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7章 朝朝暮暮

婭彌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夠踏上這片土地——她母親心心念念,至死難忘的故土。

巴圖爾被姜祁玉帶進宮謝恩,而她則是待在官驛裡。

她至今都覺得這是一場夢,從黃沙漫漫的西域到柳綠鶯啼的中原,似是須臾之間。而從千嬌百寵的小公主到國破家亡的王后,也是在眨眼十年。

中原的風俗習慣與西域月氏相去甚遠,婭彌環顧四周,入目是精緻的香爐屏風,臥榻座椅。她輕輕地嗅了嗅,是淡淡的花草的氣味,和當年阿孃身上的味道像極了。

她心頭莫名一軟,鼻子微酸,有些想哭。

她本是不願來的,龜茲被滅,她更願意帶著孩子回月氏,那裡有父親兄長,估計過不了幾年,她也能帶著孩子們再嫁,往後的日子有父兄的幫持,定是不會差的。

可她還是來了。

她仍記得她被姜祁玉帶去齊國軍帳的那日,哥哥連夜趕到軍中要帶她走,甚至連曹姑姑都來了。

曹姑姑是阿孃的舊人,姜祁玉必定會賣她一個面子。圖安是這樣想的。

可姜祁玉卻是在他們之間看了個來回,鼻子輕輕一哼氣:「若要帶走,可以。但是巴圖爾王子必須留下。」

圖安知曉當年姜祁玉求親之事,他是個性子強勢的,若是以前月氏還強盛之時,他必定是商量都不願商量,直接闖進軍中就帶上妹妹離開的。可如今姜祁玉背靠齊國,而西域又全權在齊國的掌控之中,齊國勢大,他不得不低頭。

圖安壓低聲音:「巴圖爾王子是遙遙的孩子,殿下有何理由帶走?」

姜祁玉端著酒盞一笑:「巴圖爾是龜茲未來的繼承人。艾提身死,巴圖爾繼位,是齊國的臣子,臣子國滅,大齊帶回他有何不可?」

圖安面目緊繃,緊咬牙關,努力地剋制著自己的情緒。曹蘆見二人劍拔弩張,伸手按住圖安,對姜祁玉開口道:「殿下,奴婢知曉殿下帶走巴圖爾的決心,是以不會勸阻。但奴婢還有幾句話想對殿下說。

「婭彌公主是永安大長公主最小的女兒,也是最疼愛的孩子。長公主生前受了太多骨肉分別之苦,如今長公主若還在世,必定也是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再經受這樣的苦楚。齊國之於長公主是故鄉,那月氏之於婭彌公主也是故鄉。

「陛下憐惜長公主年少出塞和親,也望殿下……能夠體諒婭彌公主的思鄉之情。切莫……切莫讓她步長公主的後塵。」

即使有哥哥與曹姑姑做說客,她還是跟齊國大軍來到了這裡。巴圖爾太小了,才六歲,她實在不放心這麼小的孩子離了母親到底該怎麼生活。

她還記得小時候總愛跟在圖安身後,問東問西,還時常問關於他在匈奴的生活,畢竟那是她未曾見過的地方。

每當此時,那總是沉穩冷靜的大哥,臉上會顯露出沉思,不耐,甚至……厭煩的表情。

圖安不願細說他在匈奴的經歷,小時候的婭彌還抱怨哥哥不愛分享,還去母親那裡告狀。母親聽見後也不說話,只是嘆氣有時還哭,嚇得她再也不敢問這些問題。

兒時不懂事,長大了才漸漸明白過來,直至做了母親,方才懂得和心疼哥哥與阿孃。

五歲離家,去往血雨腥風暗湧的匈奴,能活下來,太是不易了。

如若巴圖爾就此離開她,六歲的孩童去往一個與月氏全然不同的國家,他該如何此處呢?

她要去齊國陪著他長大,她應當去陪他長大,等到他能夠獨當一面,那她作為母親的職責才算是真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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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宮裡遣人來接她,說是皇上皇后設了家宴,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婭彌有些恍惚,這算什麼家人呢?自她出生開始便未曾見過,有些瞭解也只是從母親偶爾吐露的隻言片語當中知曉。齊國的皇帝,母親的哥哥,她的舅舅,太陌生了。

她很小的時候,曾問過母親齊國是什麼樣的,像月氏一樣漫山遍野的草原嗎?有雪山嗎?有奔騰的馬兒,成群的牛羊嗎?

