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子說:「誰讓你霸佔了那麼多土地的呢!」
程瑤田說:「不是都分了嗎?」
小八子說:「那也不行!」
小五子搖了搖垂掛著的繩子,問小八子:「誰來扯?」
小八子說:「你能吃一鍋飯,你力氣大,你來扯。」
小五子說:「你能把石磙子豎起來,你力氣大,還是你來扯。」
小八子問程瑤田:「你說誰來扯?」
程瑤田苦笑了一下。
最後,小五子和小八子商量決定兩人一起來扯。他們雙手抓住繩子,屁股往下一埋,就見程瑤田嘴角抽搐了一下,便升到了空中。說是坐飛機,其實並不很貼切,此時,程瑤田更像是一隻雙翅相併在空中作翱翔狀的大鳥。
小五子與小八子看了看程瑤田被升起的高度,稍作調整後,就將繩子死死地拴在了樑柱上。之後,他們對程瑤田說:「我們出去一會兒。」說罷,就走出了祠堂。
程瑤田被懸置在空中,只要身體一動,就會慢慢旋轉起來———先是往一個方向旋轉,等繩子擰足了勁,就又會往相反的方向旋轉。這種來回的旋轉,可以進行很長時間,直到繩子的勁被完全釋放。程瑤田覺得兩隻胳膊從根兒上扭斷了,疼痛難熬,額頭上虛汗滾滾。他沒有喊叫,他是程瑤田。他咬著嘴唇,嘴唇被咬破了,紫黑色*的血從嘴角流下,流至下頦。
那血珠在下頦下越聚越大,越聚越飽滿,到了瓜熟蒂落的程度,那血珠就在昏暗的光線中,直落到大青磚鋪就的地面上。於是,下一粒血珠又開始慢慢地聚集力量,準備著又一次的墜落。
外面似乎在下雨。程瑤田看不見雨樣,但能聽到雨聲———雨本沒有聲音,是因為它落在水裡,落在草上、樹上、屋上,才能有聲音,一種只有雨與其他萬物相碰才能發出的聲音。
程瑤田從未如此仔細地聽過雨聲。他發現雨聲原來是如此的動聽,如此的豐富,又如此的迷人。一樣的雨,落在草上與落在樹上,聲不一樣;一樣的雨,落在河裡與落在塘裡,音是兩種。他努力地去辨別著,揣摩著,品味著。兩隻胳膊的疼痛便漸漸變得麻木。
「小五子、小八子出去已有了一陣了,怎麼還不回來?莫不是他們將我忘了?這兩個年輕人!」
「小五子好賭,小八子好女人。莫非小五子出去後看到一桌賭局,挪不開腳步,在那裡呆下了?莫非小八子又去某個小媳婦家或某個寡婦家了?下雨天,是個睡女人的好時機。」
祠堂裡空空的。
程瑤田在聽雨的時候看到幾隻老鼠從牆洞裡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它們覺得此刻的祠堂已無任何其他生命的跡象,於是開始自由地、歡天喜地地奔跑起來。鼠洞中的鼠群聽到了同夥的動靜,就從許多個鼠洞裡奔跑出來。對於老鼠們而言,這是一片廣闊的天地,可在這裡集會,可在這裡狂歡。
吱吱聲,細細的,小小的,但卻響成一片。
程瑤田看到,有幾隻老鼠順著柱子往上爬著。它們爬一爬,停一停,翹動著鬍鬚,用棕色*的小眼睛打量著正在「飛翔」的程瑤田。它們爬上去了,爬到了橫樑上———這一點,是程瑤田感覺到的。程瑤田還感覺到那幾只爬上橫樑的老鼠似乎正在咬噬繩索。這些老鼠大概是餓極了,餓極了的老鼠是連木頭都啃的。程瑤田既高興,又擔憂,高興的是老鼠說不定能咬斷繩索,擔憂的是老鼠萬一咬斷了繩索,他就會重重地摔到地面上。
