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性*的螢火蟲再次降落———落在采芹平緩的腹部。在水珠之間,它巧妙地選擇著路線,向下方爬行著。
杜元潮羞愧地、激動地、痴迷地看著它,內心充滿了期待。
當它快要接近黑草叢生的地界時,踟躕不前了。
杜元潮覺得嗓子生煙,一片焦渴,喉頭在上下困難地錯動。
雌性*的螢火蟲低低地飛翔著,彷彿在給雄性*的螢火蟲照亮它想要去的地方。
雄性*螢火蟲沒有再爬行,而是飛起,與雌性*螢火蟲在采芹腹部以及腹部以下一塊很小的地方,上上下下,狂飛亂舞。
突然間,那隻雄性*螢火蟲一頭紮下來,落在了那片柳葉形的黑草之中。它在那些彎曲的互相糾結著的黑草叢裡爬行著。有片刻的時間,它將它們當成池塘邊的青草叢了,竟停在其中一根上,動也不動,只是將螢火營造得十分的亮麗。亮光使本來細細的絨絨的黑草,粗碩得有點兒誇張。
雌性*螢火蟲也落了下來。它們一起,忽滅忽明,將這片狹長的地界一次又一次地照亮。
掛滿了水珠,草色*青青。
采芹將一隻胳膊伸向杜元潮。
杜元潮覺得這啞雨中的果園,如夢如幻,竟然不知所措,依然顫抖不已地站在采芹的對面。
采芹笑了———杜元潮雖然不能看見,但他分明感覺到了。她笑得像一個憐愛弟弟的大姐姐,儘管實際上杜元潮大於采芹,且平素采芹在杜元潮面前也一直是小妹妹樣。然而,今晚,這細雨霏霏的今晚,無論是采芹自己,還是杜元潮,都覺得兩人顛倒了一個個兒:她是姐姐,他是弟弟。
采芹的胳膊依然水平地伸向杜元潮,並向前走了一小步。
兩隻螢火蟲忽然受到驚動,彷彿意識到自己打擾了別人,從草叢中飛出,並飛向遠方。
「過來,像小時候那樣抱抱我……」
杜元潮向前邁動了一步,不知是因為雙腿發軟還是因為其他什麼,竟撲通跪在了草地上。他將溼漉漉的臉緊緊埋在采芹同樣溼漉漉的腿間。他戰慄著,同時,他感覺到采芹的雙腿也在索索顫抖。
采芹將兩隻修長的胳膊自然垂掛在身體兩旁,向變得有點兒蒼藍的天空仰望:「我要嫁人了,我要離開油麻地了……」
喃喃自語。
杜元潮聞到了一股從未聞到過的氣息。這氣息使他聯想到從汙泥中長出而在清水中飄動的水草氣味和一種不知名的草本植物所結出的紅豔豔的果實所流出的果漿氣味。
從遠遠的學校操場上,傳來隆隆的炮聲。
杜元潮仍舊將臉埋在采芹的腿間,而兩隻哆嗦著的手,卻沿著她發燙的腹部,慢慢向上伸去,直至高高舉起觸控到了采芹的****。當他將兩隻大手肆無忌憚地各籠住一隻時,他忽然想起少年時,一天夜間去偷人家窩裡兩隻欲飛未飛的鴿子……藉著月光他將雙手伸進窩裡,一手捉了一隻,羽毛柔軟的雛鴿便在他手中掙扎著,它們是溫暖的,可愛的。
采芹將胳膊攬過來,先是用手輕輕地但卻是胡亂地撫摸著杜元潮溼漉漉的頭髮,繼而抱著他的腦袋,將他的腦袋更緊地貼到她的腿間。此時,她的顫抖比杜元潮更加厲害。
「記得小時候嗎?記得小時候嗎?……」她一遍一遍地問著。
他處在幾乎窒息的狀態中,不住地點著頭。
遠處,炮聲隆隆,其間伴以嘹亮的軍號。
「還記得小時候嗎?還記得小時候嗎?……」她低下頭來,依然不住地問。
杜元潮淚水嘩嘩地親吻著她的****,雖然面目全非,但他依然看到了它的過去。
起風了,雨做成的巨大紗帳在天空下悠然飄動。
