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七夕禮物

上半年銷售例會上,在其他大區通用業務利潤率持續下滑的情況下,華北大區的利潤率同比提升了整整五個點,這份漂亮的答卷引起一片沸騰,原本的抵抗情緒變為豔羨,觀望的大區經理們也都躍躍欲試,唐堯眼見時機成熟,便吩咐白天藍把華北的經驗資料發給他們以供參考,原本大家都避之不及的事,如今卻變成了人心所向。

專案業務與通用業務正好相反,全國其他區域業績全部見漲,而且漲幅喜人,華南更是因為唐堯的南下而異軍突起,摘取了營收桂冠,華北大區卻是一片窪地,業務劇烈下滑。

鄭方舟的無線公司之前還和天驕有許多合作,但被科信收購之後,手裡所有的渠道和客戶都被一併帶走,甚至連搭建好的供應鏈都豁啦啦地斷了好幾條,他當時籤的那些特色供應商大部分也都終止了合作協議,轉投科信的懷抱,此消彼長,最終的結果就是華北指標完成率難看至極。

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所以孫無慮和唐堯都沒有吃驚,可令唐堯不悅的是,東州省兩個本來十拿九穩的工業改制專案,卻意外地丟了,他用紅外線在那兩個專案名字上狠狠地戳了幾戳,衝方亞熙一抬下巴:「解釋一下。」

方亞熙已經升為工業業務線總監,現在是第一責任人,他先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評,轉頭又抱怨:「老大,真是守不住啊,這姓鄭的出手太快,等手下人報到我這裡的時候,專案已經被切走了,我現在都沒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王八蛋的手下都跟他一個德性,這個專案上還斯斯文文不爭不搶,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可轉眼就變得青面獠牙,猙獰無比,什麼陰的狠的都來,絕不會有半點手軟,你根本摸不清他下一張牌出什麼。」

旁聽會議的孫無慮來了興致,笑問:「具體來說呢?」

方亞熙於是講了個案例,之前在東北有家鋼廠要上系統,他立刻派了銷售過去做關係,沒想到和鄭方舟的人撞了個當面,按照常理,應該是大家各顯神通來搶單,可誰也沒料到,鄭方舟把自己的下屬撤了出去,大大方方地把單子拱手相讓,這種事還發生過不止一回,好幾次都是剛打個照面就撤人。

孫無慮笑道:「這是在小專案上讓一讓,讓你們放鬆警惕,好在大專案上出其不意地下狠手?」

方亞熙苦笑道:「我一開始也以為是這樣,但後來發現不是啊,兩千萬的單子他不要,回頭切你八百萬的,誰知道這狗日的在搞什麼鬼!」

孫無慮笑道:「切專案不是切菜啊,說切就給他切了?」

方亞熙一頓,嘿嘿笑道:「老闆,你不做業務,不知道下面的人平時怎麼操作。鄭方舟戰績出色,一方面是因為有本事,這個咱實事求是,要承認。但是,這不代表我們天驕的人就是膿包,就那麼被競爭對手壓著打,怎麼說呢,大家都是在社會上混的,都懂規矩,人家這個專案讓了你,下個專案你是不是要給點面子?所謂禮尚往來嘛。」

孫無慮恍然:「原來如此。」

方亞熙又道:「這種情況也不是今天才形成的,以前就有,打個比方,兩家公司分別派銷售駐守同一個地區,每人每年若干指標,今年我完不成的話,就求你手下留情,讓個單子,明年我再還回去,大家既競爭又合作,聯合起來瞞自己的上司和就職的公司。只是,現在鄭方舟把這種潛規則變了個種,更靈活也更高效,但他的進退套路讓人捉摸不定,猝不及防就會吃虧。」

孫無慮點頭一笑,不再多問,唐堯把方亞熙的彙報ppt飛速地翻了兩遍,大致摸清楚了套路:「鄭方舟下手搶的專案都在華北,讓出的都是其他地方的,西北、東北、華東、中部都有。」

孫無慮瞬間瞭然,笑吟吟道:「這不就是慣咱們的人嗎?咱們專案銷售不按地區考核,按業務線考核,避難趨易是人之本性,華北的單子難打,自然就會流竄到其他好打的地區作案,久而久之,相當於把華北拱手相讓。」

