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香蒲雨

天瓢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黑漆棺材在漂流的過程中,大概遇到了一股漩渦,開始時是慢慢地旋轉,後來越旋轉越快,竟成了一個黑色*的圓形巨球,迸發出一朵透明的、錐形的水喇叭花。那群飛起的鴿子,就在這黑色*的圓形巨球的上空急速盤旋,直盤旋成一個流動不止的圓環。

漩渦像一張巨大的嘴巴在吞食黑漆棺材,眼見著眼見著,它在旋轉之中慢慢地矮了下去。

大堤上的人,眼珠子都鼓溜溜地瞪著,驚愕地看著眼前的這番情景。

黑漆棺材倏忽間不見了,在它沉沒的地方,本是一個鮮明的黑色*漩渦,但轉眼間就消失了,平滑得與整個水面一樣。

那群鴿子在黑漆棺材消失的片刻,呼啦啦從空中俯衝而下,如勁風中的枯葉紛紛墜落。

它們的翅膀幾乎拍擊到了水面。升起,墜落;墜落,升起……後來,它們就一直低矮地在水面上盤旋著,但整個的盤旋是向遠處慢慢移動的。

雨下著,依然細細的,柔柔的,銀銀的,亮亮的。

不知是誰嘆息了一聲,隨即便響起許多聲嘆息。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那黑漆棺材卻在距離剛才沉沒處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又慢慢地浮現了出來,並且正好處在那群鴿子盤旋的圓環中心。

又響起範瞎子的聲音:「杜元潮他魂大。」

天涼了下來,觀望的人開始瑟瑟發抖。

威嚴的黑漆棺材,似乎不再留戀油麻地了,執拗地在人們的視野裡駐紮了許久,終於快速地從人們的視野裡漂了出去。

人們帶著沉重的疲憊,各自回到了自家的窩棚裡。

邱子東卻一直站在雨地裡,他的臉上淨是雨水。

過不多久,大堤上的男女老少又回到了此刻的處境中,焦愁地談論著房屋、傢什、牲口、莊稼,談論著大水退去之後的情景與計劃,談論著接下來將要在大堤上度過的艱難時光,偶爾,黑漆棺材會在他們的眼前一閃,但一閃也就過去了,接下來依然惦記著漫長無盡的日子。一些不願意操心的男人們,一頭倒在地鋪上,在細雨聲中,昏然睡去。

大水停止了漫漲,天地間漸顯一派安寧。

範瞎子坐在窩棚門口,面朝陰*霾的天空,眨巴著那對枯眼,沙啞地唱道: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

一個半睡半醒的男子,氣惱地在地鋪上翻一個身,含糊其辭地說:「騷瞎子,不讓人睡覺!」

黃昏漸漸來臨,在水面上飛翔尋覓棲息之地的飛鳥們,知道已沒有什麼指望,開始紛紛往大堤上空飛來。孩子們的小小驚擾,已不能再使它們扇動翅膀另尋落腳之處,佔了枝頭賴著不走了。

除了大水之上可能有某種情景讓人們獲得一時興奮外———比如漂過來一條女人的粉色*褲衩,再比如漂過來一頭肥豬,似乎已沒有什麼東西再能令堤上人興奮了。從凌晨開始,折騰到現在,一個個都很疲倦了。

太陽居然在沉落前的頃刻出現了。

油麻地的人已經多日不見它了,現在見它在天邊晃悠,不免有點兒激動。這太陽幾天不見,彷彿變得年輕了許多,也更神氣了。因是將要落去的太陽,還顯得非常的溫柔可親。大概是大水映照後的效果,這太陽似乎在這幾天時間裡靜悄悄地發育著,顯得比以前豐滿。

雨一直在下,此刻,銀色*的雨幕上被抹了幾道玫瑰色*的夕陽。

醒著的人,都面對西邊的天空,望著太陽。

惟獨範瞎子卻一直面朝東方———杜元潮的黑漆棺材漂逝的方向。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凝視。

「杜元潮他又回來了!」

觀看落日的人們一驚,統統掉過頭來,先是沉默地張望,接著就是自語與互相詢問:「棺材在哪兒?」「回來了嗎?」「真的回來了嗎?」「我怎看不見呢?」……

範瞎子眨著眼睛,用手一指:「努,那不是杜元潮的黑漆棺材嗎?」

人們順著範瞎子的手勢往前仔細看,只見那口黑漆棺材真的又漂了回來。此時,還剩下一半的太陽,在水面上映下一條橘紅色*的長路,那黑漆棺材居然正好行駛在這條長路上。或許是天將晚了,或許是晚風有點兒涼,人們儘量靠在了一起。