天地萬物,一切都在詩意般地流淌,卻在這時,鎮上那隻高高懸掛在空中的高音喇叭,遠遠傳來了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就是手指敲試麥克風的聲音:咚!咚!……像一個昏睡的人於黑暗中突然聽到了敲門聲。再接著下來,就是幾聲咳嗽。這幾聲咳嗽似乎是有意味的,類似於一個人覺察到了什麼動靜而用咳嗽聲去提醒另外一個或兩個正在秘密做著什麼事情的人,或是在用咳嗽聲去阻止一件什麼事情的發生。
杜元潮的腦袋伏在那裡,動也不動地聽著。
又是兩聲咳嗽之後,高音喇叭傳來了季國良的聲音:「杜元潮同志注意,杜元潮同志注意,請聽到廣播後,立即趕到鎮委會,有要事相告!有要事相告!……」
那聲音顯得很莊嚴,它穿過雨幕,在天地間傳播著,猶如滾石,其隆隆之聲遠超學校操場上炮聲。
「杜元潮同志注意,杜元潮同志注意,請聽到廣播後,立即趕到鎮委會,有要事相告!有要事相告!……」聲音愈來愈大,並含有催促與命令的意味。
在學校操場上看電影的人們,也聽到了這個廣播。他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在一陣靜靜的聆聽之後,隨即便是議論聲。這些議論聲發自操場的各個角落,一時間聚音成雷,壓過了電影中的炮聲與人物的嘶喊聲。
他們隱隱覺得,油麻地的未來,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但,人們對於「杜元潮」這個名字,依然感到疑惑。
季國良的聲音變得冷峻,不絕於耳。幾乎所有關心油麻地前途與命運的人,都從這聲音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種塵埃落定的意味。
這一廣播,對於油麻地而言,是歷史性*的。
頭腦昏熱的杜元潮彷彿被一隻突如其來的大手猛然推到了滾滾不息的冰河之中。他的雙手慢慢從采芹的雙乳上滑落下來,直到滑過采芹的腹部與大腿,無力地垂掛在身體的兩側。
他的臉也慢慢從采芹的雙腿間抬起。
高音喇叭仍在不屈不撓地廣播著。
杜元潮彷彿覺得季國良一行,排成一行,雙手交叉著放置胸前,就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默默地看著他。
杜元潮屈起右腿,然後將右手按在右腿的膝蓋上,慢慢從地上站立了起來。
他的腦袋一直低垂著不敢看采芹。
在高音喇叭發出的轟鳴般的聲音中,他向後慢慢退去。
采芹一隻胳膊抱著蘋果樹,用樹幹半掩著身體,另一隻胳膊無可奈何地伸向杜元潮,眼中充盈著淚水。
粉末樣的雨,漸漸濃稠起來……
杜元潮因為兩腿發軟,走出果園,用了很長時間。
高音喇叭還在廣播,從季國良的聲調可以感覺到,他有點兒不耐煩了。
直到走上通往鎮子的大路,杜元潮的雙腿才漸漸恢復了力量。黑暗中他朝鎮委會跑去。
他渾身依然躁熱,但額上卻佈滿了冷汗。他感到自己的腦子既是空洞的,又是混亂的。在越來越響的高音喇叭聲中,他的眼前晃動著的卻是細雨中一絲不掛的采芹的軀體,那些讓他顫抖的部位,似乎被放大了,朦朧的,卻又是明晃晃的。在不由自主的奔跑中,他甚至又聞到了她的那具被開啟、沐浴了細雨之後的胴體散發出的體香。這種體香,他聞所未聞,令他心醉,令他眩暈與迷惑。他一陣陣地衝動,但他並不清楚,這份衝動究竟是來自於采芹的軀體還是來自於響徹天空的高音喇叭。
當他終於出現在鎮委會門口時,季國良既顯得十分興奮又顯得有點兒懷疑有點兒生氣:「你跑哪兒去啦?等了你這半天!」
杜元潮兩腿顫抖,喘著氣,吃力地笑著。
等杜元潮慢慢平靜下來,季國良望著他說:「剛剛接到電話,上面已批准了對你的任命。