咬噬繩索的聲音是如此的清晰。
這時,程瑤田看見了一隻碩大的老鼠。當它一齣現時,所有的老鼠便嘩嘩如秋風吹起的樹葉,逃進了各處的鼠洞裡。
碩鼠跑動了幾步,在屋子中央停住了,一副王者風範。
過了一會兒,一隻體態嬌小的老鼠從洞中柔軟地、甚至是嬌滴滴地走了出來,一直走到那隻碩鼠的身邊。
碩鼠蹲在地上,紋絲不動。
那隻嬌小的老鼠歪過小小的腦袋,輕輕舔著碩鼠的臉。
看得出,碩鼠很愜意。
嬌小的老鼠舔了一陣之後,那碩鼠體內的某種慾望被啟用了。它掉過頭來,貪婪地望著嬌小的老鼠。
到了此時,程瑤田已能夠大致上判斷出:那隻碩鼠是隻公鼠,而那隻嬌小的老鼠是隻母鼠。
母鼠好像有點兒被公鼠的目光嚇壞了,往旁邊閃了閃,並縮成一團,作出一副隨時逃走的姿態。
公鼠閉上了眼睛。這一動作使母鼠喪失了警惕,而就在母鼠再一次向公鼠靠攏時,公鼠突然發動進攻,一頭向母鼠撲去。
母鼠扭頭就跑。
公鼠緊追其後,幾次撲到母鼠的身上,卻幾次都未能讓母鼠就範。
程瑤田目睹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追逐。事情雖然是發生在兩隻老鼠之間,卻也驚心動魄。
最終,公鼠躥上母鼠的脊背,一口咬住母鼠頸上的皮,以它沉重的身體將母鼠壓趴在地上。
母鼠企圖掙扎,但這種掙扎似乎是為了激起公鼠更強烈的慾望。之後,母鼠溫順地矮下前爪,使臀部高高地翹起,並豎起本來遮蓋著羞處的尾巴,將它清晰地暴露給正蠢蠢尋覓的公鼠。隨即,母鼠的身體痙攣了一下,便發出了吱吱的聲音。這聲音是痛苦的,但卻又是痛快的。
程瑤田看到,所有的鼠洞口,都露出一兩張鼠臉。它們在窺視著祠堂中央那對老鼠忘了天地,忘了日月,忘了一切的交歡。但它們並未走出鼠洞,它們像是觀眾———在一個個包廂中觀看演出的觀眾。
程瑤田與老鼠們一起觀看了這次演出。
這是程瑤田出生以來第一回看到老鼠的交歡。
當公鼠未免有點兒殘忍地咬緊了母鼠的頸子,母鼠昂著腦袋、兩眼暴凸著吱哇亂叫時,程瑤田閉上雙眼,昏厥了過去。
不知是什麼時候,程瑤田醒來了。他微微睜開眼睛,看到了小五子、小八子,還有兩個年輕人,一個是劉家大釦子,一個是高家的二大頭。四人正在地上剛鋪上的一張蘆葦蓆子上耍紙牌,都赤著上身,脊樑上流著油汗。他們似乎忘了樑上還懸掛著一個程瑤田,很投入,很認真地耍那紙牌,有時候還會發生爭執。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自言自語,言語粗俗,不堪入耳。
尖利的疼痛不時地襲擊著已經變得很虛弱的程瑤田。他希望四個年輕人能夠注意到他,將他放到地上。但,他又不想開口,更不想用呻吟聲來喚起他們的憐憫。
疼痛到極致時,便是麻木。
這時,他覺得自己真是一隻正在雲彩中飛行的鳥。他想飛翔,他渴望著飛翔,飛入雲端,飛入天堂。
後來,他再一次地昏厥了過去。
他似乎是被誰碰了碰醒來的———醒來時,已近黃昏。
