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記住,她不喜歡吃味酸的東西,山楂、烏梅什麼的都不要讓她碰。她體寒,月氏比齊國更北,冬日裡必定是更冷的,到了冬日記得為她調養身子。還有,她愛吃冬瓜排骨湯,你若懂得藥膳,就幫她改改食譜。她若生病了……」姜褚易沉默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她若生病了,一定要盯著她吃藥,她不怕苦,但是就是喜歡耍小聰明。很多時候,不要聽她的話,全是歪理,與她身子有關的,你就堅定你自己所想。」
很多年以後,曹蘆忽想起臨行前姜褚易對自己說的一番話,無不感嘆他對姜瑉君的瞭解程度——她當時若是沒有聽從姜瑉君的話隱瞞她有孕之事,她的身體應當會更好吧。
當初玉堂要離開姜瑉君前往西邊時,也將曹蘆叫到了跟前,明明看起來是個小孩子模樣的玉堂,做事卻比誰都細心。
她拉著她的手,默默流淚:「你照顧公主,我是放心的。不管從前在宮裡還是如今在月氏,我們都是跟隨公主最久的人了。我如今棄公主而去,我真是……」
曹蘆安慰她:「公主是希望你過得好,你若過得好了,公主也不會難過的。」
「我走以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公主,若是以後嫁人了,也一定要陪在公主身邊。小單于將公主看得緊,身邊也置了好些月氏的人,你若再離開她,那公主身邊是當真沒有人了。」
曹蘆拍了拍玉堂的手:「我知道的,我一定會一直陪著公主的。」
她也確確實實兌現了諾言,就這樣在月氏陪了姜瑉君二十五年,一直到她去世,給她擦洗身子換衣也都是她為她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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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瑉君病重那會兒,沒來由地精神抖擻,曹蘆便知曉了她大限將至,是迴光返照之象,想忍住眼淚卻怎麼也忍不了,姜瑉君還懵懵懂懂地問她為什麼哭。曹蘆無法,只好派人把忽罕邪叫來。
那日她就一直等在帳外,從清晨等到了傍晚,帳內沒有任何動靜。其餘的侍從們都有些著急,探頭探腦地朝帳子裡面望,終於有人忍不住,上前問道:「曹娘子,您要不進去看看?」
曹蘆知道這樣在耗下去也不是辦法,便掀簾進去,還沒走進一步,一隻茶盞就砸在了腳下,碎了一地。
「滾出去!」忽罕邪將人抱在懷裡,不讓別人看見半分,「你們夫人受不得冷風不知道嗎?出去!」
曹蘆見他這幅樣子,只覺可憐又好笑,想諷刺卻是喉間苦澀,化作滾滾眼淚落下來:「單于,公主已經走了。」
忽罕邪半晌沒說話,只是輕輕道:「她在我懷裡,能走去哪裡?」
曹蘆抹去眼淚:「您再這樣下去,公主的靈魂得不到安歇,下輩子都見不到了。」
忽罕邪的臉貼著姜瑉君的額頭,落下平生唯一的眼淚,喃喃道:「她說與我有關的東西都留在這兒了,她也是要留在這兒的,下輩子也是,下下輩子都是,就算她還要回齊國去,我也會再把她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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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蘆在姜瑉君身邊放了香草和花束。忽罕邪命令讓她用漢人的喪禮為姜瑉君置辦,有什麼需要的只管開口。前線戰事吃緊,忽罕邪幾乎是不眠不休地操勞政務與姜瑉君的葬禮。
圖安從前線回來,沒想到離去前還能說上幾句話的母親竟突然變成了紅顏白骨,安安靜靜、悄無聲息地躺在棺槨裡,連看他一眼都不能夠了。
鬱文也難受,哭了好幾夜,說單于這幾日兩廂操勞,疲憊不堪,頭髮都白了好多。圖安想替忽罕邪分憂處理母親的葬禮,也是盡一份孝心。
忽罕邪愣了許久,擺擺手道:「你不知道你阿孃喜歡什麼,還是我去吧。政務便交給你了。」
忽罕邪將姜瑉君從齊國帶來的東西收拾好,連帶著自己從一開始賞賜給她的東西一併整理好叫人放到墓穴裡陪葬。他本以為瑉君會有很多的東西,可真正整起來卻發現並不多。
可仔細想想也是這樣,他喜歡給瑉君東西,可她卻時常不要,只是偶爾拿一兩件小玩意兒,當年其他部落送來的鑲貝象牙琵琶是她討要過的最貴重的了。
瑉君,似乎從來都不奢求從他地方獲得些什麼。
這讓忽罕邪更加哀慟,坐在她讀書習字的几案前半晌不願挪開。
姜瑉君喜愛書畫,可到了月氏因顏料匱乏也有十幾年不曾繪畫了。忽罕邪看見被她壓在几案旁書架底下的畫卷,便抽出來拆開看。紙頁已經泛黃,上頭的畫沒有顏色,只是用黑墨簡單的勾勒人物——
那是十五歲的忽罕邪。
他記得分明清楚,那日是老單于的誕辰。他剛習了新舞,在壽宴上表演。
月氏人的舞素來模仿草原上的動物,雄鷹、蒼狼、駿馬,強勁有力,銳利壯闊。忽罕邪踏著步子,張開雙臂猶如遨遊天際的鷹鷲,鼓聲變幻,他又踏著鼓點跳躍奔跑像一匹寶馬馳騁草原。