從現在起,你就是油麻地鎮的黨委書記了。」他推了杜元潮一把,「走,去學校操場,趁有那麼多人在那兒看電影,我正好宣佈一下。我也該離開油麻地了。」
杜元潮像一隻夜宿枝頭的麻雀正被一束強烈的電光照射著,顯得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走啊!」季國良又推了杜元潮一把,自己頭裡走了。
杜元潮跟在季國良的身後,不住地用雙手搓著雙頰……
同時任命的還有邱子東。他任油麻地鎮鎮長。對這樣的任命,他有點兒不大服氣。季國良對他說:「你不要不服氣!」
邱子東依然是一番不屑的神情。
季國良說:「邱子東,我可將話說在頭裡,你可得好好配合杜元潮的工作。」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你現在提出來不幹,也還來得及。」
邱子東往後捋了一下頭髮:「我沒說不配合。」
季國良離開油麻地的那天,將邱子東拉到一旁,說:「也許讓你兩個搭檔,是我這一輩子做的一件特大的錯事,可是,我又想趁這個難得的好機會,將你們兩個都從教師隊伍里拉出來。」
邱子東說:「老同學多慮了。」
季國良用手指戳了戳邱子東的胸脯,說:「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邱子東矢口否認:「我心裡沒有想什麼。」
季國良笑了笑。
分手時,季國良與邱子東肩挨肩,望著走在前面的杜元潮,小聲說:「子東,要論聰明,要論心計,要論本事,你我可能都在元潮之下。」
邱子東沒有說話。
季國良說:「日後你就會知道。」
秋天,采芹就要出嫁。
母親已經去世,沒有什麼人給她細心準備嫁妝,只是遠房的一個嬸子過來,幫她準備了一些一個姑娘出嫁時必須準備的東西。
采芹沒有悲哀。在秋天明亮的陽光下,她坐在院子的凳子上,自己給自己做鞋,自己給自己做衣服。四周十分安靜,偶爾從巷子裡傳來一兩聲狗的吠叫或孩子們的呼叫聲。有時,她會仰起頭來,看一看天空:一連許多天,油麻地的上空都藍汪汪的,像浸了油。油麻地一旦不下雨,一旦換上了好天氣,那好天氣也真是個好天氣。望著望著,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輕微地嘆息一聲,轉而,她的心思又回到了手中的活上。
入秋以來,身體越來越瘦弱的程瑤田就躺倒了。隨著女兒出嫁日期的一天一天臨近,他感到了他的歲月已近尾聲。他毫無聲響地躺在一張極其簡陋的木床上,聽著時光從小小的泥視窗流過。想到采芹終於就要離去,他會感到一陣輕鬆,同時又會感到傷感,就像秋風掠過已經開始枯黃的田野。
有時,采芹會停下手裡的活,屏住呼吸,想仔細聽屋裡父親的動靜———毫無動靜,就如同是一座久廢不用的空屋。她不由得有點兒擔心地站了起來,但後來還是坐下了。她知道,此刻父親正躺在床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他只是衰老了,衰老到了沒有動靜。
秋風吹過,茅屋頂上,那些由於常年風吹日曬而早變了顏色*的麥秸,在沙沙作響,地上的落葉也沙沙滾動,最終像一群怕冷的小生靈似的擁擠到牆角上。
秋風也吹亂了采芹的頭髮,但她依舊沒有進屋,她只想坐在院子裡,偶爾抬頭看看油麻地的天空。她似乎還想聽到什麼,不是狗吠,也不是孩子們的呼叫聲。她不知自己到底想聽到什麼———莫不是杜元潮走過巷子時的腳步聲?或是他似乎永遠也無法變得流利的說話聲?
