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水落石出

何亞平怒氣衝衝地回到辦公室,在天驕近二十年,今天這還是頭一遭!想那小子初來乍到時那稚嫩青澀的可憐模樣,是他殫精竭慮地幫他分析局勢,幫他穩固人心,幫他一步一步走入正軌,現在翅膀硬了,長本事了,不需要他了,敢當眾跟他叫板傷他臉了,他還老著臉皮賴在這裡幹啥!

他戴著老花鏡,手上麻利地收拾個人用品,鋼筆因為用得太久的緣故,外層的金屬殼被握得鋥亮,無數個超厚筆記本都寫得密密麻麻,那都是他的心血,他為天驕奉獻了多少個日夜,就這樣一把撂下嗎?他把那小崽子教了這麼久,就這樣放任他胡亂折騰嗎?

他不捨又心酸,頃刻間老淚縱橫,忽然聽見敲門聲,他摘下眼鏡擦掉眼淚,然後喊了一聲進,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他不發一語,繼續低頭收拾東西。

孫無慮低聲道:「何叔叔,我錯了,我剛才態度不好。」

認錯認過幾百次,從來不見改,現在還是吊兒郎當,還是自由散漫,何亞平決定不上當了,他充耳不聞,就當聽不見,收拾東西的手變得更快。

孫無慮站在他旁邊,也不再多說,只是把他收進箱子的文具一件一件拿出來,速度比他收的還快。原本將要堆滿的紙箱眼見就要見底,何亞平一把奪過孫無慮手裡的筆記本,重新扔回箱子裡。

孫無慮停了手,一邊看著他忙,一邊含笑問道:「何叔叔,天驕上市能圈不少錢,你說我們是撈一筆就跑,還是踏踏實實長久做下去?」

何亞平是萬萬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句,原本被心酸衝下去的怒氣再次燒起來,要擱在往日,估計早就呵斥他背一遍公司的使命和願景,但今天情況特殊,他沒心情上課,所以只是冷冷說道:「我只知道你哥哥在的時候,想讓公司基業長青,想實現智慧化中國的願景。」

孫無慮反問道:「那你覺得,基業長青的關鍵是什麼?是銷售部拿回來的訂單,是技術部出的方案,是財務部做的報表,還是市場部出的新聞稿?或者是老闆以及高管的個人才華?」

何亞平一怔,這個命題太龐大,太深奧,只怕一篇博士論文都寫不清道不完,但優秀的企業總是有共通之處的,把得住時代的脈搏,有一個壯志凌雲的創始人,有幹練卓越的管理層,有雷厲風行的執行者,有核心的技術或服務競爭力,而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基因,有充分的精神自信……

他不自覺地放下手中的東西,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沉聲道:「企業的靈魂當然是企業文化。」

孫無慮緩緩道:「是,要讓企業在短期做大做強,靠狼性銷售、靠技術優勢或者靠企業家的個人才能也許就能做到,但是如果想要做久做長,最重要的內驅就是企業文化。銷售會跳槽,技術會過時,會被竊取,企業家才能會衰竭,會病老,但只有一脈相承的文化,一旦形成就融入企業的骨血,拆不掉、偷不去、買不來、帶不走。」

何亞平嗯了一聲,孫無慮見狀,便又徐徐接下去:「天驕從成立那天開始,就在強調勇於負責、敢於擔當的文化精神,對客戶負責、對員工負責、對社會負責、對時代負責。落實到每個人身上,那就是銷售以服務客戶為己任,技術以研發創新為己任,財務以風險把控為己任,管理層則負責制衡統籌,保證人盡其才、物盡其用,而企業所有者的責任,就是盡其所能地為大家創造一個公平、平等、自由的發揮舞臺,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地施展才能,因為這些人凝聚在一起,最終才能實現企業的社會抱負。」

「說回今天這事。你覺得我是公事和感情沒有分清楚,所以才會做出色令智昏的決定,但其實我想得再清楚不過,哪怕當事人換做其他同事,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就好像當初凌雲峰出事的時候,你一再強調,局勢剛穩定,我應該鎮守本部,但我還是去了洛城。他們在為天驕而戰,為我而戰,如今被人誣陷,我不能坐視不管,還他們清白是我的責任,如果我沒有能力調查清楚,那後果也應該是我來承擔,而不是把無辜的員工推出去獻祭。」