那年的姜瑉君也才十六歲的年紀,她坐在最下首,卻是離舞臺最近的位子,她看見忽罕邪張揚肆意的風貌,乾淨利落,燦爛得如同太陽,刺目卻讓人移不開眼。
壽辰結束的當晚,姜瑉君提筆揮毫,畫下了十五歲的他。
可這幅畫卻讓他在二十餘年後才看見,作畫之人也不在了。
忽罕邪忽然想起,他甚至連瑉君的一張畫像都沒有。
他急急將曹蘆叫來,詢問她:「你會畫畫嗎?不必畫得多好,只要傳神。」
曹蘆搖頭:「奴婢只懂醫術,不懂作畫。」
「那玉堂呢?」
「玉堂自小就是公主的貼身侍女,要關照的東西更多,沒有時間習畫的。」
「你們齊國來了那麼多人,難道連個會畫畫的都沒有?」
曹蘆望著忽罕邪幾近癲狂的模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掩下眸子道:「單于,您到底怨公主什麼呢?您怨她只顧及齊國,不顧及您?可她是一國公主啊,您想想若是讓您拋棄月氏,您做得到嗎?那麼艱難的事,您為何要讓公主去做呢?」
忽罕邪怔怔恍惚:「我沒想過讓她拋棄齊國,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希望她是心甘情願留在我身邊的,我只希望她是愛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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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皇帝派人來接姜瑉君,被忽罕邪打了出去,半分不顧及姜褚易的面子,說什麼都不讓齊國的人見她。
曹蘆怕此事讓前線的戰事雪上加霜,便把使者叫了過去,遞給他一枚玉墜,說是把這個東西給姜褚易看,就能保他性命無憂。
使者走了,曹蘆又去靈堂守姜瑉君的頭七。忽罕邪坐在堂前看著牌位上的漢字,輕輕念道:「忽罕邪之妻姜瑉君之靈位。」
他笑了:「你還是我的人。」可瞬間又垮下臉來,「齊國的人來接你了,我不讓你回去,你會不會怨我?」
他抹了一把臉,嘆氣道:「即使你怨我,我也不讓你回去。」像個孩子置氣一般,「你答應過我要待在月氏和我過一輩子,我這輩子還沒結束,你也別想走。」
「單于,公主她……」曹蘆如鯁在喉,她咬著下唇,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公主她本就是不願走的。」
「你說什麼?」忽罕邪蹙眉。
「當日皇上找到公主,本就是想帶公主走,但是公主沒跟去,所以皇上才給了她通關文牒。那日是我擅作主張去找齊國人,不是公主的本意。公主在這兒……真的是,太苦了……」曹蘆淚如雨下,「我想讓公主回齊國,去做她的長公主。這樣她就不必再如此膽戰心驚,步步為營……」
忽罕邪心中震動,他緩緩站起來,全身抖如篩子,他鬢邊微白,即使未到不惑之年,卻老態盡顯,顫顫巍巍地扶著棺槨質問:「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曹蘆含著淚笑了,似是嘲諷,似是不屑:「因為在我心裡,您不配。您從來都不相信公主,不相信公主會選擇您。她為您生兒育女,為您留在月氏。可您疑她至此,甚至還派圖安去前線打仗。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紮在公主心上的刀。您細想想,您配嗎?」
忽罕邪也笑了,眼淚卻落了下來,他笑著哭著反問:「難道是我錯了嗎?我不該為了月氏去與齊國抗衡嗎?」
曹蘆嘆氣:「您自然無錯,所以公主從來不怨您。只是……只是我心有不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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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瑉君的墓穴葬在了天山腳下,忽罕邪命人挖了一個十分宏偉的甬道和墓室,說等他百年之後,也是要陪著她睡在裡面的。
曹蘆選擇留在了月氏。婭彌生產之時,去了趟龜茲接生,等一切安定後又回來。她侍候圖安和鬱文,只為了保姜瑉君的孩子後半生都能平安無虞。
忽罕邪去世之時,曹蘆也快六十了,圖安繼位。
他安頓好忽罕邪的葬禮,將桑歌姜瑉君都與他合葬在同一陵寢。安葬前還特意詢問了曹蘆這樣是否妥帖。
曹蘆點點頭:「桑歌是你父王的大閼氏,合葬是理所應當的。你母親與桑歌生前雖有齟齬,但二人還是和好了的,到了地底下也不會吵架,你別怕,這樣很妥帖。」
圖安放下心來,又忍不住問道:「曹姑姑那您呢?您是打算繼續留在月氏還是回齊國?」
曹蘆笑了笑:「如今的齊國,已是改朝換代。姜褚易逝世,姜祁箴繼位,我所認識的人都不在了,還回去做什麼呢?留在這兒吧。
「畢竟公主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