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4章 蒲葦紉如絲

曹蘆進宮前其實是叫曹佩蘭的。太醫世家曹家的第三代長孫女,曹家出事的時候,底下還有五六個弟弟妹妹。

那天她在劉家書塾唸完書正要回家,劉家的人說要留她吃飯。曹蘆拒絕了,可劉家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讓她走。她覺得不對勁,便偷偷地跑了出去,剛拐進曹府那條街,就被禁衛軍扣了下來。

——七皇子夭折,是曹蘆的爺爺開的藥方。

皇帝等了幾十年的皇子,好不容易生下一個,卻被他們醫死了。皇帝震怒,貶了曹家所有男兒的官職發配邊疆,孩子滿十歲的就曹蘆一人被送進了宮,其餘的便也是下落不明瞭。

曹蘆進宮後曾有意識地想去找尋弟弟妹妹們的下落,可終究是石沉大海,怎麼也尋不到了。

她剛被送進司藥局,宮裡的姑姑嫌她名字太過出挑,不像個丫鬟的名字就隨意改了個蘆葦的「蘆」。

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曹蘆心想,即使只是片蘆葦,到底是個堅強的東西,這名字也不是不好。她這樣安慰自己,便也慢慢接受了。

身邊的丫鬟們大多是家境本就不好的孤弱女子,聽聞曹蘆本是官宦世家,因犯了錯才被送進來的,便十分好奇,有些膽子大也沒什麼頭腦,專喜歡往別人的傷口上撞,就去問她:「欸,曹蘆,你們家是為什麼被陛下處罰的?」

每當遇到這樣的問題,曹蘆總是緘口不言。難道要她說是因為宮中唯一的皇子死在了她爺爺問診的時候嗎?她自己都接受不了。爺爺一生清明,醫者仁心,看見鴿子斷腿生病都於心不忍,又怎會胡亂醫治一國皇子?

她不是沒有看過爺爺為小皇子診治的案例,那小皇子先天就有不足之症,能活到五歲都是爺爺醫術高明,謝天謝地了,怎麼到頭來還成了他們的不是?

曹蘆知道這話不能問也不能說,一說就是怪罪當今聖上不辨是非,不明事理,罪過更大。她只能將這話往肚子裡咽,最好一輩子都不說,帶進墳墓裡去。

可她越不說,身邊的人就越好奇,越覺得她是賣架子,看不起她們。

一日曹蘆去宜蘭殿送藥回來,素來看不慣她要死不活模樣的丫鬟又來找茬,陰陽怪氣道:「喲,這是去大公主和太子殿下那兒送藥了?姑姑也真是,不就是出身比我們高了些,什麼拋頭露臉的活都交給她。明明是罪臣之女,還以為自己是高門顯貴,高我們一等,平日裡連搭理都不搭理我們。」

曹蘆咬了咬嘴裡的腮肉,決定不理她。那人卻來勁了:「瞧,不就是這個樣子。哼,你是仗著大公主和太子心善才去了他們跟前侍奉,若是他們知道小皇子是你爺爺害死的,還會正眼瞧你,讓你去他們跟前?」

此話說罷,周圍聽著的人無不倒吸一口人氣,頓時議論紛紛——

「竟是如此?難怪我們問她她什麼都不講呢,原來是這種滅九族的大罪。」

「我聽說曹家的人沒幾個好過的,近幾年月氏匈奴在邊境逼得緊,好多戍邊的將士們都陣亡了。沒準就有曹家的吶……」

「嘖嘖嘖,他們曹家連小皇子的命都可以不管,戍邊戰死倒是將功贖罪了。」

「夠了!」曹蘆一揚手,砸了手上的藥盞,齏粉和陶瓷片散落一地,碰地清脆,「你們還想說什麼!今日一併說了得了!」

那人瞧她急眼,冷笑道:「喲,敢情還是我們的不是了?難道當年小皇子不是你爺爺醫治?」

狡辯就是口中,可曹蘆就是怎麼都講不出來。

「在幹什麼呢?這麼吵吵嚷嚷的?」玉堂推門進來,看見一地凌亂,司藥局的人各自站著,什麼都沒做就這樣看著她。玉堂一皺眉:「偷懶都嫻熟到如此地步了?看見我都不怕了?」

眾人這才回過神,連忙忙碌自己的事情去。

玉堂年紀雖小,但是是自小養在皇后娘娘身邊的丫鬟,察言觀色可比一般人強。只瞟了一眼便知道了大概,她望了眼曹蘆道:「你跟我來。」

曹蘆應聲,正要收拾收拾碗盞跟上,被玉堂叫停:「你別動了,讓……」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看向那個坐在椅子上方才與曹蘆爭吵的丫鬟,「讓她去。」