她有著一份期待,似有似無的期待。
有時,鎮委會門前的高音喇叭會響起來,但,那是邱子東的聲音。他在傳達一個什麼通知,或佈置一件什麼工作。總是聽不到杜元潮的聲音,邱子東倒成了油麻地的主角了。
再過幾天,她就要離開油麻地了。
她想出嫁,想離開油麻地。
日子過得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
她天天坐在院子裡,樣子看上去很安靜。
這天,她差不多一天都在收拾小小的院子。她將地掃了一遍又一遍,將院子裡那一堆柴火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將頭年掛在牆上的兩捆蘆葦葉摘下扔出門去,將已經枯萎的的絲瓜藤蔓扯得乾乾淨淨,將藤蔓上的四五根老得結成網狀內瓤的絲瓜摘下來放在窗臺上,心裡想:這些瓜瓤可以用來洗鍋洗碗,我帶走兩根,還有兩根留給父親……
在做著這一切的時候,她的心裡會流過一絲溫暖,同時也會流過一絲傷感,那時,雙眼就會微微發紅,眼前的一切就像籠罩在稀薄的晨霧中。
明天就要走了。
直到出嫁的這一天,她也未能見到杜元潮。
出嫁這一天,又是個雨天。天很亮,彷彿世界堆滿了銀子。雨絲垂直而均勻,根根發亮,落在水面上,濺起無數的小水泡,彷彿有無數條銀色*的魚從水底浮上,張著嘴在有節奏地吞吐。一些人家的柿子樹已經落盡葉子,只留下一樹小小的圓圓的柿子。這些柿子經如此純淨的雨水洗刷之後,都顯得分外的亮,於雨中閃爍時,像是夏夜天空的星星。到處長著的蘆葦,在雨中泛著金子般的光澤。
從楓橋來的新娘子船,裝飾得很漂亮,早停在了油麻地鎮前的大河邊上。
那個窯工———新郎倌,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舉著一把油布傘,正站在船頭上。這是一個看上去長得十分壯實的男人,高高大大,紅光滿面,雖算不得英俊,倒也顯得很有幾分精神,並且看上去很厚道善良。
許多人站在岸邊的樹下,看著這隻花花綠綠的船。
油麻地的人在想:采芹的結局,倒也說得過去。
一些老年人在屋簷下感嘆:「要放在從前,程瑤田家的女兒出嫁,又會是一番什麼樣的風光!」
采芹還在家中。她無法像其他出嫁的姑娘那樣,在出門之前撲在母親的懷中,摟住母親的脖子哭泣。站在父親的病榻旁,她依依不捨地看著父親。
程瑤田說:「不早了,該上路了。」
她點點頭,走向門口———她沒有走出門,卻扶著門框,先是細細地流出兩行淚珠,繼而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許多人受了感染,也跟著一旁流淚。
時候不早了,男方家來接采芹的人已幾次催促采芹動身出門,要趕二十幾裡水路,必須在太陽未落之前趕回楓橋。見采芹依然抱住門框越哭越兇,他們只好合掌作揖,請那些正圍著采芹的女人們:「請哪位奶奶、大媽、嬸嬸、嫂子們,你們就勸一勸采芹姑娘,早點上路吧,拜託了,拜託了。」
這些女人們就一邊流淚,一邊勸采芹:「上路吧,上路吧……」
最後,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顫顫巍巍地走過來,用僵硬粗糙的手在采芹臉上擦了擦淚水,說:「閨女,上路吧,是不作興天黑趕到人家的……上路吧……」
采芹這才低頭走出家門。
人走室空時,程瑤田竟從床上掙扎起來,搖搖晃晃地下了地。
采芹被攙扶著上了船,男方家來的人,立即掀起掛在船艙口的布簾。采芹進入艙內,探頭看了一眼岸上,只見衣衫單薄的程瑤田正站在一棵樹下向她無力地擺著手。她不停用手一把捂住嘴巴,將哭聲硬是抵回到胸腔,然後轉身消失在了艙內。
布簾垂掛了下來,彷彿一切都結束了。
船離開岸邊,向河心移去,然後就一路向西,往楓橋那邊去了。
坐在艙中的采芹,不用往艙外看,就憑船行過時所發出的水聲與岸邊樹木與蘆葦在風中發出的磨擦聲,就能判斷出船已經行至何處。她甚至能在心中說出:「船正從橋下過。」「這一處的岸邊長了一片艾。」「這一處的水碼頭旁,長著幾叢香蒲草。」「河邊上有一部年久失修的風車。」……她猜想著,並想像著此時此刻這一切又是什麼模樣。
