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務、風控也很快檢查出了問題所在,並上報給了自己在總部的直線領導,最終彙總到何亞平手中,總裁室會議緊急啟動。
孟子涵被系統查出的結果嚇得六神無主,許久許久才緩過神,衝去找白天藍,推開門的那一刻白天藍正愣在辦公桌後,盯著電腦螢幕,兩眼空茫。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低聲問:「天藍,你沒事吧?」
白天藍眸珠一動,從放空的狀態歸位,她揉著額頭低聲說:「讓我想一想。」
便在這時電話鈴響,唐堯淡淡道:「小白,儘快回總部。」聲音比往常略顯低沉,但聽不出絲毫怒意。
「好。」白天藍站起身,腳一軟差點又坐回去,她手臂撐住桌子,長長吸了一口氣,「子涵,幫我安排個司機,現在回總部。」
孟子涵當然知道她現在這狀態不適合開車,安排好司機後,還是不放心:「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
白天藍苦笑:「不用,你堅守崗位,把所有合同再查一遍,有問題的彙總出來,發我郵箱。然後,那三份有問題的合同,如果客戶還沒簽字的話,馬上撤回,能補救一點是一點,近期提交的合同也都卡著別批,等我回來再說,有突發事件就去請示殷總,他拿不定主意的話,就讓他報給唐總決斷。」
孟子涵連聲答應,聽她安排工作思路清晰,看來是緩過了勁兒,微微鬆了口氣,即便這樣,出來後還是把桌上的關二爺拜了又拜。
白天藍坐在飛馳的商務車上,腦中一團亂麻逐漸清晰。本來,這三個客戶的續購合同她填寫了一半,留在草稿箱,準備趕在月底之前和另一批一起提交,可離奇的是,草稿箱的三份合同卻在幾天前同一時間被提交了上去。
她還算謹慎,從不設定儲存密碼和自動登入,oa系統是關乎商業機密的大事,本身也沒有這兩個選項,每次登陸都需要手動輸入賬號和密碼,她的密碼除了她本人之外,就只有孟子涵知道,她應該不會幹這種事,可……
雖然她對孟子涵有足夠的信任,但緊急關頭,只有這一個突破口,也不得不沿著這條線查下去。她開啟孟子涵的工作週報,發現合同被提交的那個下午,孟子涵正在給新到崗的商務專員做入職培訓,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幹兩件事,她繃緊的心鬆了一鬆,為洗清孟子涵而釋然,但轉瞬又為失去頭緒而陷入漫天的焦慮中。
或者,是她登陸之後忘記退出,被人偷偷鑽了空子?她仔細回憶著自己當天下午的行為,在辦公室修改一個大客戶的提案,和王文欣核對了一下洛城分公司成立五年的慶典方案,然後去請一個合作伙伴喝下午茶,她記得離開時是關了電腦的,難道她記錯了?因為大意忘記關電腦和oa系統,被人摸進去偷偷提交了合同?對啊,可以查監控!
她興奮起來,立刻打電話給王文欣,讓她調當天的監控出來,王文欣充滿抱歉地說:「白總,真是不好意思,為了保護員工隱私,調監控要總部批准的,您不是正要去總部嗎?或者,您去了之後申請一下?」
白天藍澀然一笑,失望地結束通話電話,人家按照規定辦事,這沒有錯。雖然被拒絕,但她心裡卻有一線希望升起來,調監控查出那時候誰進的她辦公室,一切便迎刃而解。
氣喘吁吁地趕到總部,總裁室所有人都已到齊,風控線、法務線、商務線的第一負責人以及各領導的秘書也全部列席,除了面無表情的孫無慮和還算淡然的唐堯,其他人個個愁容滿面,何亞平臉上更是陰雲密佈。白天藍呼吸一緊,心沉得越來越低,看來事情比她所料還要嚴重得多,她來之前想必已經有了好幾輪爭吵。
孫無慮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向她的時候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彆著急,你先坐。」
何亞平重重一拍桌,孫無慮面不改色,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反倒是正準備坐下的白天藍被嚇得一個哆嗦,她又重新站了起來,尷尬地不知道是該先道個歉,還是繼續乖乖閉嘴。
唐堯見狀,笑道:「小白,你坐下,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
白天藍忙道:「是。」
便在這時,葉同拿過她手裡的筆記本,交給身邊的安全工程師,白天藍沒反應過來是為什麼,但還是由他而去,自己頓了幾秒鐘整理思緒,把房經理來討說法的事仔細說了一遍,同時彙報了自查結果,的確有三份不同型別的特價合同走完了流程,都是她的客戶,走流程的也都是她的賬號,但她本人從沒有進行過這個操作,最後,她申請調監控。
唐堯微微苦笑:「已經調過監控了,那天下午你離開後,沒有人再進過你辦公室,而且,合同提交的那一刻,你還在辦公室,沒有去見客戶。」
白天藍有如被五雷轟頂,口中本能地說:「不可能啊。」
唐堯手一抬,韓思菁開啟投影,那個時間段的監控影片立刻映到螢幕上。為了不侵犯員工隱私,攝像頭只是裝在主要通道和辦公室門口,而她門口的監控裝置真切地記錄著她是在半個小時後才和王文欣一起離開的。
白天藍只覺得天旋地轉,她人在辦公室和王文欣對方案,竟然還有人能登陸她的賬號提交合同,難不成真的有鬼?
