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真真在院外小山的亭中吹笛。
她連著試了幾個開頭,都找不到感覺,輕嘆口氣,將笛子放下。
身後有人開口:「到底不如自己用慣的那支。」
真真起身,對來人福了福:「陸堂主。」
殷祺看她一眼,徑自走到亭中石椅坐下。
真真猶豫片刻,站著沒動。
殷祺不在意,開門見山問她:「什麼時候回王府?」
真真抿唇,沒有吭聲。
殷祺看向她:「你不想報仇了?」
真真閉了下眼,似是下了很大決心:「真真感謝王爺王妃的養育之恩。」
殷祺沒什麼表情,只淡淡說:「難道要讓蕭將軍永遠蒙冤九泉嗎?」
真真嘴唇微顫,垂首不語。
殷祺見她不說話,也沒有發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安撫道:「沒關係,人各有志。」
「世子……」真真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哭腔。
殷祺站起來,從她身邊走過,說:「你放心,我不會放棄的。總有一天,會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他說完,就慢慢離開。
等他走遠,真真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院口,樹後,殷祺一手扶著樹幹,靜靜聽著若隱若現的哭聲,滿眼冷肅。
希望她的愧疚足夠逼她做出回王府的決定。
蘇然坐在正屋的小廳裡,把玩那支玉笛,身邊的桌上放著個空盤子。
剛剛她才想和真真學學吹笛,何進就把點心送進來。
正好她之前光顧著聊天,還沒吃夠,就開心地接過來。
真真見她在吃東西,便獨自跑到院外吹笛。
蘇然想著剛才那幾聲肯定是真真吹的。她心癢難耐,吃光點心,又玩起自己那支。
正不知該如何找調,就看到真真進屋了。
蘇然叫住她,興致勃勃地說:「明天你教我吹笛子吧,簡單一點的。」
真真低著頭,從她身邊走過,小聲回了句:「好。」
蘇然聽著她聲音不對,抬起頭,一把拉住她,納悶地問:「你怎麼了?」
真真沒說話。
蘇然恍然:「是不是見到殷祺,想家了?」
真真忙回頭看了看,見房門緊閉,才小聲提醒她:「你不可以直接叫他名字,不管什麼時候都不可以。」
她一抬頭,蘇然就看到她哭紅的眼睛,愣愣地問:「你怎麼哭了?」
真真背過身去。
蘇然平時很難出現這種情況,她有點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安慰,只好起身給她倒了杯水。
小心地問:「要不要喝點水?」
真真很快平靜下來,恢復往日的樣子,坐到桌子邊。
蘇然覺得她可能想找人聊聊,就安靜地等了會兒,見她還不說話,笑嘻嘻地說:「你要是有什麼想說,又不方便說的話,你可以這樣開頭——‘我有一個朋友……’‘我認識一個人……’。」
見她一本正經地在那表演,真真被逗笑了。
蘇然見她笑了,也嘿嘿一笑,說:「我還經常跟人說‘有句真理是什麼什麼’,其實那真理就是我自己說的。」
真真收起笑,將杯子端在手中,輕輕開口:「我……認識一個人……」
蘇然眨眨眼,挺高興自己的招術被人馬上實踐。
真真:「她有滅門之仇,父親含冤九泉……全家二十餘口,只活下她一人。但是她……她並不想報仇。她是不是很不孝?」
她的手絞著水杯,嘴唇顫抖。
蘇然看了一眼被她緊緊握著杯子,小聲地問:「她為什麼不想報仇?」
真真:「她也不知道。那時她六歲,家裡出事後,母親說,是父親做了錯事,理應受罰,但是大人做錯事不該怪孩子,所以讓乳母帶她逃了。」
真真慢慢抬起頭,目光放遠,回憶起往事。
母親將所有人叫到院中,分發銀兩,遣散僕從。大家似乎都知道大難將臨,雖然為主家難過,卻也無能為力,多數人再三叩拜後離開,只有幾個忠心梗梗的老僕留了下來。
她是家中唯一一個未成年的孩子。
母親將她叫到身前,親吻她,囑咐她,父親做了錯事,要受責罰,但這一切與她無關,她是個好孩子,以後要跟著奶孃好好生活。
她還記得自己哭著求母親一起走。
但是母親說,她要和父親在一起,因為他們是夫妻。
此後幾年間,奶孃帶著她東躲西藏,小小孩童並不懂得這其中的關係,只覺得日子再不像以前那麼舒服。
好在,奶孃就像在家時一樣,每晚會給她講故事,哄她睡覺,不管她們當時住得是客棧還是破廟。
還說她的父母哥哥們都化做天上的星星,每天都笑著看著她,希望她永遠快樂。
奶孃一生辛苦,擔驚受怕,積了一身病痛,彌留之際,有人找到她們。
那人說,她的父親是冤死的,他們要為她父親報仇,問她要不要加入。
十來歲的孩子,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