他吃力地睜開眼睛,朦朦朧朧地看見了一個男孩,站在一張凳子上,雙手託著一隻粗瓷大碗,碗中裝滿了清涼的水。
他終於看清了孩子的面孔:杜元潮。
四個年輕人不知是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祠堂。
杜元潮踮起腳尖,將碗送到了程瑤田的嘴邊。
焦渴的程瑤田將乾裂的嘴巴湊過來,他立即聞到了水的氣息。他將腦袋用力下鉤,將嘴伸入水中,大口大口地喝著,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隨著碗中水位的降低,杜元潮高高託著碗,雙腳越踮越高。
程瑤田頭也沒抬地一口氣將碗中的水喝盡了。他的腦袋從大碗中抬起時,短短的、稀稀拉拉的灰白色*的鬍鬚上,掛滿了水珠。
杜元潮從凳子上跳到地上。
程瑤田說:「回去吧。」
杜元潮站著沒動。
「回去吧。」
杜元潮拿著空碗轉身往祠堂門口走去。
「你停一下。」
杜元潮轉過身來,望著臉色*已經好了一些的程瑤田。
「孩子,去看看采芹吧。」
杜元潮點點頭,轉過身去,繼續往門外走。
程瑤田補充了一句:「看看采芹她寫字了沒有。」
杜元潮大步走出了祠堂……
雨在下著。杜元潮走過一棵一棵楓樹———楓樹下,雨要小一些,或者乾脆沒有雨。
他直接去了采芹家。
門敞著。反正程瑤田已被抓走了,程家的人反而不那麼恐懼了。一家人有的只是擔憂與一番掩飾痛苦的平靜。
杜元潮出現在門口時,采芹竟然真的在寫字。
家中沒有一張桌子,采芹將一張椅子當桌子,雙膝跪在地上,字寫得十分的認真。
像從前一樣,杜元潮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有驚動她。
采芹感覺到了門口有人,掉過頭來看到了杜元潮,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筆。由於時間跪久了,雙腿發麻,她在站起時,搖晃了幾下,差點跌倒在地上。
在很短的時間內,采芹好像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大姑娘。她看了一眼杜元潮,然後害羞地低下了頭。
杜元潮也低著頭。
采芹的母親走過來,招呼杜元潮:「進屋裡來吧,外面還下著雨呢。」
杜元潮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晚上,正在油燈下寫字的采芹,忽然聽到了門被輕輕撞擊的聲音,直起身子,仔細聽著,然後對母親說:「你聽!」
采芹的母親也聽到了這種聲音,正向門口走過來。
門被撞擊後,一下一下地顫動著。
「誰?」采芹的母親問。
沒有回答,門還在被輕輕撞擊。
采芹的母親拉開門閂,將門開啟。
藉著從屋裡射出的不明亮的燈光,采芹與母親一同看到的,是一條長桌。並且,她們很快認了出來,是她們家的那張紅木夾頭榫長案!
長案像自己長了腿一樣,在緩緩往屋裡移動。
采芹與母親同時蹲了下來,她們在桌面的陰*影裡看到了一雙漆黑的眼睛。她們認識這對眼睛:杜元潮!