從船篷所發出的叮咚叮咚聲,她知道雨還在下。油麻地下雨不新鮮,采芹也沒有太在意它,心裡只顧惦記著別的什麼:父親、三隻已經生蛋的母雞……
船行至一處,水聲大了起來。采芹忽然一驚:船要行出河口入大河了,油麻地馬上就要被拋在後面了。她的心一陣慌亂,一陣空洞,並在此刻隱隱約約地覺得有個人正站在河灣處。
她不由得輕輕地撩起布簾的一角,向外觀望。透過雨幕,她一眼就看到了杜元潮———他站在荒涼的河灣處,他的四周,野草連綿,他的身後是一棵落盡葉子而赤裸著的苦楝。河口風大,直將他潮溼的衣服吹得緊緊地貼著他的身子。他本來就不算健壯,此時看上去就越發的顯得單薄。他渾身上下皆已溼透,頭髮被雨水所衝,有幾縷順雨水流淌下來,遮住了他的額頭與左眼。他大概已站在這裡等待多時了。
采芹不由得一陣心疼,眼淚撲簌撲簌滾落下來。
朦朧中,她又看見了那口七月荷塘:清風徐徐,荷葉田田。
大風中,杜元潮像一棵沒有根柢的樹在搖晃著。
似乎是從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飄來了範煙戶的更見蒼老的歌聲:前面來到清水灣,只見雙雁戲沙灘。
雄雁一翅飛千里,雌雁難過萬重山……
采芹一下放下了布簾,等她再次撩開布簾時,杜元潮連同油麻地已消失在茫茫的雨煙中。
天空忽然傳來一聲雁的哀鳴。采芹微微仰起面孔向天空看去,只見一群大雁正在雨中緩緩飛行。它們的飛行,很像是一枚一枚梭子在千根萬根的銀紗中穿行。雨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但它們卻仍然划動翅膀,沉穩地向前飛著,在這萬丈高的雨幕裡,既顯得悲涼,又顯得十分的優美。
季節到了,它們必須遠飛。
天荒荒,地荒荒,歲月也荒荒。
自從采芹走後,程瑤田的心野之上,就再也沒有一星綠色*。枯草連天,風去天淨,萬里的荒涼。他知道自己的日子,所剩無多,倒也沒有什麼悲苦,但孤寂卻從四面八方如大河上升騰起來的霧,越來越濃地包裹著他蒼老的軀體,更包裹著他蒼老的心。
他一日里頭的大部分時光,就是躺在床上。無論是陽光燦爛還是天色*陰*霾,無論是月白風清還是月黑風高,心境卻是一樣。他覺得小小的茅屋,是漂在茫茫大水上的一葉扁舟。天也沉,地也沉,惟獨這小舟輕,他的身子也輕,輕如一縷煙。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無所謂討厭還是不討厭,只是這樣覺得。他動也不動,任這小舟在煙波浩淼的大水之上莫辨方向地漂去。
路遠,大多又是水路,采芹難得回來一次。即便是回來了,也沒有多住。程瑤田總是一個勁地催她回去:「該回去了。」采芹說:「我再住幾日。」程瑤田說:「這不好。」采芹說:「也沒有什麼不好。」程瑤田說:「當然不好,你已是楓橋那邊的人了。」采芹的眼中便有了
眼淚,那一刻,就覺得這茅屋、這整個的油麻地都有點兒生。走時,她總是坐到床邊,用一隻手抓住程瑤田的一隻薄而軟的手,用另一隻手在程瑤田的手背上輕輕撫摸,輕輕撫摸,就會有眼淚掉在她手所撫摸的那只有暗黑的老人斑的手背上:「我不該出嫁的。」程瑤田說:「傻話。」
采芹一走,這茅屋便又再度漂流起來。
陽光透過窗欞,他便遲緩地想像著陽光照在河上的樣子、照在蘆葦上的樣子、照在田埂、風車與曬場上的樣子……月臨窗戶時,他的想像似乎要比白天更清晰一些也更敏捷一些。
他似乎看到了月光下的如無數小山連綿而去的果園、河上行過的朦朧如影子一般的帆船、蘆花四飛的蘆蕩……有時,心思會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往日繁華時光,一陣興奮與滿足之後,他告訴自己:不必去想這一切,這一切都已成昨日,回憶起來,只會徒生許多悲傷,不如去想想油麻地的天,油麻地的地,油麻地那一番四季各不相同的風光,尤其是油麻地的雨———那雨,才叫風情萬種哩!
