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總裁室給員工們送了一份大禮。除了例行的訂製月餅和購物卡外,還公佈了員工福利股份計劃——公司已決定拿出10%的股份,作為激勵贈送給中層管理者和技術骨幹。
天驕集團雖然尚未上市,但估值已近兩百億,也就是說公司將拿出近二十個億白花花的人民幣,分給核心員工!
公告發布沒多久,有資格獲得股份的員工,就在郵箱看到了各自的電子版贈股協議,一個個心裡飛快地把股份數換算成人民幣,每人百萬至千萬不等,這筆橫財讓他們歡天喜地,心中連呼萬歲。
沒有得到股份的人萬分眼紅,有的沮喪失落,感嘆時運不濟,有的故作大氣,假裝不在意,但看到公告後半部分的內容——新財年還會有基層員工乾股計劃,又都被調動了情緒,準備擼袖子大幹一場,以便來年能夠得到分股資格。
遠在洛城的白天藍看到郵件,也幾乎雀躍起來,第一個反應就是打電話給白太太,告訴她咱們現在也是千萬富翁了,但她強行按捺住了衝動,畢竟股份和隨取隨用的現金不同,分紅要到年底,套現也要到上市兩年後,而且公司發展這麼好,股份只會越來越值錢,又幹嘛要套現?
想起套現,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阿慮拿出10%的股份當福利,也未免太大方了,本來他就不是公司的唯一股東,何亞平、唐堯、海寧、葉同、韓思菁、凌雲峰等高管也都持有一部分,股份改制還要引進其他資本機構,上市公募也得佔一定比例,留到他手裡的還有多少?
資本運作的事情她一竅不通,也沒參與股份改制,根本摸不清情況,可也正因為兩眼一抹黑,所以不由得擔心。
忐忑了一會兒,終於醒過神來,又不禁覺得好笑,人家孫無慮幾年前就學投資,學業之餘玩兩把都能賺一臺千萬豪車,人家何亞平幾十年財務經驗,手持cpa、acca、管理會計師等各種證書,人家那些高薪聘請來的顧問,不知道操作過多少股份改制,有過多少經典案例,隨便拎出一個,都比她不知道高到哪裡去,擔憂這個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她撇嘴自嘲,果然屁股決定腦袋啊。以前是個普通小員工,就怕所謂的福利股是雷聲大雨點小,敲鑼打鼓喊好幾年,最後拿出一兩個點象徵性安慰下大家,現在把老闆潛了,見他大手筆犒賞三軍,又忍不住替他肉疼,恨不得把分出的股份撿起來又塞回他口袋裡。
她在心中鄭重警告自己,白天藍啊,別這麼小家子氣,眼光放長遠一些,你該成長的地方還多著呢!
股份福利計劃的公佈,宛如一劑勁道綿長的□□,刺激著公司每一個螺絲釘忘我地高速運轉,連春節都是荷槍實彈,嚴陣以待。這種衣不解甲馬不卸鞍的高強度戰鬥,效果直接體現在財報上。
下半年業績與上半年環比增長百分之兩百,整體與去年同比增長近百分之四百,年輕的孫無慮交出了一份彪炳公司發展史的炫麗答卷。
這耀眼的成績也讓天驕集團順利完成上市輔導,會計師、律師都已出具了相應的報告和意見書,孫無慮和相關負責人通過了行政報批程式,又開始像上了發條一樣,制定股票發行與上市計劃,並多次召開股東大會,商討方案。
為了上市時首次募股能有個不錯的發行價,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輕心,個個都是拉滿的弓,上膛的槍,沉著一口氣,唯恐有半點力氣洩出來浪費。
孫無慮與何亞平帶領的上市小組整天學習相關法律法規,沒日沒夜地與券商配合進行調研,研究最優發行方案……
唐堯帶領的銷售團隊卯足了勁兒,呼叫了全部人脈與客戶資源,用最快節奏逼定專案,奪取訂單,與銷售配合的技術團隊也跟著打了興奮劑一樣不辭勞苦地幹……
海寧被削權後一直意志消沉,但公司上市對他而言也是大好事,所以他也調動了全身的積極性,把品牌運作的實力發揮到極致,為上市進行公關造勢……
白天藍逼定專案訂單的同時,又給通用業務找了一條新思路,在華北大區新開拓了無數代理,瘋狂鋪渠道、出貨、催回款,所有雙休日都被調成了工作日模式,只是在每個月月底,都抽出時間回一趟家,和母親吃頓飯聊幾句,但往往只呆一晚上,就又急匆匆地趕回來繼續工作。
這個週一上午,她和手下的銷售們例行開會,追蹤每個專案的進展,把跟進不到位的專案線索放入公海讓其他人去競爭,會議進行中卻接到肖雅文的電話,她一改往日的甜美溫柔,憤怒地控訴道:「白總,你們的系統出問題了!財務系統和物流系統瞬間崩潰,之後再也登陸不上去,正在編輯的資料也都丟了,現在貨出不了,賬結不了,你趕緊來看看怎麼回事!」