何亞平淡淡道:「你說的都在理,可現在公司上市在即,多少雙眼睛日夜盯著,競爭對手恨不得挖地縫找把柄來大做文章,這件事稍有處理不到位的地方,對公司都是沉重的打擊。」

「所以我問你,我們是準備靠上市圈一筆錢就跑,還是打算長久經營下去。如果志在久遠,又何必計較眼前的蠅頭小利?」孫無慮拉了一把椅子,與他對面而坐,放低了的聲音竟然有點語重心長,「如果我們選擇犧牲小白,的確可以在短時間內給大家一個交代,可天驕一向以勇於負責為立身之本,要是為了短期利益而把責任推卸到員工身上,那麼我們苦心維持十幾年的招牌就會在一夕之間倒塌。更可怕的是,一旦開了先河食髓知味,之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情,我們必然會採取同樣簡單粗暴的辦法來解決問題,這種壞毛病只要開始就不會結束,而且會上行下效,飛速擴散,最終一傳百,百傳萬,流毒無窮!到那時候,天驕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敢想象嗎?一個人人都擔不起責任的天驕,還會被客戶信任,被社會尊重嗎?這樣的天驕,又要靠什麼來安身立命?」

他跟何亞平說話一向倚小賣小,沒個正經,難得正經地說一通話,竟然差點把他剛擦掉的老淚又引出來。何亞平心裡波瀾起伏,天驕是他半輩子的心血,是他精心培育了十幾年的花朵,他怎麼忍心讓她蒙垢披塵,最後黯然敗落?

孫無慮握了握他的手,低聲道:「何叔叔,所有後果我都想過了,到了這個地步,不管我們怎麼應對,都會被人抓住把柄,這場風波註定躲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選擇一種最有利於長遠發展的路呢?」

何亞平沉吟道:「你打算怎麼做?」

「我還是那句話,不要操之過急。我們用五個工作日的時間來查,查清楚了當然最好,到時候披露真相,該怎麼辦怎麼辦。如果查不清楚,」孫無慮定了定神,曼聲道,「依舊披露真相,告訴大家有人侵入內部網路,釀成這一系列事件,導致員工蒙冤,客戶利益受損,我們為不能保護員工而道歉,同時也會履行承諾,向客戶退還差價。這麼一來,客戶再大的憤怒都會被平息,員工的利益也得到了保障,剩下的就是賠款籌措的問題,這個你別擔心,我來解決。」

用實際行動來證明天驕對員工和客戶的雙重責任,告訴社會公眾,天驕集團不允許別人肆意汙衊自己勤勤懇懇的員工,同時對客戶言出必行、有諾必踐。

何亞平沉默良久,沉聲道:「十幾年前,我們剛開始做臺式電腦生意,給一家公司提供了一百臺電腦,後來卻被客戶投訴是劣質組裝機。無憂收到投訴後,立刻開始查證,結果發現,的確是採購在進貨的時候被人騙了。客戶要求退一半貨款,就當是五折買了這批貨,也有不少人建議他答應這個條件,可是,他卻作廢了那張訂單,退了全款,並把那一百臺電腦拉回公司,全部砸爛。」

孫無慮聽得聳然動容,十幾年前的一百臺電腦,近一百萬塊,相當於如今的上千萬!

「那幾乎是當時公司的全部財產,在他揮著斧頭砍主機砍顯示器的時候,不少人都放聲大哭,無憂自己也紅著眼睛,但手上卻絲毫沒有停下來。那之後公司度過了一段非常艱難的日子,一度快要關門大吉,可現在也熬了過來,而且即將上市。」何亞平冷峻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阿慮,你何叔叔可能老糊塗了,這一次你是對的,有些東西必須得堅守!」

孫無慮站起身,鄭重道:「何叔叔,這次雖然風波不小,但處境比當初創業時好得多,最多就是賠點錢,上市日期推遲幾天,既然我們要做百年基業,眼前這點得失又算什麼?」

何亞平微一頷首:「你們儘快去查,能查出來最好,查不出來的話,就按你說的辦。」

孫無慮連連點頭,衝他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回會議室。唐堯還在,一見他便微笑道:「哄好了?」