說醒著吧,有幾分睡的模糊;說睡著吧,又有幾分醒的清楚。
冬天到了———油麻地最顯空曠與開闊的季節到了。
對於程瑤田來講,此時不僅是孤寂,還有越來越濃重的寒冷。儘管采芹出嫁前,早已給他準備下軟和的新棉被,但將它蓋在身上時,依然會感到滿屋寒意。他覺得今年這個冬天,風比以往任何一個冬天的風都要強勁與寒冷。深夜,風掠過早脫盡葉子的枯樹梢頭,其聲悲切,令人傷感,甚至還有幾絲恐怖。他開始變得有點兒不安,在心中企盼風停息下來,黑夜早點過去。而當他一旦想到自己已經嫌夜長時,心不由得猛地一沉:這是路到盡頭的徵兆。他有點兒急切起來,彷彿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做完,怕來不及了。但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還沒有做完,空有一番急切。這天夜裡,他未有一時的閤眼,天才矇矇亮,就掙扎著下了床。他拉開破舊的櫃門,拿出一套采芹出嫁前給他親手縫製的衣服,顫顫抖抖地穿上,又氣喘吁吁地換上了嶄新的鞋襪,還用清水洗了臉,並用手掌沾了點兒清水,壓了壓稀疏的白髮。他找到了柺棍。他只有一個念頭:到外面走一走。使他感到驚奇的是,他的身體並未如他所想像的那樣糟糕。他居然覺得身體還有點兒輕鬆。他拄著柺棍,沒有太費力氣地就走出了院子,他忘記將院門關好。然後,就沿著冰涼的青磚小巷,向前走去。大多數人家還未開門。「現在的莊戶人家,不如從前勤快了。」他在心中微發感嘆。一條早起的空著肚子東嗅西嗅的狗,見了他,竟然有點兒害怕,貼著牆,夾著尾巴,向他疑惑地望著。他看了看這條狗,心裡不免有點兒可憐。但他也只是看了看它,依然走他的路。狗似乎聞到了一股什麼氣息,這種氣息令它迷惑與欣喜,居然不再有一絲害怕,而是尾隨於他的股後。它嗅著鼻子,仔細辨析著他的軀體散發於早晨新鮮空氣中的那種它所特別熟悉的氣息。它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令它惟一感到納悶的是:他怎麼會在移動?不管這些吧,跟著就是了。它越跟越緊,直到飢餓的嘴巴幾乎就要碰到他的腳後跟。
程瑤田在他熟悉到可以認得出任何一塊磚頭的巷子裡慢慢走著,全然沒有覺察出那條生了別樣動機的狗,正一步不離地跟著他。
狗覺得前面翻動著的腳後跟有點兒不可思議,只管用眼睛盯著。它不時地齜一齜雪白的利牙。終於,它下口了。
程瑤田立即感到了一股鑽心的疼痛。他掉過頭來,見狗還一口咬住他的腳後跟,不由得揮起柺棍,向它打去。他沒有太用力,怕打壞了它。
狗大吃一驚,忽然地意識到它所跟隨的原來還是一個活物,立即鬆了口,扭頭跑到一邊,失望而又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看著程瑤田。
程瑤田慢慢蹲下,用手去撫摸了一下腳後跟,覺得那兒溼乎乎的。他慢慢站起身來,將手舉到眼前,見到手指頭上盡是血,在心中說了一句:「這狗真讓人討厭。」
他沒有太在意,繼續往前走。
範煙戶在巷口站著。他聽到了他所熟悉的腳步聲,儘管現在這個發出腳步聲的人行將就木,但他還是聽出來了:是老爺。他閃到一邊,面向程瑤田走來的方向站著,就像從前歡迎程瑤田從城裡回來或是從他廣闊的田野上回來。
程瑤田走過來了。他的腳步是很有規律的,一步一步,彷彿都被仔細掂量過。這腳步流露著他的身世,流露著他的教養與心境。油麻地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走出這樣的腳步。
隨著腳步聲的臨近,範煙戶的那雙瞎眼似乎變得明亮起來,甚至有點兒熠熠生輝。
倒是程瑤田先打了招呼:「早哇。」
範煙戶微微彎下腰:「您早。」
程瑤田一直不停地輕飄飄地走著,因腳後跟被狗咬了一口,走起來,腿微微有點兒跛。
「這麼早,去哪兒?」
「走走。」程瑤田的聲音頗有點兒大。
範煙戶眨著眼睛。
「我要到處走走……」程瑤田的聲音是沙啞的。
