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7章 朝朝暮暮

「玉蘭?」婭彌驚呼。

姜祁箴有些不解:「有何不妥嗎?」

婭彌自知自己失儀,連忙搖頭:「並非不妥,只是阿孃還在世時,十分喜歡這花,父王本想在月氏也種的,只是不知為何一直種不出來。」

姜祁箴笑了笑:「若是王后喜歡,我們亦可遣人在王后的寢殿裡種一些。」

這話讓姜褚易知道了,一日下朝,他帶著婭彌去了宜蘭殿。

他問:「你說你母親喜歡這花?」

婭彌點頭:「嗯。」

姜褚易沉默半晌,回答道:「玉蘭多生長於南方,月氏種植頗為不易。你若喜歡,等日後你要回去月氏,我命人給你送過去。」

婭彌驚訝:「送往月氏?可……路途遙遠,如何送得到?」

姜褚易斂了神色,良久才嘆氣道:「你母親生前沒能回家,她死後你若是能替我在她陵前栽一株玉蘭,也算是了卻我一樁心事了。放心吧,不管多難,我都會替你送到的。」

婭彌挺進這話,心中激動地險些落淚,她還有所求,但只是不知當不當講。面上難為,一眼被姜褚易瞧出。

「還有什麼要說的?」

婭彌支支吾吾半天:「舅舅……可否替婭彌畫一張母親的畫像?亦或者……教教我如何畫?父王沒有阿孃的畫像,事後一直懊悔,婭彌想……想替父王畫一張。」

姜褚易看著她,心中唏噓,點頭答應:「好。」

宜蘭殿整潔依舊,薰香嫋娜,玉蘭芬芳。殿門大開,陽光灑落,蝴蝶花瓣隨風飛舞,時而吹落宣紙上。研磨鋪紙,幾筆成就芳華,姜瑉君的容顏在姜褚易手下慢慢展開,顯現,出神入化。

畫的是十五歲的姜瑉君,是姜褚易眼裡的她,卻不是婭彌眼中的她。

婭彌問道:「這是阿孃嗎?」

「嗯,她及笄禮那年的春天。」

那年的姜瑉君,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天之驕子,享受著長輩的寵愛與萬民的朝拜。她是齊國最絢爛的太陽,是耀眼的花。

畫中的姜瑉君一身月白色海水雲崖暗紋長袍,罩著如霧如煙的素紗襌衣,她挽著高髻,發上纏著絲絛,又綴以晶瑩南珠,髮絲飛動,她懷中抱著新折的玉蘭花枝,雙眸低垂,嘴角含笑,像個剛入凡塵的姑射仙子,美好得不可方物。

作畫之人筆觸溫柔堅定,整幅畫無一齣錯猶豫,像是畫了多年。

姜祁玉從外走來,正見婭彌與自己父親一同伏在桌上作畫,陽光灑入窗牗,斑駁在畫像上。他們拿起端詳,滿目溫柔。

「阿孃真好看。」婭彌喃喃自語,失神地伸出手去觸碰,不知為何,淚就落了下,「阿孃陪我的時間……太短了,短到我都無法深切地去了解她,她就已經不在了……」

姜褚易摸了摸她的頭:「你若是想知道,舅舅可以跟你講講,你阿孃曾經的事。」

「當真?」

姜褚易朗聲笑到:「只要你不嫌煩,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姜祁玉就站在殿外看著他們,聽見這話也笑了,本還想進去請安,如此一來,也不好打攪,轉身就要走。

沈西雲正巧從外走來,見姜祁玉果然在此,一把撲進他的懷裡:「你又亂跑!」

姜祁玉見她頑劣,失笑,又拍了拍她的背哄道:「你與阿孃聊得開心,我坐在一旁只會惹你們嫌,還不如來找我爹。」

沈西雲盯著他,努努嘴道:「我才不相信你只是來找陛下的。」

姜祁玉無奈笑道:「你又來?」

沈西雲一巴掌拍在他的肩頭,耍小脾氣:「怎麼?還不允許我吃醋了?當年求娶你表妹不成才娶的我,成親生子後直接就跑去了大西北打仗,理都不理我……你這顆心啊,是我奔波千山萬水去找你才得到的,還不能讓我護護食了?」

姜祁玉拿她沒辦法,攬過她的肩膀朝外走去,嘴裡還唸唸有詞:「好,那就都聽夫人的。嗯?」

沈西雲也不計較了,頭倚靠在他的肩膀,跟著他走出門去。

婭彌其實一早便瞧見了,她抬眼看了看他們的背影,淡淡一笑,低下了頭。

「你與祁玉緣淺,如今這般,是最好的結局。」

姜褚易沒頭沒尾的句話,聽得婭彌一愣,她忽然又笑道:「白駒過隙十數載,我與他各自成婚生兒育女,年少情愫終是會被消磨,不過我們尚能保留幾絲親情與友情,也是再好不過了。」