孫無慮笑道:「嗯。」

「牙齒和嘴唇還經常磕碰呢,正常。」唐堯拍拍身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後收了笑容,「小喬已經和那天參加培訓的所有商務人員核對過了,孟子涵一直在用ppt講課,沒有登入過系統,她也不曾把密碼告訴過其他任何人。」

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孫無慮沒有發表意見,反而笑道:「今天開會,你很收斂啊。」

唐堯笑道:「你跟何總針尖對麥芒,寸土不讓,我再去插一腳,是想打起來?」他當然知道孫無慮是在問他意見,開了這句玩笑後便轉入正題。

「何總他們想的還是單純了些,以為讓小白承認失誤,辭職離開,把特價合同給公司造成的兩千多萬損失補齊,就會平息其他客戶的憤怒。可實際上,這些客戶背後明顯有人在推動,除非是我們退款,或者這事徹底了結,否則絕不會偃旗息鼓。但是,關鍵在於,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任由事件發酵下去對我們更不利,萬一查不出罪魁禍首,公司要替小白履行退款的承諾,幾十家客戶,好幾個億……何總肯定不會同意走公賬,當然你應該有能力替她賠了這筆錢,但是,這件事給公司造成的惡劣影響是永遠都抹不平的,我們的定價策略將會成為業內一大笑話,銷售們出去打單時的保證估計也不會有人再相信,更關鍵的是,上市程式會因此嚴重受阻,給廣大員工、股東都沒法交代。」

孫無慮笑問:「你找不到兩全的解決辦法,所以進退為難?」

唐堯嘆道:「是啊,這個緊要關頭,不敢有半點踏錯。」

「也許這件事本身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呢?有舍才能有得。」孫無慮做足了準備,反而要坦然得多,他起身一笑,「不過當務之急是先回家吃飯,然後繼續來查!」

孫無慮開啟門的那一刻,白天藍正坐在沙發上,看到他的時候她倏地起身,綻開一個笑容,緊跟著就有兩行清淚滴下來:「對不起,給你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孫無慮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她,手臂緊得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裡。兩人都沒有說話,緊緊地相擁而立,幾分鐘後,啜泣聲漸漸終止,她從他懷裡脫出來,低聲說:「不要讓公司出宣告,這個宣告應該我來出。」

孫無慮知道她想說什麼,他不同意,但他也沒有打斷,任由她繼續說了下去。

「我找記者正面回應這件事,承認是因為自己的失誤,錯提了三份合同,導致公司要虧本做這三筆買賣,我會賠償公司的損失,並引咎辭職。這麼一來,公司也是這件事的受害者,不需要為客戶做出任何補償,出個冠冕堂皇的致歉信就行了。」

孫無慮微笑道:「可是,這件事不是你做的,無辜的人不應該被隨便犧牲。」

白天藍笑道:「不是犧牲,是取捨。兩害相權取其輕,非取害也,取利也。更何況,也許不久後就查出真相了呢,那時候皆大歡喜。」

孫無慮反問:「也許查不出來呢?」

白天藍笑道:「對,也許查不出來呢?你想過這個後果沒有?」

「這個不用我想,你也不用再說一遍,何總、唐總都說過了,最壞的結果,就是賠幾億差價,上市程式受阻。」孫無慮往沙發一坐,「沒關係,這幾億我賠得起,上市也不急於一兩天。」

白天藍默然半晌,又道:「那我問你,如果之後再出現這樣的情況,你要怎麼處理?保持統一口徑,繼續庇護員工、退還差價嗎?公司或者說你,承受得起多少次這樣的損失?如果換一種處理方式,別人又會怎麼看今天的你?就算這些你都不在乎,那麼我再問你,如果員工和客戶合謀,故意用這種方式來騙取退款,公司該怎麼辦?」

孫無慮一怔,緩緩道:「這幾個問題,我暫時沒法給你準確回答。但是,我還是不同意你這麼做,因為我……」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就轉開目光,「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傷害。」