唐堯又道:「你的賬號密碼有其他人知道嗎?」
白天藍怔怔道:「只有孟子涵知道,但是她當時在給商務專員做培訓。」
唐堯立刻吩咐喬喻華:「去找當天參加培訓的所有商務,看看孟子涵有沒有使用電腦的可能,另外,仔細問問孟子涵,賬號密碼有沒有洩露過,當天有沒有什麼可疑情況。」
這時候,那個安全工程師走進會議室,把一頁紙給了葉同,葉同仔細看了一遍,嘆一口氣:「一開始,我們懷疑是有人利用病毒侵入她的電腦,盜取她賬號密碼後,在外網進行的這個操作。大家都知道,我們的oa系統在公司內網可以直接登入,在外網登入的話,需要先登入同一個賬號的vpn,但我們追蹤了小白vpn的使用記錄後,卻發現當天下午她的vpn並沒有在外網使用過,而且她的電腦很乾淨,沒有病毒,被竊取密碼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在外網登陸的可能性就更是零了。」
沒有外網登入可能,在公司操作的,而她本人恰好在公司……所有的證據都說明一件事,這些合同是她自己提交的!白天藍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可她的心裡沒有委屈,只有震驚和駭怕。
葉同剛說完,薛文婷又推門而進,把一份報紙交給海寧:「海總,最新進展,除了網媒之外,紙媒也出動了,上了晚報頭條。」
海寧怒道:「不是讓你去找主編嗎,沒談下來?」
薛文婷急道:「談了啊,當時他答應得好好的,說就裝沒這回事,誰知道轉眼就……」
海寧一揮手,示意薛文婷出去,隨便掃了兩眼報道標題,便把報紙遞向孫無慮和何亞平的方向:「對方公關手筆不小,媒體口壓不住了,我們到底怎麼應對,兩位領導討論了這麼久,有結果了嗎?」
何亞平從海寧手裡接過報紙,花鏡背後的眼睛盯著報道的一字一句看過去,越看臉上的怒氣越濃。還沒來得及答話,喬喻華又急匆匆走進來:「唐總,手下不少銷售們都被客戶追著要退款,有的甚至要終止合同,他們不確定怎麼答覆,請您指示。」
唐堯淡淡道:「沒什麼好指示的,告訴他們,一問三不知,什麼承諾都別給,什麼決定都別做,一個字,拖!」
喬喻華正要領命,何亞平卻厲聲斥道:「這是對待客戶應有的態度嗎?你們想過沒有,這麼虛與委蛇,對客戶將是多大的傷害!」
已經轉身的喬喻華立即站住腳步,為難地看著唐堯。
海寧也道:「危機當前,最重要的是公關響應速度,我覺得何總說得對,我們應該儘快策劃出統一口徑,給客戶一個答覆,也是給社會公眾一個答覆。」
唐堯笑道:「小白在洛城不是已經給出統一口徑了嗎?公司需要時間調查這件事,五個工作日內,給出正面答覆。」
海寧一笑,不再多說,可心情卻複雜至極。自從被奪去推廣費用的排程權,以前那些私下跟他暗通款曲的銷售們也都換了副臉色,目前門可羅雀,無比冷清,正愁沒樂子呢,這件事鬧得越大越熱鬧,但鬧大之後肯定會影響公司的上市程式,對他也沒什麼好處,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立場了。
喬喻華聽了唐堯的話,忙道:「好的,我告訴他們,就按照這個口徑來答覆。」
「不行,小白的答覆口徑不僅不能再用,反而要出宣告來推翻它。」何亞平把報紙拍到桌上,冷冷道,「現在已經不是青峰一個客戶的問題,特價合同有三份,還是三種不同的系統型別,今年採購、續簽這三種系統的客戶有幾十家,絕不能按照小白給出的承諾來處理。」
白天藍止不住地顫抖了幾下,好像魂魄都要飛出去了,青峰一家公司要退的差價是七百萬,可現在與青峰類似的公司有幾十家,那麼要退的差價……她自己都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已經給公司造成了幾個億的損失!