曹蘆看了那人一眼,從善如流,往地上一丟,大片的陶瓷片摔得更小了:「那就麻煩你了。」

曹蘆跟上玉堂,輕聲道了謝。

玉堂沒領情:「不是專門去救你的,這樣的事情宮裡每天發生千百回,我難道還要樁樁件件管過來嗎?是公主吃的藥出了問題,你送的藥自然問你。」

曹蘆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涔涔而下:「出了……什麼問題?」

玉堂瞥了她一眼:「公主吃了胃難受,乾嘔不止。我本來想稟告皇上的,但是公主攔下了,說是要先找你,若你沒出錯,再去找太醫。」

曹蘆嚥了咽口水:「為何?」

玉堂無奈:「若是直接找了太醫,查出是藥的問題,那你可就要被罰去掖庭了。公主可不想這樣。」

七拐八繞,終於是走到了宜蘭殿。殿外的玉蘭開得正盛,樹下還擺著畫桌,上頭有一副未完成的畫卷。殿門緊閉,外頭一個侍從都沒有。玉堂對她招了招手:「跟上。」

殿門開啟,永安公主躺在榻上,紗簾垂下,太子坐在她的榻邊,輕輕地握著她的手詢問:「念念,還難受嗎?」

「難受……想吐……」

太子心疼地皺了皺眉:「還想喝水嗎?還是想喝點別的?」

曹蘆一直望著他們,直到聽見玉堂喊了聲「太子、公主」才掩下眸子,跪下行禮。

姜褚易望了一眼跪在腳邊的曹蘆,語氣甚是不悅:「你到底拿來了什麼東西?是太醫開的方子嗎?為什麼公主吃了會如此難受?」

曹蘆一五一十地回答:「是太醫開的方子,奴婢親自配的藥。」

姜褚易眉頭緊鎖:「你懂藥理嗎?什麼時候進的宮?你們姑姑沒有教導你們識藥?」

曹蘆抿著嘴,倔強抬頭:「奴婢懂藥理。」

「呵,」姜褚易冷笑一聲,「我看你是死鴨子嘴硬,玉堂,把人……」

「咳咳——」姜瑉君又咳嗽起來,姜褚易見了連忙將地上的痰盂拿起,一邊拍著背一邊接姜瑉君吐出來的穢物。

「念念,我們叫太醫吧。」姜褚易半摟著姜瑉君,用袖子擦了擦她額前的汗,「你看你這樣難受……」

姜瑉君擺擺手,擦乾淨嘴,將曹蘆叫到跟前:「藥方裡是不是有山楂?」

曹蘆想了想,點點頭:「有。」

姜瑉君蒼白著臉,瞭然道:「就是因為山楂,我受不了那東西,小時候曾生食山楂,胃裡發酸,難受了好半宿。太醫估摸著沒想到藥裡放了山楂我也會如此,便疏忽了。你去同錢太醫講,換張新方子,人就不要來宜蘭殿了,以免驚動皇上。」

曹蘆得令退下,轉身離去又望了一眼身後的兩個人,小聲對玉堂說:「公主與太子感情真好。」

玉堂拍了拍她的背:「謹言慎行。」

「公主她……是不是知道什麼?」曹蘆又問,「關於,我的身世。」

玉堂嘆氣:「不然你以為公主為何繞那麼一大圈子?你家門不幸,公主不想你再因此受難了。」

這是曹蘆第一次見姜瑉君,第二次見就是在和親前挑選陪嫁侍女的時候了。

和親可不是什麼好差事,何況月氏偏遠,有沒有命走到那兒去都未可知。

可曹蘆卻是自請陪嫁的。

一位尚宮知曉此事,終是忍不住同她說道:「公主遠嫁,我們是想挑一些沒什麼親人在世的老宮人的。一來事務上手,好在月氏幫到公主,二來無牽無掛,去與不去都是一樣的。你年紀還那麼小,長得也好看,等再長大些就可以出宮尋個好人家嫁了,這又是何苦?」

曹蘆只笑了笑:「公主於我有恩,何況,我家中也沒什麼親人了。」

她如願以償地跟著姜瑉君去了月氏。啟程之前,她們這些近身的侍女都是要公主親自過目的。和親之日漸近,公主憂思不斷,又生了病。玉堂將曹蘆叫去宜蘭殿說是今後公主的身體就要交給她調養治療了,如今便要開始熟悉起來,對公主的飲食、體質、習性都要一清二楚,切不可再出現忘了忌口的情況。

這其實是件很麻煩的事情,可曹蘆卻樂在其中,每日替姜瑉君診脈,開方子,抓藥煎藥,事無鉅細,親力親為,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養成了每日寫案例的習慣,就連到了月氏都沒改掉。

公主的病在她的調養漸漸好了,一日她正在庭院裡煎藥,見太子姜褚易氣勢洶洶地從外頭趕來,連朝服都沒有換就摒退了眾人衝進了宜蘭殿。

大門一關,無人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

曹蘆探頭探腦,相從燭光掩映中窺得一絲秘密。只聽寂靜的夜空中傳來幾聲陶瓷破裂之聲,木椅相撞,又安靜了半晌,姜褚易從殿中出來,雙目微紅,髮絲凌亂,疲態盡顯。

曹蘆不敢上前,就靜靜地站在原地。姜褚易望了她一眼,走上前來:「你是要隨念念去月氏的醫女?」

「回太子殿下的話,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