白天藍胸口一酸:「阿慮,不要意氣用事。」

「不是意氣用事,我想得很清楚。」孫無慮長身而起,手搭上她的雙肩,低頭抵住她前額,輕聲說,「沒有過不去的坎,給我一點時間。你先吃飯,吃完飯就睡覺,我去趟公司。」

「你呢,吃過飯了?」

「嗯。」

「再吃一點吧,陳姐做了很多。」

「好。」

送走孫無慮,白天藍去洗了澡,然後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她又仔細回憶了當天的行程,她明明和王文欣在辦公室核對慶典的流程,為什麼會提交合同?難道她靈魂出竅了?

也不知半夜什麼時候,電話忽然想起,孫無慮語氣裡透著緊張:「聽說那一天上午洛城公司斷網了,是不是?」

白天藍想了想,回道:「是,因為那天發不出郵件,王寒給客戶的提案都是用優盤拷過來讓我稽核的。」

孫無慮忙道:「趕緊想,除了王寒,還有誰接觸過你的電腦!現在我們懷疑有人用移動儲存器植入的病毒,直接控制你電腦進行的操作,操作完後再自我查殺……」

白天藍一愣,喜得一顆心怦怦直跳,她跳下床開啟電腦,一個個點開洛城分公司幾乎所有相關人員的週報,讓他們的工作內容來喚醒當時的回憶:「王寒的客戶提案、王文欣的慶典策劃案、孟子涵的費用報表、周翹的述職報告……就他們四個!」

電話那邊傳來唐堯的聲音:「小喬,打電話給葉總,讓他立刻調取這四個人的操作日誌。」

白天藍拿著手機,忐忑又興奮地走來走去,不知過了多久,喬喻華語調輕柔卻節奏極快的聲音響起來:「葉總調出了他們的即時聊天日誌記錄,王文欣和王寒都有問題,王文欣和丁峰有私情,兩個人的聊天記錄簡直不堪入目,至於王寒……她對同組的銷售說,最大的理想,就是取白總而代之。」

唐堯拍案道:「立刻通知王文欣和王寒,明天一早回總部述職!」

孫無慮打斷道:「不!這四個人都叫來,另外,隨便再多叫兩個人充數。」

聲音清朗,但因為興奮而輕顫,唐堯當即明白,不管是王文欣和王寒,都不可能獨立策劃這件事,背後必然有其他人指使,她們兩個被單獨拎出來的話,容易打草驚蛇,引起幕後主謀的懷疑。

白天藍興奮更甚,眼見著真相就在面前,她坐回床上,手不自覺攥緊床單,無數個畫面從腦中閃過,她豁地站起來:「阿慮,我知道是誰了!」

孫無慮立刻道:「誰?」

「打住!」唐堯出聲喝止,示意喬喻華和安全工程師離開,等會議室只剩下他和孫無慮,才笑道,「你說。」

在等待的時間中,白天藍已經理清了思路:「週一一早,剛到辦公室內網就崩潰了,工程師搶修的同時,王文欣用優盤拷了慶典方案給我,然後我組織大家開銷售例會。下午,網路恢復,王文欣打電話催我審批上一月的辦公用品費用,一般這種小事我都會隨手開啟oa處理掉,以免積壓到一起。在我告訴她批了的時候,她問我有沒有時間,想當面給我講一下慶典方案。我當時不算太忙,就讓她直接過來,她來我辦公室的時候,帶了她的筆記本,說是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改,我也沒在意,就和她在沙發上一起過了一遍方案,結束後又一起離開。」

唐堯笑道:「早上拷東西給你時把病毒帶過去,催你批費用是讓你登入oa以便讀取賬號密碼,用自己的電腦是把你的注意力引開,以防你突然要用oa時發現端倪,順便把你拖在辦公室,讓你無法自證,操作完後病毒自殺,一切都無跡可尋。」

白天藍苦笑:「責任在我,我太過大意了。而且,風控審批這幾份合同的時候系統會給我流程反饋的,但與我相關的流程一天上百條,除非有問題被駁回的,一般我也不會專門留意。」

孫無慮笑道:「這個很正常,畢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不用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