彼時的姜瑉君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說道:「齊國,沒有那麼多的牛羊馬匹,也沒有廣闊的草原、巍峨的雪山,但是那裡有紅花綠葉,流水茂林,有亭臺樓閣,酒街瓦肆,有才子佳人,還有和尚道士。齊國什麼都有,遙遙想去看看嗎?」

婭彌抱著姜瑉君的脖頸唸叨:「阿孃跟遙遙一起去吧,好嗎?」

那時的她看不懂阿孃臉上的神情,也全然想象不出姜瑉君給她勾勒的異國,如今一見,方知令她魂牽夢縈的地方是這般模樣。

宮闕重重,雕樑畫棟,侍女僕從們提著泛著溫暖燭光的燈籠踽踽前行,馬車碾過宮道,黃昏中有微風,伴著清淡的薰香嫋嫋如煙。

馬車停在一座宮殿前,內侍將她牽下馬車。姜祁玉站在高堂之上,玄色團金廣袖長袍在風中拂動,他看著她。

婭彌扶著內侍的手走上臺階,她剛換了齊國漢人的裝束,裙裾很長,她時常踩到,走得有些艱難。

忽然一隻手伸到她面前,婭彌抬眼看去——是姜祁玉。他的手已經在沙場上歷經風霜雨雪,斑駁不堪,老繭粗糲,根本不是一個錦衣玉食帝王家嫡長子該有的手。

婭彌望著他,笑了笑,將手遞給他。

姜祁玉示意內飾退下,二人相攜走上階梯,在殿門外站定放下。

「今日就只有我爹孃,我弟弟還有我,你不要拘束,就只是家常便飯。」

家常便飯。婭彌在口中咀嚼這幾個字。

「巴圖爾呢?」

「王子已經安歇了,王后若想見他,飯後我叫人帶你去。」

婭彌沒再說話,跟著他進了大殿。

殿上端坐著皇帝皇后,一旁的姜祁箴見她來了,連忙起身行禮,婭彌回禮又拜見過姜褚易與劉皇后這才落座。

確實是家常便飯,幾人的衣裳穿著也不講究,也沒得旁人侍候,就他們坐在一起閒話。

端上來的菜有許多婭彌從未曾見過,她只從侍女口中聽見什麼魚啊蝦啊蟹啊的,可一見到這些東西的樣子,看著它們奇形怪狀的模樣,就有些下不了口。

姜祁玉瞧見她這副模樣,召來一旁的侍女:「你去服侍王后用餐。」

婭彌這才解脫。

姜褚易看了他們一陣,瞧見婭彌頗為新奇地盯著侍女剝蝦,不知想起了什麼,長長地嘆了口氣。

劉皇后瞥了他一眼,堂下的人也聽見,紛紛抬頭看過來。

姜褚易擱下筷子,停了一會兒,又看向婭彌。只見婭彌頗為不解地望著他,那張臉,像極了姜瑉君。尤其是見到新奇物什時眼裡放出來的光,與十幾歲的姜瑉君如出一轍。

姜褚易沒頭沒尾地說了句:「你和你母親,很像。」

婭彌先是一愣,復又回過神來,淡淡一笑:「父親也經常那麼說。」

「他還說過什麼?」

「他還說……我的脾氣也特別像她,尤其是阿孃剛去月氏的時候。」

姜褚易想起了多年前姜祁玉從月氏回來,向他描述婭彌時說的話,笑著點點頭:「像,像極了。」

他看著婭彌說道:「你既來了齊國,便不要好生安心地住下,不要又其餘過多的擔憂,等巴圖爾長大成人,是去是留,皆由你自己裁定,我們不會逼你。」

婭彌頷首:「多謝陛下。」

「叫我舅舅吧。」姜褚易說。

婭彌微微一愣,她悄悄抬眸看向居高臨下的姜褚易,猶豫再三,緩緩說道:「舅舅。」

姜褚易淡淡一笑:「好孩子。」

用完晚膳,姜褚易讓姜祁箴送婭彌前往巴圖爾的寢殿。婭彌有些詫異,瞧了姜祁玉一眼,姜褚易又忽然說道:「祁玉,阿雲今日是不是也要從侯府省親回來了?」

姜祁玉連忙回道:「是,是今兒回家。」

姜褚易瞧著他:「那你早些回去吧,阿雲帶著修兒來回奔波也累了,你去接他們。」

姜祁玉沒有過多的遲疑,行了禮後便離開。

姜褚易對著婭彌笑了笑:「你與你表兄也算是舊識了,本應該讓你們敘敘舊,奈何他家中事務繁多,就不能作陪了。」

「婭彌明白。」她淺笑回應,跟著姜祁箴離開。

十餘年蹉跎光陰,世事齟齬,年少莽撞,你我,也只是過客了。

婭彌跟著姜祁箴穿梭迂迴在宮牆迴廊之間,一株花樹探出牆頭,清香撲鼻。

婭彌問:「這是什麼花?」

「玉蘭。父親喜歡玉蘭,是以宮中常種這種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