這是白天藍自己維護了很久的老客戶,絕不能怠慢,她急忙道:「稍等,我和技術支援馬上過去。」她掛了電話,中斷會議,讓銷售們先去忙,自己叫上了交付和售後的兩位工程師,快馬加鞭地趕去客戶公司,路上又打電話給對方資訊化人員,瞭解故障具體情況。
她雖然不是技術出身,但做了近兩年專案銷售,對於解決技術問題也頗有心得,聽了對方的描述後,又加緊調了兩個相關工程師過去。
到了現場多番檢測,結果卻令人啼笑皆非,原來,客戶公司之前的運維人員辭職,沒有做好交接,新上崗的人操作失誤導致故障,和系統本身關係不大,三位售後工程師忙了兩個小時,總算恢復正常。
因為自己同事的不稱職,把人家供應商折騰半天,肖雅文非常過意不過,她訂了豐盛的午宴,犒勞天驕幾位風塵僕僕趕來的合作伙伴。
白天藍推辭不過,只得帶著團隊留下共餐,順便維護客戶關係,不過途中她藉口離開,去前臺買了單,剛刷完卡,便接到孟子涵的電話,她急得快要哭了出來:「白總,趕快回公司,出大事了!」
白天藍忙道:「別急啊,什麼事兒,說清楚。」
孟子涵更是惶急:「幾個客戶跑來公司鬧事,在樓頂鬧著要跳樓,真的是……我們扛不住了白總……」
白天藍只覺耳邊嗡的一聲,手心裡不知不覺滲出一層冷汗,她快步回包間,向肖雅文道了聲抱歉後,幾乎是小跑著去停車場。
回到公司的時候,辦公大廈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好事者們仰望樓頂,指指點點,吵吵嚷嚷,喧譁一片。
兩個女人站在天台上,拉著一條巨大橫幅,上面寫著「奸商天驕,還我公道」八個大字,其中一個人一條腿已經跨到石欄外,眼見著就要跳下來。
白天藍先打電話報了警,然後奮力撥開人群,艱難地走到樓前時,卻發現門被從裡面鎖上了。她立刻打電話給王文欣,卻沒有接通,又打給孟子涵,孟子涵才和王文欣一起趕下來。
白天藍怒道:「客戶都爬上樓頂了,關門幹什麼?」
王文欣一邊拿鑰匙開門一邊低聲道:「擔心這些人衝進辦公室,順手牽羊搶東西。」
真是拎不清!白天藍氣不打一處來,喝道:「門開啟,誰想進來都別攔!」
王文欣忙不迭地答應,孟子涵心道,本來我就說門一定不能關,關了門,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到時候只能任由人家編排,你非要擔心那幾個破電腦。
果然,門一開啟,本來鬧著要衝進來幫忙討說法的人反而安靜了許多,面面相覷著止步不前,熱鬧誰都想看,但同樣誰都不想濺一身血。
電梯裡,孟子涵簡要說了原因,青峰公司幾個月前續購了cam系統,合同價一千兩百萬,可他們的老闆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別家續購的價格只有幾百萬,覺得自己吃了虧,逼負責採購的房經理賠差價,房經理哪裡賠得起,就拉著手下的專員來天驕鬧事,大概意思就是要天驕把多收的錢退回去。
cam系統續購一千兩百萬已經是最低價了,怎麼可能有別家更低?事情有點蹊蹺,但電梯已經到了頂層,白天藍也來不及多問,走消防梯上了天台,撥開密密層層的包圍圈,只見天台邊緣兩個拉橫幅的女人顫顫抖抖,岌岌可危。
房經理眼睛紅腫,淚水橫流,歇斯底里地控訴:「呸,還行業標杆!明明是不要臉的騙子!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王寒,你當初口口聲聲說給我們的是最低價,為什麼給別家的價格低了幾百萬?現在領導讓我賠幾百萬差價,我怎麼賠得起?」
王寒氣急敗壞就要上前,副總經理殷傑忙攔住她,他向前一步,好聲好氣地勸道:「房經理,您可能誤會了,天驕沒有欺騙合作伙伴的意思,也絕對不會這麼做,這期間必定是有什麼誤會,您先下來,我們去辦公室好好談一談,我也讓人去查一下那個特低價到底是怎麼回事。」
房經理哭道:「能有什麼誤會?你們銷售花言巧語,賣東西的時候口口聲聲各種保證,給錢之後馬上翻臉不認人,說的話連放屁都不如!」她把手裡的橫幅扯得嘩嘩作響,瞪圓了雙眼厲聲說道,「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然我就從這裡跳下去!反正這幾百萬我也賠不起,倒不如死了算了,也讓大家看看你們這所謂良心企業的真面目!」
只聽得咔嚓幾聲連拍,已經有媒體記者聞訊趕來,扛著攝像機擠進了包圍圈,王寒斥道:「保安呢?把這幾位拍照的請下去!」
房經理尖聲叫道:「黑心事你們敢幹,還怕人報道?」
王寒勃然大怒:「房總,不要無理取鬧!籤合同的時候兩廂情願,價格是雙方都認可的,你們當初也蓋了公章,討說法先去找你們法務部!」