杜元潮用他的腦袋與雙掌撐起這條長案,走過一條又一條巷子,來到采芹家。此時此刻,他已汗流滿面。
采芹與母親連忙用手托住了長案。
長案的四條腿在屋裡慢慢落在地上。
杜元潮從長案下鑽了出來,抹了一把汗,掉頭走出門去。
采芹追了出去。
杜元潮往前走著,然後漸漸消失在黑暗裡。
雨大了起來,采芹哭了,眼淚流下時,與雨水相融,便再也分不出淚水與雨水了。
這一年,雨水充沛。說是充沛,但又不是那種猛虎下山、暴獸出林的下法,而是溫和地、均勻地、絲絲拉拉地下著。說是有雨,人們照樣不在乎地在路上行走,在田裡幹活。說是沒雨,在外面走上半天,也會溼漉漉的像從水裡打撈上來的一般。從楓樹展葉始,這樣的雨,就在下,剛要停息,西邊天空,那淡墨樣的雲,又會柔和地垂掛下來,還未等地幹,雨又下起來了。就這樣地,一直下到楓樹葉開始變紅。
這一年,油麻地五穀豐登,人丁興旺。
莊稼成熟時,滿眼的金,滿眼的銀。
家家有土地,人人有勁頭。油麻地從未有過如此的快樂,如此的興奮。人們被一張金光閃閃的無形的巨網聯結了起來,一切都被重新安排、重新組織了,連歌聲都是如此。以往的油麻地的歌聲,是零散的,****的,頹廢的,甚至是無恥的。然而,現在的歌聲被彙集到了一起。場院上,經常是全村的人集合在一起,在統一指揮下用各種各樣的嗓門,儘量咧大嘴巴,儘量面孔朝上,儘量往高裡扯,合唱聲震天動地,並且都是一些簡潔而直率的新歌,能唱得世界大放光明,能唱得山青水綠、百鳥朝陽,能唱得眼中淚花盛開猶如璀璨的鑽石。
天也大,地也大,無一樣不大。
柳家二傻子跟著興奮,那根似乎變得更為粗壯的「桅杆」常是撐得風帆飽滿,不知害臊地在人群中亂頂亂擠。見了姑娘小媳婦,竟然不要臉地雙手端「槍」,嘴角流涎,色*迷迷地笑著,叫著。
就這樣子,到了楓樹葉一片一片皆紅透了時,一切慢慢地穩定了下來。
油麻地辦起了油麻地歷史上的第一所小學。李長望說:「油麻地的孩子必須一個個都是讀書識字的人。誰敢將娃憋在家裡放牛放鴨不讓上學,我敢用皮帶抽他!」
學校蓋在離鎮子有一段距離的風水寶地之上。
油麻地與程瑤田似乎不共戴天,但油麻地對采芹卻是寬容而憐憫的。在上學問題上,采芹與所有窮人的孩子一樣,享有同等的權利。從前,采芹與油麻地的孩子們接觸不算很多。
當油麻地的孩子頭頂一片藍天,在村巷與野外到處奔跑玩耍時,采芹的活動範圍一般不超出程家大院,只是在杜元潮住進大院之後,她才常常跟著杜元潮跑出大院。采芹永遠是乾乾淨淨的,像是被晶瑩的白雪洗出來似的,她無法站到那群整天泥猴一般的孩子們中間。她一旦出現,孩子們就會下意識地往後退去,而一旦她走過來時,他們就會很識相地閃出一條道來。每逢這時,采芹眼中有的只是惶惑與寂寞,並不快樂。當程家大院出現杜元潮時,那日子才一天一天地變得生動與有意思起來。現在,她要與油麻地的孩子們整天混在一起了,這是她所渴望的。然而,她很快感覺到,油麻地的孩子們並不接納她。他們似乎得到了一個無聲的指令,在聯合起來疏遠她。她成了一朵雲———惟一的一朵白雲,在空無一物的天上,空悠悠地飄著。她成了一隻鴿子———惟一的一隻白鴿,四周是莽莽蒼蒼的林木,倒也有許多飛翔的鳥類,但都不與她同類,她只能獨自飛行,聽雙翅在空氣中劃過時發出的寂寥之聲。
只有兩個孩子會不時地與她同行,一是杜元潮,一是邱子東。
疏遠並沒有能夠滿足油麻地的孩子們的慾望。他們對采芹有一般莫名的惱怒,甚至是仇恨。原先,他們夠不著她,而現在,她忽地失去了飛翔能力,一下跌落在了他們中間。她還是那麼的乾淨,那麼的潔白無瑕,那麼的與眾不同,這很讓他們生氣,氣得牙根子癢癢的。
