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沒說話。夜晚的風有些冷,她緊了緊朱晗送她的袍子。
殷祺見她不出聲,也不在意,繼續說著:「你之所以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不過是因為對手不瞭解你的手段。你那些伎倆,用一次很有效,用兩次就只能寄希望於對手愚蠢些。」
「但是,」他頓了下,「隨著你慢慢往上走,接觸的人只會越來越厲害。你若一直用這種法子,我很擔心,下次還能不能見到你。」
蘇然承認殷祺說的都對。
上輩子,她靠這種小聰明,確實讓自己的日子過的不錯。當然,她的要求比較低,吃喝不愁還有餘錢,她覺得就不錯了。
但那是一個和平的、有人權的社會,社會福利、法律體系、商業系統都比較成熟。確實還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存在,但比眼下這個世界要文明很多很多。
她咬唇不說話,思想卻跳了兩跳,想別地去了。
殷祺這話說的,有漏洞啊。
他的意思是,現在是亂世,她不能靠坑蒙拐騙過日子。
別人聽了這話可能不覺得怎麼樣,因為這個世界確實不是太平盛世,他沒說錯。
但她知道殷祺要造反的,這話聽起來就多了點耐人尋味的意思。
亂世……是一個皇室成員該說的嗎?
蘇然不說話,殷祺以為她在思考。
他走了兩步,到她身邊,緩緩開口。
「讓我猜猜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你收了四方會的銀子,把二百石鹽都留下,沒準還覺得自己挺大方。然後呢?齊州府回不去,很快四方會發現真相,北地你也呆不了。你帶了這麼一大幫人,不可能一直四處飄蕩,肯定是要找個落腳點。可這個國家到底什麼情況,你又不知道,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如今來了北地,稍做了解後,你是不是打算再往西北,到雷靜海的地盤紮根?」
這種自己的打算全被人猜中的感覺很討厭,蘇然直覺就想否認。
殷祺不等她說,便道:「你不必否認,因為眼下的情況,你只能如此。但這可不是一個好選擇。雷靜海的封地是什麼情況,你依然不知道,如果到那裡又出現眼下的情形,你怎麼辦?繼續得罪人然後往下一處躲嗎?」
殷祺盯著她,見她一臉倔強,不由笑道:「你看,只要對你的性格有點了解,就很容易推測出你接下來的行為。你太要強,總以為單打獨鬥就可以。如果你真的夠聰明,這時候就該去找個明白人,虛心請教,讓他幫你出主意。」
蘇然哧笑一聲:「哪個明白人?你嗎?」
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想讓她向他屈服唄。
「既然你問我了,那我就給你指點指點。」
蘇然驚訝皺眉,誰問你了?臉皮越來越厚了啊。
不過她現在確實需要有人給指點指點。所以她重新坐回石椅上,掛著無所謂的表情,掂著點心吃起來。
殷祺輕笑,坐到她對面,狀似隨意地說:「你也就敢拿這種態度對我吧。」
蘇然微怔。好像還真是,她對何進,甚至對羅乘風都會更客氣些。
殷祺說這話,也沒打算讓蘇然回什麼,而是自顧說道:「你現在有兩條路。一是找朱晗,坦白一切,講清楚你是因為無知所以產生誤會。他對你有些好感,再加上這人比較……憐香惜玉吧,應該不會為難你。弄好了,你還有可能在四方會有立足之地,雖然不能再自稱莊主,但也算生活有了著落。」
蘇然聽他的話,真是在給自己出主意,便收起之前的態度,正經問道:「第二呢?」
「第二,」殷祺看著她,「單五爺缺人手,我不能在這久留,所以需要一個人打理北地的生意。內容不復雜,以你的頭腦很快就可以掌握。這樣,後續的鹽單五爺全擔了,你願意做蘇莊主就繼續做你的蘇莊主。」
蘇然垂眼。殷祺給出的條件,對現在的她來說,真是太誘人了……
如果她接受,那她實際上就是單氏鹽運集團北地分公司負責人,遠端向上級彙報工作,工作內容聽上去也不難,偶爾再接待下總公司派來的檢查員。
唯一的甲方就是四方會,財大氣粗好相處。
如果……如果她不知道殷祺的真實目的的話,她肯定會選第二條。
但是她知道啊。等肅王爺失敗的那天,包括單五爺在內的,只怕哪個也跑不了。
蘇然現在大致能順清這幾人之間的關係。
何行修說曹鍾文以沙石充抵官鹽重量,那些被偷出來的官鹽也得賣啊,於是就有了單五爺這個大鹽梟。
如今殷祺自稱是單五爺手下,說明什麼?說明單五爺是他的手下。
也就是說,殷祺才是齊州府最大的鹽梟。真正的鹽梟還得找地方進貨,他連這步都省了,真正地無本萬利。
一個世子,這麼死乞白賴地掙錢幹嘛?造反啊!造反多燒銀子啊。
她的小說結尾是改了,沒有明說殷祺到底怎麼樣,但書中皇帝已經在懷疑他了。沒結局只是因為她寫的潦草,按照這個世界強大的自我完善功能,九成造反還是失敗了。
她神情複雜地瞅了殷祺一眼,慢吞吞地說:「我考慮考慮。」
這事其實沒什麼好考慮的。不管是從原主的結局,還是從殷祺的結局來看,她最明智的選擇,就是不要和他扯上關係。
關鍵她也不知道,他們造反這事到底什麼時候敗露的,如果還有很多年,她倒可以提前做準備,但萬一明天就敗露了呢?
如果面前坐的是殷華,她沒準還勸兩句,暗示一下什麼的,但是殷祺……
她又想起谷底那幾日。這人對自己都那麼狠得下手,他想做的事,只怕不是別人幾句話能勸的,弄不好懷疑到她頭上,再把她咔嚓了。更不用說,他上面還有個肅王爺。
蘇然的話似乎在殷祺意料中,他點點頭,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蘇然想了下,試探著問:「你堂堂……又有腿傷,為什麼要跑到這……」
她吭哧著,不敢把話說的太直白。堂堂世子,這樣和鹽梟勾結,不會很容易讓人看出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