房經理一怔,還沒決定要不要再放聲哭一哭,記者就繞過來給了王寒幾張特寫,王寒撲上去奪攝像機,現場又亂作一團。
一直冷眼旁觀的白天藍摸清了來龍去脈,一把抓住王寒的手腕,示意她後退,自己卻越眾而出,提高聲音道:「各位,稍安勿躁,我是總經理白天藍……」
話音未落,記者的鏡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她身上,在洶湧的場面和刀一樣的視線下,她竟然變得前所未有的鎮定,臉上的微笑也愈發從容:「房總,王寒幾個月前與您簽訂的cam續訂合同價格是一千兩百萬,並保證是最低價,但貴司領導卻得知我們以更低的價格賣給了其他客戶,所以要求您承擔差額、補償公司損失,對嗎?」
房經理恨恨地說道:「是!王寒當初說得好,說是有史以來最低價,今年所有續購合同的價格比這個只高不低,可前幾天你們就以幾百萬的價格賣給了別家!」
白天藍笑道:「請問,這個拿到特低價格的客戶,到底是哪家公司呢?」
房經理怒道:「你們的生意你問我,我問誰去?」
白天藍忙笑道:「不好意思,因為我記得我並沒有批過這個價格,所以才想問問您。這件事我會立刻去核實,如果真的存在,那麼我們無條件退還差額,絕不讓您吃虧。請您給我們一點時間去調查這件事,我們會盡快給您一個滿意答覆。」
房經理冷笑道:「別跟我玩緩兵之計這一套,你們調查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要等著嗎?」
白天藍的目光從房經理緩緩移到媒體記者們身上:「五個工作日之內,我們一定正面答覆這件事,請媒體朋友們做個見證。」
房經理狐疑道:「到時候你們隨便找個理由敷衍我,我又能找誰要說法?」
白天藍斂了笑容,神色無比鄭重:「房總,天驕能在激烈的競爭中生存這麼久,主要靠的是信譽,我們不會因為區區幾百萬而砸掉自己苦心經營近二十年的招牌。您是做採購的,對業內的供應商也都比較瞭解,我相信您知道天驕的口碑如何,雖然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但既然出了問題,該我們承擔的責任我們絕不會推脫!我也相信您來這裡不是為了惡意鬧事,而是為了解決問題,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還請您寬限五個工作日的時間,天驕坐落在這裡,不會跑路,不會消失,不知您還有什麼顧慮?」
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房經理無言以對,半晌才道:「那我們靜候訊息!」衝自己的同伴使了個眼色,收起了橫幅,繞過圍觀的人率先下了樓。
好不容易把鬧事的客戶和推波助瀾的媒體都送走,圍觀的群眾也散了,王寒滿臉愧疚地向白天藍道歉,畢竟是她的客戶來找麻煩,白天藍覺得她的處理的確有不妥當之處,但當務之急還是查清楚特價合同的事,便把和她溝通的事暫且壓住。
回到辦公區,商務、法務、風控三條線同時啟動,全面檢查近期所有合同,白天藍本人也開啟oa系統,一個個檢查她批過的訂單價格,突然一個cam系統續購單映入眼簾,價格為五百萬……
她眼前一黑,一股冷意直透心底,因為,這個專案的負責人,竟然是她自己!
她愣了一會兒神,顫抖的雙手繼續往下查,越查手就抖得越厲害,驚濤駭浪翻滾著幾乎從胸膛裡衝出來,她懷疑自己在做夢,狠狠掐了一下胳膊卻疼得直抽冷氣,她懷疑大白天見鬼了,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舉目望去白森森的牆壁泛著冷光,盡是透骨的寒意。
有問題的特價合同一共三份,全部都是她前幾天提交的次年續購訂單,她是分公司總經理,有獨立定價權,法務和風控對她的合同一向都是隻審條款不審價格,所以沒有人提出任何異議就走完了整個流程,這些嚴重損害公司利益、連成本都包不住的特價合同,就這麼被付諸執行!
可問題是,她從來也沒有提交過這批合同!
就在她檢查系統的時候,天驕集團惡意欺詐逼客戶跳樓的新聞已經氾濫在各大網路媒體上,不知內情的客戶們紛紛打電話詢問自己的銷售到底是怎麼回事,有的是出於關心,有的則是質問他們批給自己的是否也是高價,有的乾脆直接要求補差價退款,很多銷售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被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