範煙戶依然眨著眼睛。隨著眼睛的眨動而自然露出了牙齒,他實際上沒有笑,但樣子看上去好像在笑。
「我要到處走走!」路過範煙戶身邊時,程瑤田用了特大的聲音,又強調了一遍。
範煙戶低下了頭,他的心頭不禁掠過一陣悲涼。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他所預感到的那個東西,對油麻地來說也許是無關緊要的,但對他而言,卻是沉重的。因為,這意味著一種交織得十分緊密的關係的徹底結束。
程瑤田走出巷子,來到了一線直穿全鎮的那條細長的街上。
街口已有了不少行人。臨街的鋪面,那些早起的主人正在卸下頭天晚上插*上去的擋板,做著生意前的準備。
老態龍鍾但風采依然十足的程瑤田走過來了。
人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看到他了,突然地見到他,且又見他很有精神的樣子,不免都有點兒驚訝。他們一時僵住了動作,成了一尊尊雕塑。有的正在拆卸門板,有的正彎腰將木板放在一處,有的手中抓了一塊剛剛卸下的門板,但無論是哪一種動作,都似乎定格在了那裡。
程瑤田手中的柺棍,一下一下地敲打著這條潮溼的古老的青石街,聲音清脆地迴響在早晨冷清的空氣裡。
程瑤田很年輕時就拄著這支柺棍。它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也是他歷史的一部分。他的形象是與這支柺棍緊密聯絡在一起的。分浮財時,程瑤田一夜之間變得一貧如洗,但這支柺棍卻十分僥倖地留在了他的身邊———那些窮人需要的,只是一些可以派得上用場的東西,而將這支對於程瑤田而言卻是十分珍貴的柺棍完全地忽略了。
人們彷彿突然看到了從前的程瑤田,一個個變得有點兒肅穆與謙卑。
老眼昏花的程瑤田,依然像從前那樣,以俯視一切但卻又和藹可親的笑容,朝街兩側的人們微微點頭。
終於有人問道:「您哪兒去?」
程瑤田說:「到鎮子外面走走……」
有人仰頭看了一下天空:「今天可不是好天氣。」
程瑤田依然往前走著。他在心裡說:「油麻地有過好天氣嗎?雨下呀下呀,能下得人骨頭裡長草。」但,當他一想到雨時,心情反而變得更好。像油麻地的任何一個人一樣,他就是在雨中長大的———他的一生就浸潤在雨裡,各式各樣的雨。他討厭這些雨,也喜歡這些雨。「已有很久很久不在雨地裡了。」他幾乎對雨有了一種渴望,全然不想一想自己已是一個衰弱的老人,一個不能再經風雨的老人。他聞著空氣中的雨前所特有的氣味,想像著他一生所見的那些豐富多彩的雨———或讓人驚心動魄、蕩氣迴腸,或讓人心田溼潤、靈魂覺得被滋養的雨。大的,小的,濁的,清的,綿綿不斷的,傾盆而下的,長久的,短暫的,千種萬種的雨,一齊落在了他人生最後的時光裡。
他終於走完了這條街。此時,彷彿有兩扇關著的巨大的門一下向他開啟了,他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田野。
他用雙掌壓在柺棍的把柄上,站在街口,朝田野望著。街口風大,吹得他的身體像稻草人一般在微微搖晃。
一群烏鴉正從鎮上的一些老樹上飛起,往鎮外的田野飛去覓食。
他仰頭看了看它們,便朝田野上走去。
冬天的田野赤裸著胸膛,在迎接這位已經腐朽的地主,他曾是它們的主人,它們曾經屬於他。
程瑤田認識這片田野,儘管在這近二十年的時間裡,它們已有了很大的變化。他必須承認,它們相對於二十年前,變得更加肥沃,也更加有氣派了。昔日彎曲如鱔的田埂,被拉直了,加寬了。一道道水渠,使它們變得更富有活力與靈性*。現在,他對它們究竟屬於誰,已經無所謂了———他早就無所謂了,他只是喜歡它們,從骨子裡喜歡它們。他既喜歡它們一片碧綠,一片金黃,也喜歡它們眼下的一片褐色*。
有些日子不下雨了,曾經泥濘的路坑窪不平,他很艱難地走著。
冬天的田野,除了烏鴉,幾乎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生命。