她當時是怎麼想的,竟然直接在媒體面前做出退款的承諾?是,她堅信自己絕不會批那麼低價的合同,堅信這件事只是個誤會,何況對方以命相挾,她又能怎麼做?可到底又是誰提交了那些特價合同?
她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不知不覺間額角已有冷汗一滴滴滑落,她自己失魂落魄惶然不覺,可這副模樣落在別人眼裡不知道有多慘,連韓思菁看著心裡都覺得不忍,她勉強笑道:「何總,這也不怪小白,她答應退款也是沒辦法,要真讓客戶跳樓了,那問題更可怕。」
何亞平冷凝著臉,卻也不自覺地微微一嘆:「我知道,當時的局面只能這麼處理,關鍵是現在怎麼善後,涉及的客戶太多,都按照小白的承諾來處理的話,對公司而言,是一筆沉重的負擔。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正面回應,取消這道承諾,及時止損。」
這話說得非常簡明,但話裡深意大家都懂。白天藍是代表公司做出的承諾,取消這道承諾意味著否定她的身份,客戶勢必會追問為什麼分公司總經理說話做不得數,公司也勢必得承認是白天藍本人弄錯合同導致了這一系列事件,她也勢必要被推出去承擔所有責任以平眾怒。
辦公室靜得落針可見,海寧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反駁,便道:「我去草擬宣告檔案……」
「我不同意。」孫無慮抬起垂著的眼簾,目不斜視,「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覺得不應該出任何宣告,反正我們還有五個工作日的時間。」
何亞平強壓著怒氣:「五個工作日?這事一天都拖不得!客戶已經在一波又一波地討說法,各種媒體全部出動,競爭對手都在看熱鬧,今天上晚報頭條,我保證明天一早東州全部紙媒的頭條也全是這件事,到時候會激起更大的負面輿論,對公司口碑的傷害不可估量!」
孫無慮淡淡道:「朝令夕改,對公司的口碑就沒有傷害了嗎?」
何亞平啪的一聲拍案而起:「小白的承諾不代表公司的承諾,公司不會為她的承諾負責,所謂朝令夕改無從說起!趁現在承認工作失誤,取消當時的保證,讓小白離開公司,再向客戶賠禮道歉還算來得及,等到更多的客戶凝聚起來為此事而維權,形成的壞影響壓都壓不住,到時候公司騎虎難下,賠幾個億都是小事,信譽損失造成的嚴重後果你考慮過沒有?孫無慮,腦子清醒一點,不要色令智昏!」
孫無慮穩如泰山,看也不看他一眼,靜靜說道:「我就是夠清醒才知道不能這麼做。員工為公司工作,公司就要保護員工,這次明顯是有人設計她,查不出真相我們已經無能透頂,難道還要再把無辜的受害者推出去當犧牲品?不好意思,這種有違契約精神的事情,我覺得不應該是天驕所為。」
何亞平厲聲道:「真相不是你主觀臆斷的,我只相信擺在眼前的證據,哪怕上法庭也是一樣。而在當前的真相下,儘快出宣告是對公司最有利的做法!」他轉頭看向海寧,面容無比地堅定,「海總,出宣告!」
海寧起身,可還沒離開座位,便聽見孫無慮喝道:「站住!」於是他又無奈地坐回去。
何亞平在公司德高望重,孫家兄弟對他也一向尊崇有加,當面下不來臺還是第一次,他氣得渾身發抖,一言不發甩袖而去,孫無慮按兵不動,端坐椅上,面如霜凝,鋒銳的輪廓線條繃得緊緊。
白天藍埋著頭無地自處,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鑽入耳朵,她只覺得心上有刀在絞,車在碾,恨不得站起來一頭碰死在當場。
其他人緊張又尷尬,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一個個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半晌後,孫無慮放緩了表情,掃視在座,笑道:「會議就到這裡,散會吧,各位今晚辛苦一點,請保持手機暢通,有問題隨時聯絡。」
除了唐堯和白天藍之外,其他人先後離開,孫無慮笑道:「小白,你也回去休息吧。」
白天藍這時候才敢抬頭看他一眼,可只看了一眼就淚如泉湧,她急忙又低了頭,用盡全身力氣去忍。孫無慮眼睛也是一熱,他撇開頭去,淡淡道:「你先回家,這裡有我。」
白天藍點點頭,低頭快速走出會議室,這個時候她什麼都做不了,唯有乖乖等候最後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