這天傍晚,放學回家的路上,采芹正獨自一人往家走著,一群早走在前面的孩子將她攔住,為首的是李鐵匠的兒子李天猴。原先沒學校,即使有學校,也念不起,李天猴上學念一年級時,已十五六歲了。比他小的男孩在河裡看見過光屁股游泳的李天猴,然後爬上岸,很神秘地說:「李天猴那兒已長毛了。」李天猴聽到了,爬上岸,自己低頭仔細看了一陣,然後很驕傲地說:「真的哎!」那時候,像李天猴這麼大的才上學的有的是。他們高高大大地走在一群比他們矮一頭兩頭的孩子中間,樣子顯得十分滑稽。這些顯得笨拙的大孩子,是沒有幾個肯將心思用在學習上的。
李天猴直挺挺地躺在路上。
高高矮矮的男孩女孩們則遠遠近近地站著。
采芹走過來了。
李天猴死人一般,動也不動。
采芹放慢了腳步,下意識地前前後後地眺望著。
杜元潮與邱子東還沒有走過來。
采芹幾乎是以挪動的方式行進著,在離李天猴一米遠處,她停住了。
一個小女孩輕聲說了一句:「小地主!」
許多女孩跟著輕聲說:「小地主!」
采芹低下了頭。
李天猴突然翻身,從仰臥改為趴在路上。他抬起頭翻起眼皮,朝采芹看著。
采芹有點兒害怕,往後退著。
李天猴並沒有站起,卻像一隻四爪著地的動物,脊背一拱一拱地朝采芹迅捷地爬去。
采芹跌倒了。
李天猴往前一撲,雙手按住了采芹的雙腿。
采芹掙扎著想爬起來,但雙腿被李天猴死死抱住,哪裡動彈得了。她轉而向一旁以各種姿勢站立著的女孩們求救似的望著。然而,那些女孩,要麼扭過頭去,要麼撇撇嘴,要麼一副什麼也沒有看見的樣子。
所有的男孩,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似乎都很興奮。
當采芹於無奈中停止掙扎時,李天猴以出人意料的速度,三下兩下脫掉了采芹的鞋襪,然後一手一隻,將采芹一雙秀氣、光滑而柔軟的腳緊緊握在自己粗糙的手中。
采芹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掙扎,然而依然無效。
這是貓對老鼠的遊戲。
等采芹漸漸歸於平靜,李天猴向前爬了爬,然後將采芹的一隻腳拉向他的嘴邊。
一個女孩問:「她的腳臭嗎?」
李天猴嗅了嗅鼻子說:「地主家的女兒,渾身都是香香的,腳也是香香的!」
采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縫間,沁出了淚珠。她的兩片薄薄的嘴唇,像水波一樣顫動不已。
李天猴扭頭看了一眼在旁邊圍觀的男孩女孩,吐出一條又厚又長的溼乎乎的舌頭,然後像一條饞涎欲滴的狗舔著采芹的腳掌。當采芹哭著,竭盡全身力氣,企圖再一次想掙脫掉時,李天猴竟然用他的扁而闊的嘴一口咬住了采芹的一排腳指頭。
采芹掙扎著,尖利地哭叫著。
幾個女孩衝著李天猴說了一聲「真噁心」,扭頭走了。
采芹的掙扎與哭喊並未使李天猴停頓下來,相反,他又向前一撲,將采芹的整個身體都壓在了他笨重的身體之下。
感到窒息的采芹聞到了一股濃重的汗臭,她想嘔吐,喉嚨連連抽搐著,面色*慘白。
女孩們叫著:「李天猴,不要臉!」紛紛跑掉了,其中一個衝上前去,往李天猴的頭髮裡吐了一口唾沫,又用腳狠勁地踢了一下他屁股,罵道:「狗!」說罷,也扭頭跑掉了。