他遇到了一條老牛,當時,它正在路邊啃枯草。聽到程瑤田的腳步聲,它抬起了頭。它似乎認出了程瑤田———它曾經是他家的一頭牛,它被牽走時,還是一條剛剛斷奶的小牛。
他似乎也認出了它。「牛比人要老得快。」他很傷感地看著它。
牛閃在路邊,好讓他能順利地走過去。
他走過它身邊時,用柺棍敲了敲它瘦得尖尖的臀部。
它居然伸出長長的舌頭,在他的手背上舔了幾下,弄得他的手背滿是散發著爛草味的黏液。他沒有生氣,卻覺得心裡有股暖流流過。此等感覺,只是采芹給他端上一碗熱湯或是幫他穿衣並幫他一一系上鈕釦時才會有的。
他離開了它。「你就等著倒下讓人家吃肉吧。」心中十分的酸楚。
遠遠近近的,有幾架卸去了車篷的風車,光溜溜地站立在灰濛濛的天空下。
他無端地覺得這些風車猶如脫掉衣服的「巨人」,此刻正受寒風的侵襲,心中說:「為什麼要卸掉車篷?」當年,這些風車還屬於他時,每年冬季來臨,他都不讓那些管車的人將車篷卸下。
他朝它們其中的一架,踉踉蹌蹌地走去。
還未等他走到它跟前,天就開始下雨,一開頭就很兇狠。他想往回走,可掉頭一看,鎮子已在雨中成為虛幻的一團,看上去顯得十分的遙遠。他只好繼續往前走。
剛剛飛出覓食的烏鴉,不願立刻返回鎮上的老樹,緊收翅膀,縮著脖子站在田野裡,任雨淋著。
路立即變得十分的油滑,程瑤田搖晃了幾下摔倒了。他不知用了多長的時間,才從泥濘中爬起。稀疏的白髮隨雨水的衝淌,粘在他那張只剩下巴掌大的臉上。他的嘴不住地吐著從合不攏的唇間流進嘴中的雨水,即使這樣,仍然有雨水流進了嗓子,他被嗆得咳嗽了起來。
此刻整個油麻地,幾乎沒有一個人走在野外。
程瑤田走著,每走一步都要花很長的時間。現在幾乎什麼也不見了,他也不再想看見什麼。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向何方,一步三晃,像一頭行走姿態非常奇怪的動物。在猶如酒醉的搖晃中,他想到死去的妻子,想到采芹,還影影綽綽地想起一些往事。他想到了杜元潮———小時的杜元潮。迷迷糊糊之中,他的心泛起一股歉意:當年,何必讓他們父子離開,那不過是小兒女的遊戲而已。
他再次摔倒。這一次摔倒非同小可,對於行走於即將變得更為兇狠的雨中的他而言,這是致命性*的———柺棍從他手中滑落到了水流很急的水渠中,這就等於說他已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他趴在泥水中,望著那根與他相伴一生的柺棍,在水中掙扎著,離他越來越遠,除了徒勞地向它伸著滿是爛泥的手,便毫無辦法。
當他終於爬起站立在天空下時,雨已下到了肆虐的程度。他搖晃著,不敢也無力移動寸步。這是一場什麼樣的雨呢?即使活了這麼久的程瑤田,一生也沒有經歷過幾次。天空好像裝了成千上萬部弩,將密如飛蝗的箭無窮無盡地射向了人間大地。雨絲根根強勁,在空中相碰時,幾乎發出噹噹之聲。它們在相碰中粉碎、飛濺。此刻,這冬天的箭,反覆射殺著這個年邁的、威風蕩然無存的地主,他覺得臉上一陣陣疼痛。
萬箭穿心。
程瑤田不住地搖晃著,吐水的節奏變得越來越慢。他閉著眼睛,已沒有太多的知覺。
銳利的雨將爛泥擊出一個一個的坑。
他撲倒在爛泥裡,整個臉扣在一個水坑中。他想掙扎起來,但已沒有力量。他的頭不再是向上昂起,反而像泥鰍一樣,往爛泥裡使勁鑽著。
這雨居然下了一整天,傍晚才總算停歇。一個放鴨人首先發現了程瑤田,然後叫來了一些人,將程瑤田抬了回去。在清洗他的身體時,人們發現他的嘴裡塞滿了泥,嘴都合不攏。
膽大的,就用手伸進他的嘴裡去摳那泥,摳了一塊又一塊。
兩天後,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天氣。
杜元潮給了一塊風水不錯的墓地,並派了幾個強壯漢子挖了墓穴。
下葬時,跟在棺材後頭的,就只有采芹與那個窯工。這是油麻地歷史上最短小的一支送葬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