「怎麼又回來了呢?」那個人問罷,身體微微打了一個寒噤。

「也沒有什麼奇怪的,或許是風向變了,或許是這汪汪的大水間有股看不見的迴流。」作答的那個人似乎對自己的分析並不十分自信,聲音有點兒顫抖。

黑漆棺材徑直漂了過來,那群白色*的鴿子,安詳地歇在棺蓋上,似乎在等待著夜晚的降臨。一捧雪,一片雪,團團雪。

太陽漸漸沉入煙水之中,水面上的那條橘紅色*的長路,淡化於大水,黑漆棺材開始變得模糊,與正在暗淡下來的天色*相融和。

雨似乎大了一些。

但人們卻依舊擁擠在水邊,竭力去觀望著越來越不清楚的黑漆棺材。

不知是什麼時候,邱子東又站到了那株柳樹下。也許他就一直站在那兒。遠遠看去,他像是又一棵衰老了的柳樹。

雨絲完全看不見了。

範瞎子站在窩棚門口,小聲絮叨著,但卻字字清晰:「杜元潮杜書記,坐在棺蓋上……」

人們慢慢地迴轉頭去,望著只是一個輪廓的範瞎子。

範瞎子旁若無人地說下去:「他兩條腿垂掛在棺材旁,那樣子好悠閒哩……」

朱小樓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撥開人群一直走到範瞎子面前。他東歪一下頭,西歪一下頭,打量了一陣範瞎子的面孔,突然,揮起一拳,打在了範瞎子的胸脯上:「老瞎逼!讓你瞎說八道!」

範瞎子向後倒去,倒在了窩棚上,那窩棚搖晃了幾下,趴在了地上。

許多人跑過來,用力攔住朱小樓:「你怎麼能打他呢?」

朱小樓跳了起來:「這老瞎逼,實在讓人心煩!」

誰都覺得心煩。

範瞎子從地上爬了起來,繼續往下說:「杜元潮杜書記,他還是那個樣兒,穿得乾乾淨淨的,面容客客氣氣的,他上身穿的是一件白褂子,那白褂子才叫白褂子呢……」

幾個混雜在人群裡的姑娘,聽罷,哆嗦著互相摟在了一起,滿臉的驚恐———她們親眼所見,杜元潮入棺時,穿的正是白褂子。

「他下身穿的是黑褲子……」範瞎子只顧說下去,「黑褲子……」

朱小樓又要衝過來:「這老瞎逼,真是要捱揍哩!」

朱荻窪說:「他說的,倒也沒錯。」

「這個老瞎逼,他不是聽旁人說的,就是瞎蒙的。」朱小樓說。

朱荻窪對範瞎子說:「你眼睛瞎了都多少年啦?你知道杜元潮杜書記他後來都長成什麼樣嗎?盡在那兒瞎說!」

範瞎子並不理會,依然說著:「……他穿的是一雙圓口布鞋,那鞋是程采芹一針一線做的……」

人們不再理會範瞎子,又轉臉朝水面上張望著。眼神好的,不很肯定地說:「好像在往西邊漂去……」

範瞎子仰望著天空,自言自語著:「他人好,每年過年,他都親自上門送我五塊錢呢……」枯眼中,蒙了一層水霧。

有人納悶:「杜元潮杜書記他怎麼又回來了呢?」

範瞎子說:「他要回來再看一眼一個人……」

老柳樹下,邱子東搖晃了一下,撲倒在爛泥地上。因為他的身體太輕,誰也沒有聽見他撲倒在地的聲音。

雨下大了,偶爾劃過幾道閃電,那閃光竟是銀色*的,像一柄長劍在黑暗中優美地揮舞了幾下……

這地方為水網地區,溝河縱橫,渠塘處處,凡有水的地方,皆長著一種香蒲草。現在被水浸泡了幾日,那香氣全都流入水中。風起水動,水成了香水,夜空下,暗香浮動於雨幕,溼乎乎地傳播著。

那香,是藥香。聞罷,使人有點兒迷離恍惚,著魔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