方亞熙更加奇怪:「他接任李應奇統籌整個北區的業務,怎麼就只在華北死磕,還故意搞荒其他地方的業績?這些地方都是撿來的孩子啊?」

唐堯暫時也沒弄明白,自己一手帶起來的人脫離掌控,在他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讓他有點輕微的挫敗感,他微微皺眉,只恨沒在那小子羽翼豐滿之前就把他翅膀打折,以至於現在家養的狗變成反噬的狼,一發不可收拾。

孫無慮看了眼唐堯,信口笑道:「具體業務我不太懂,但華北是整個北區最肥沃的地方,先擊破華北,符合抓主要矛盾的哲學思路,也比較容易建立頭部效應。」

唐堯一經提醒,當即明白,撫掌道:「不錯,夯實了華北這個核心,由此向外輻射,比在其他地方平地起高樓要容易得多。」

他迅速調整部署,白天藍近來成長很快,靠著在架構改革中的出色表現,也賺夠了升職的資本,把她提為洛城總經理,抽出凌雲峰來統籌華北所有業務,重整被攪亂的戰場,同時在北區其他區域設立第一責任人,分頭狙擊科信,自己則繼續南下,把天驕的渠道網路全面滲透到長江以南。

會議結束後,孫無慮和白天藍小別勝新婚,坐上車先好好纏綿了一會兒才去吃飯,激情褪去重歸理智了,白天藍又忍不住想鄭方舟的事,孫無慮倒是淡定,態度與往日聽完例會沒什麼不同。

白天藍奇道:「你這心是有多大啊?」

孫無慮笑道:「你來求一下心臟體積,不就知道了?」

白天藍噗嗤一笑:「別鬧,好好說話呢。華北業務出現問題,你就不著急?」

孫無慮依舊很淡定:「我著什麼急?整體業務上升態勢很好就行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必計較,再說,這不還有唐總嗎,讓我操心這個,豈不是越俎代庖?而且,他之前說過,李應奇落馬後,秋東儒選擇收購無線是一招好棋,我有心理準備。」

「不對,唐總錯了。」白天藍緩緩說道,「李應奇沒出事的時候,秋東儒已經在和鄭方舟談判收購事宜了。」

孫無慮奇道:「你怎麼知道?」

白天藍斟酌道:「他……鄭方舟自己說的,就你剛回國那幾天。甚至,我懷疑,」她心裡無限糾結,但最終還是把自己所知的和盤托出,「你知道嗎,李應奇之所以選擇勾結賴昌允,是鄭方舟提點他的。」

「等等,我理一理。」孫無慮放慢了車速,腦筋卻轉得更快,秋東儒早就在和鄭方舟談判,但一直沒有成功,可李應奇一落馬談判就馬上達成,鄭方舟上位。這麼來看,鄭方舟之所以給李應奇指路,就是為了除掉他,以便爭取更多的談判資本,而自己和白天藍,都是對方借來殺人的刀!

他默默地看了眼白天藍,白天藍瞬間就讀懂了他的眼神,卻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這麼懷疑,但讓我想不通的是,他又不是神仙,算不到我們會怎麼做,我撞見賴昌允和李應奇,真的是純屬巧合,和他沒有一點關係。」

孫無慮點了點頭,沉吟道:「巧合是可以策劃的,只是換一個舉報人罷了。而我,無論是收到誰的舉報,都會按照同樣的方法處理,李應奇總歸是逃不掉的。」

這句話很有說服力,左右不過換個人給孫無慮遞刀罷了,白天藍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鄭方舟那張白皙清秀又波瀾不驚的臉,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心下莫名有點不是滋味,她一甩頭髮,似乎想把這些麻煩的問題都甩出去,孫無慮見她沉默,安慰道:「放心吧,兩軍交兵,各為其主,正常的商業競爭而已,我暫時不準備對付他,上市之前,我都不會大動干戈。」