小男孩們都怔住了,樁一般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只有那幾個大男孩卻滿臉燥熱,一副饒有興味的樣子。
李天猴舒展開雙臂,兩隻手掌五指分開緊緊地伏在地面上。
采芹又掙扎了幾下,但完全是徒勞的。她聽到了李天猴急促的喘息聲,那聲音完全是炎熱的夏天裡一隻無法找到陰*涼之處的狗所發出的聲音。她覺得自己快要被壓扁了,除了兩條腿還可勉強地蹬動,身體的其餘部分都無法動彈。
她眼淚嘩嘩地流著,在心中呼喚著兩個人的名字:杜元潮、邱子東。
李天猴看著采芹的臉,很奇怪,離得近了,采芹的臉看上去反而小了許多。他看著她的淚珠從兩片睫毛間亮閃閃地滲了出來,很欣賞,像在早晨於花叢裡捉蜻蜓,偶爾一瞥,看見了花瓣上有幾顆晶瑩的露珠。
一朵很嫩的花。
一個看上去比李天猴個頭還要高還要健壯的黑皮膚男孩鼓舞著李天猴:「擼下她的褲子,操她!」
「操她!」另一個男孩說。
李天猴只是更加用力地壓迫著采芹。
黑皮膚男孩說:「喂,你難道還不會操嗎?」
李天猴回過頭來,滿臉紅通通地衝那黑皮膚的男孩罵了一句:「滾你媽的蛋!」
這時,一個小男孩大聲叫了起來:「杜元潮、邱子東來了!」
杜元潮、邱子東倆人各拿了一根棍子,正向這邊跑來。
李天猴又狠狠地將采芹壓了壓,爬起來,抖了抖身子,面對著往他這兒呼哧呼哧跑來的杜元潮與邱子東。
小男孩們呼啦一下跑開了,剩下的便是幾個個頭高大的、滿臉蠻相的。
杜元潮在前,邱子東在後,咬牙切齒地舉起棍子,並在嘴中發出呀呀怒吼。
杜元潮的棍子首先劈向了李天猴。
李天猴往旁邊一閃,躲開了杜元潮的棍子。
空劈了的棍子砸在了地上,咔吧斷成兩截。
李天猴用眼睛望著杜元潮,來回晃動身子,腳在一點一點地挪向地上的半截棍子,當杜元潮手握半截棍子要向他的腦袋劈來時,他用腳尖輕輕一挑,將地上的半截棍子挑向空中,隨即用手抓住,繼而用勁一揮,手中的半截棍子在空中與杜元潮手中的半截棍子碰在了一起。
杜元潮覺得手被震裂了,一陣麻木,半截棍子從手中滑落在地上。
杜元潮看了一眼手,虎口真的被震裂,流出一縷血來。
李天猴舉著半截棍子,逼向杜元潮。
邱子東舉著棍子撲了上來,可是被抱著胳膊裝著在一旁閒看的黑皮膚男孩用腳一絆,摔到了路邊的水溝裡,爬上來時,頭髮上、臉上到處都是青苔,像個綠毛鬼。
男孩們笑了起來。
黑皮膚男孩對正在用手抹去青苔的邱子東說:「你已經不再是邱家大少爺了!你只是!」
采芹已坐了起來,低頭啼哭著。
杜元潮對邱子東說:「你……你帶……帶她快……快走……」他面對著李天猴的棍子,弓著身子搖晃著,跳動著。
邱子東拉起采芹,轉向另一條道跑進了一處樹林。
杜元潮與李天猴他們對峙,拼殺著,從田埂上打到地裡,從地裡打到泥塘中,從泥塘中打到小河裡,又從小河裡打到岸上。最後,到處流血、有氣無力的杜元潮被幾個男孩一起抱住,像扔一捆稻草一般,被扔到了小河裡。
杜元潮幾乎無力浮到水面上來了,在嗆了幾口水之後,才掙扎著浮出水面。他半沉半浮,十分緩慢地游到岸邊,然後,雙手各抓住一把蘆葦。這是一條通往大河的小河,水流頗有點兒急,他得拼命用力,才不至於讓水流沖走。
李天猴他們蹲在河岸上,低頭望著杜元潮。
李天猴往杜元潮臉上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你他媽的,也不想想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一個男孩說:「這個雜種是從水上漂到我們油麻地的!」