此話一落,姜褚易有些恍惚,一時之間不知她是在說她與祁玉,還是在說自己與念念的那段前塵往事。可轉念一想,他們那段止於年少的不為外人道也的隱秘情感,如今又還有誰人知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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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爾十五歲那年,被姜褚易賜了漢姓——方,取名方通,願他做一個方正守矩,通達四方的君子。姜褚易信守諾言,對巴圖爾如同自己的外孫一般,疼愛器重,讓他與其餘皇子皇孫們一同讀書識字明理曉事。十五歲的巴圖爾,能背詩文,曉經義,作辭賦,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孩子。

婭彌心事已了,也不願再呆在齊國,擇日要啟程。巴圖爾不捨得她,又不想當眾丟臉,只好偷偷跑進婭彌的寢殿抱著她哭。

婭彌摸著他的腦袋,安撫道:「巴圖爾,人總是要長大的。」

「可是這宮裡的兄弟姐妹們長大了,他們的母妃也都還在他們身邊啊!」

婭彌嘆氣:「你與他們不同,你自來到齊國開始,你便與他們不同。他們如此是天經地義,而你卻不能。你身上是家仇國恨,是你父親你兄弟姊妹你族人的血債啊!你在此受庇護,從來不是理所應當的,你要強大,要獨立,要做的比他們每一個人都要好。那你在這裡才有立足之地,你明白嗎?」

巴圖爾不是不明白,只是他捨不得母親。他看著婭彌含淚的雙眸,委屈地點了點頭。

姜褚易帶著一眾人為她送行,還順帶給了她上好的筆墨紙硯以及水墨顏料。姜褚易畫的畫像她也帶著了,可她也更願意自己去畫。

待在齊國的九年,她住在母親曾住過的宜蘭殿,習琵琶,學繪畫,她想把這些都帶回去,帶回去給思念成疾的父親瞧瞧,他一定會高興的。

姜祁玉也在送行佇列之中,他望著她,隔著眾人,笑著對她說:「保重。」

只二字,前塵恩怨情仇一筆勾銷,婭彌亦朝他點了點頭,轉頭走進馬車。

等到她回到月氏,父親兄長早早迎接,曹姑姑也是焦急。一見她下馬車,連忙迎上來抱住:「孩子,你真是擔心死姑姑了。」

忽罕邪帶著圖安上前看她,舒了口氣道:「回來了就好,哪兒都比不得家裡。」

婭彌看著久別的家人,上前一把擁住,風吹乾她的淚:「我回來了,父王,哥哥。」

她帶來了齊國的玉蘭花還有姜瑉君的畫像。

那是忽罕邪生平第一次看見真正的玉蘭花,齊國送來的樹苗不大,就小小一株,不比忽罕邪高。他命人將花樹盡數搬到曾經為瑉君養花的溫房栽好,看著看著,忽然說了句:「原來……真的需要用樹去栽啊……」

婭彌放從外頭回來,手裡拿著畫卷,倏地聽見這句話,心頭五味雜陳。她掀起簾子,對著忽罕邪笑道:「父王,我還帶回來一樣東西。」

忽罕邪抬眸看向她,不明所以:「什麼?」

婭彌讓他拿著畫卷的尾部,自己則是拿著頭部,緩緩展開。

先是姜瑉君的眉眼,再是她抱著玉蘭花,而後是她的全貌。

栩栩如生,如人親臨。

忽罕邪呆住了,他半晌沒動,婭彌也不敢叫他。

他哽咽了一下,雙手微微顫抖,他抬頭問道:「這是誰?」

婭彌看著自己父親面上的神情,心中苦澀難耐,強忍著眼淚:「是阿孃。我問舅舅討來的。」

「是你阿孃?」忽罕邪又問了一遍,他其實早就認出來了,在乍看到她眉眼的那瞬間他就認出來了,只是他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婭彌竟真的帶回來瑉君的畫像——他魂牽夢縈,求而不得的思念。

忽罕邪五十七了,雙鬢微白,不再是曾經那個張揚恣意,放蕩不羈的少年郎了。可他在看見姜瑉君的畫像後,那眼裡閃爍出來的光,彷彿還是那個滿心赤誠的少年。

「是你阿孃,是你阿孃……」他喃喃,右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是我初見她的模樣,是她……」

婭彌笑了,眼裡還帶著淚:「父王,我把阿孃帶回來了。」

忽罕邪欣慰地點點頭,滿目淚水,感嘆:「好孩子。」他摸了摸婭彌的腦袋,「真是個好孩子。」

齊國的玉蘭開花後,忽罕邪移栽了一些去天山腳下,同瑉君種的那些瓜果蔬菜一同成長,還有一些被種在了瑉君的陵前。

說來也奇怪,這天山腳下雖說水源光照充足,但月氏終究是北地,比齊國的江南冷了不止一點兒,可那幾株玉蘭花卻照樣春生秋落,迴圈往復,日復一日年復年,茁壯生長。

直至婭彌再嫁,忽罕邪去世,圖安繼位,曹蘆壽終正寢,時代落幕,朝代更迭,它們已然生長在那裡,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