芹趴在床沿叫著:「小哥哥,進來呀。」

杜元潮搖搖頭。

「進來嘛。」采芹招著手。

又遲疑了很久,杜元潮才將另一隻腳也跨過房間的門檻。

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裡面的陳設很簡潔,但又顯得十分貴重。一道黑漆描繪的屏風前,放了兩張紫檀木圈椅,一張紫檀木展腿式平桌,上面放了一隻青花纏枝蓮梅瓶。杜元潮先是看了看這些東西,接著才走到屏風後———屏風後,除了一張雕花鏡臺,就是那張四周都離牆好幾尺放著的大床。

床前的踏板上,是采芹的一雙小紅鞋。

杜元潮走到屏風後,采芹已早在床上躺下了。她將面頰貼在溫馨的、散發著母親體味的枕頭上。她能從氣味裡分清哪一個枕頭是父親用的,哪一個枕頭是母親用的。她側過頭來,看到了杜元潮,心裡歡喜得了不得,但立即又轉過臉去,深深地埋在枕頭裡,並收縮起身子咯咯咯地笑著,像有人要胳肢她。

杜元潮站在大床面前,再也不敢往前走動。

采芹見半天沒有動靜,就又掉過頭來:「上來呀!」

杜元潮像走在秋天早晨的樹林裡,一陣風吹過來,抖落下一串冰涼的露珠,落在了他光溜溜的身子上,不禁打了一個寒噤,脖子一縮,連忙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