李天猴看見蘆葦葉上停著一隻豆娘,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然後屏住呼吸,慢慢地伸出手去,一下捏住了豆娘的尾巴。他對這隻美麗的豆娘觀賞了一會兒,用手指甲掐掉它一小截尾巴,又順手從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插*到尚存的半截尾巴中,然後將手鬆開,輕輕往上一託,豆娘便拖著一個長長的尾巴,十分吃力地飛向空中。
李天猴低頭,望著不時地被流水沒掉脖子與下巴的杜元潮說:「你小子傻不傻?程采芹是程瑤田為邱子東那小子準備下的,你杜元潮連她的邊兒也摸不著。」
杜元潮正仰頭看著岸上的一棵高大的楓樹。那時的楓樹,葉葉火紅。油麻地的楓樹,到了深秋,葉子紅得灼人。一棵一棵的,看上去像一把把巨大的火炬。
他的身子發虛,腦子有點兒發沉。他只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了李天猴的話。他沒有睜開眼睛,但卻在心裡微笑著與李天猴說:「你知道啥?你啥也不知道!」朦朦朧朧之間,他看到了那口荷葉田田的大荷塘,看到了那棵老槐樹,看到了赤裸的采芹,看到了她的腿間:微微隆起的中間,是一條細細的縫隙。他依稀記得,她開啟雙腿時,他看到了一番景象,這番景象使他不知為什麼忽然想到了清水之中一隻盛開著的河蚌的殼內。他甚至在李天猴又一次重複著那句使他刻骨銘心的髒話時,感覺到了自己的手正放在采芹的那個使他覺得有趣又使他感到害臊的地方。時間雖然過去了好幾年,但,這一切記憶竟在他昏昏沉沉之際,如此清晰地回來了。就此一回,就此一番重新的強調,使他在從少年走向青年、走向中年與走向老年之後,會時常泛起夏日荷塘邊的那番記憶、那番純潔而柔和的感覺。
「這小子好像睡著了。」黑皮膚的男孩說。
李天猴折斷一根蘆葦,捅了捅杜元潮。
杜元潮醒來了。
李天猴問:「喂,你想什麼呢?」
杜元潮喝了一大口水,然後望著李天猴的臉,突然憋足了勁,將一口水噴到了李天猴的臉上。
李天猴沒有太生氣,用手抹去臉上的水,說:「不要再去想那個小地主了!你算什麼東西?你是個連話都說不好的人!」
黑皮膚男孩一笑:「你是個結巴!」他學著杜元潮說話的樣子,「你……
你……」
李天猴說:「是這樣子的……」他從褲襠裡掏出了小老爺,用手輕輕一抬,一股尿便奔湧而出,傾瀉在杜元潮的臉上。但他很快用手將小老爺的脖子掐住,尿便斷了,隨即鬆開手,尿再度奔湧,剛有勢頭,便用手再度將小老爺的脖子掐住,尿又斷了。他就這樣一掐一鬆地反覆著,尿便斷斷續續、吞吞吐吐的。他朝那幾個男孩笑著:「這像不像他說話?」
都說:「像。」
李天猴抖著小老爺:「他說話就是這樣的。」
不一會兒,李天猴他們扔下杜元潮都走掉了,因為,天又下起雨來了。
杜元潮沒有立即爬上岸,他一時還沒有力氣爬上岸。
風起時,楓葉拂拂揚揚地飄落下來,飄到他臉上,飄到水面上,像一群死亡了的蝴蝶。
紅蝴蝶,血染一般的紅蝴蝶。
不再是夏天的茂密,雨可以直接穿透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水中。
晚風漸大,楓樹搖晃得更厲害,葉子紛紛落下時,水面上一片紅豔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