白天藍涼涼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你對不對付他,和我有什麼關係?」

孫無慮一踩剎車,靜靜地轉頭看她:「真的沒關係?」

白天藍的臉在他的凝視下逐漸泛紅,她扭過頭去,笑罵道:「你無聊透了!」

後面被迫剎停的司機們罵孃的罵娘,按喇叭的按喇叭,孫無慮都當聽不見,只是含笑追問:「說話啊。」

白天藍回身在他手臂推一把,嗔道:「不要違規停車,趕緊走!」

孫無慮哈哈大笑,一腳踩下油門衝出去。

開完會後,唐堯立刻進行人事調整,白天藍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和凌雲峰做交接,成為洛城分公司第三任總經理。孟子涵去廟裡請了一枚護身符,強行塞進白天藍包裡,又不知道從哪裡請了一樽關二爺神像,供奉在辦公桌上,時不時地拜上一拜。

白天藍覺得無聊又好笑:「你是不是工作不飽和啊?」

「哪有,我忙得要死,常常加班。」孟子涵一邊說一邊給關二爺上香,「洛城水土不好啊,克總經理,我要經常給你祈禱著,讓各路神佛們護著你。」

「迷信鬼!」白天藍笑罵一句,雖然對這行為不敢恭維,但心裡還是挺溫暖的。而且洛城這地方的確邪門,第一任總經理賴昌允進去了,第二任總經理凌雲峰惹了一身走私的餿水,副總經理霍旭濤耍小動作被辭退……

她忽然覺得,就算身正不怕影子斜,有個人幫忙祈禱祈禱也不算壞事。

眨眼臨近七夕,情侶們忙著給對方準備禮物,白天藍忙著做節日公關計劃,從整體費用預算到禮品採購,都不敢有半點輕忽,客戶所屬行業、公司規模、職位級別等問題,都影響著禮品型別和檔次質量,稍有閃失,可能就會得罪一大片。

七夕當天,她和手下銷售們分頭去給各個客戶送禮物,馬不停蹄忙到六點,客戶們要帶著另一半約會,他們才算下班。正準備回家好好歇一下,卻接到肖雅文的電話,抱怨說老公出差,沒人陪伴,邀請白天藍和她一起過節。

肖雅文是一個大國企的行政經理,算是銷售線上一個關鍵環節,大概被丈夫保護得太好,性子比較粘人,也非常愛撒嬌,但與人為善,很是熱心腸,和白天藍合作得很好。因此,白天藍接到電話後,二話不說趕過去陪她吃燭光晚餐,吃完晚餐又請她一起看了場愛情電影,肖雅文投桃報李,送了她好大一捧紅玫瑰。

回到公寓後,她找了個空瓶插上玫瑰花,洗漱出來正好電話響。

「你在哪兒?」

「在洛城的家。」

「出來吧,我快到了。」

「這麼晚了趕過來,是出了什麼事麼?」

「對啊,十萬火急的大事!」

白天藍吃了一驚,匆匆換了條長裙趕下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一定有什麼重大變故,才會讓他這麼焦急地趕來,賴昌允的事浮上心頭,她身上有冷汗滲出,步伐變得更快。

走到小區門口,正好撞見孫無慮下車,他迎面就丟來一個東西:「給你。」

白天藍本能地接住,是一把車鑰匙,標識是兩個顛倒著套起來的盾牌,中間圈著個似馬似鹿的奇怪生物。她看了看身邊那臺流星灰的保時捷918,把鑰匙扔了回去:「不要。」

孫無慮又扔過來,問道:「為什麼?」

白天藍拒絕的態度很堅決,接住了又扔回去,解釋道:「用不著啊,我開車過來的,公司也有商務用車。」

孫無慮伸手接住,再接再厲地扔了回來:「你車是手動檔,得踩離合,太麻煩。公司商務車太土了,坐著影響你形象。」

大晚上的,兩個人在夜色中相隔一米來長距離,拿一把鑰匙扔來扔去,活像一對二傻子。白天藍實在忍不了了,決定結束這令人啼笑皆非的局面,這次接住後就先拿在手裡,準備談判完再交給他。

在她眼中,孫無慮的理由完全不成立,於是有理有據一條條地駁回:「首先,踩離合是有點麻煩,但我習慣了,而且,手動擋才能體現我技術好啊;其次,公司商務用車是奧迪、別克,都是合資的,哪裡土啦?再說,其他同事商務用車也這兩種,你怕影響形象,就不准他們出去見客戶啦?」

孫無慮語塞,講理走不通,就開始打感情牌,眨著眼睛委屈巴巴地撒嬌賣萌:「姐姐,我從江城一路趕來,連開了三四個小時,服務區都沒停,你捨得辜負我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