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褚易在二十二歲的時候,有了第一個孩子,起名姜祁玉。劉淑妃被抬為皇后後,姜祁玉成了嫡長子。
這孩子在五歲時便顯現出了過人的機警與聰慧,他是想把他當做太子來培養的。可姜祁玉叛逆得很,一知道當太子後要被關起來沒日沒夜的讀書,就拼命往外跑,若是被人看守住了,就裝睡絕食,說什麼都不肯讀書。
姜褚易無法,就想著再等等看,等孩子長大了,或許會聽話點。
可直到姜祁玉長到十七歲還是沒有變,不喜歡說經論道就喜歡每天看些詩詞話本子,一閒下來就喜歡和世家子弟們一起溜出宮去吃小攤,聽說書,騎馬蹴鞠,沒有一點皇長子樣子。
劉皇后也時常教育他,可孩子大了終究是一點兒都聽不進,偏生這孩子又是頭一胎,爹孃都疼愛,一句重話都不捨得說。她同姜褚易抱怨,姜褚易本來的怒氣也被這十幾年給磨沒了,他只能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隨他吧,他若志不在此,也強求不得。少年韶華能有幾年,他如今逍遙自在,生在皇家也實屬難得,隨他吧。」
姜祁玉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父親放棄培養他成為太子的想法,自那以後留在宮裡的時間也就多了,還時常去他那親弟弟地方顯擺自己的快活,被親弟弟趕出了門。
姜祁箴比姜祁玉小三歲,雖說是弟弟,可他舉手投足、為人處世都比姜祁玉穩重內斂不少,愛讀書,對國事也極為上心,像極了年少的姜褚易。劉皇后欣慰自己還有個能用的兒子,可姜褚易看著這個兒子,卻又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劉皇后摸不準他的心思,一次試探地問道:「陛下……覺得祁箴如何?」
姜褚易笑了笑:「像以前的我。」
劉皇后在心裡舒了口氣,她又望了眼姜褚易的神色問道:「那陛下見到祁箴為何總是嘆氣?」
姜褚易沉默半晌方道:「我希望我的孩子們過得比我快活。」
姜褚易十四歲以太子的身份被接進宮,他身邊的所有人都告訴他:你是這個國家未來的帝王,貪玩享樂不是你該做的,你應當勤勉刻苦、宵衣旰食,你不能辜負任何人的期望,否則,你就不該被送進這宮裡來。
當時的姜褚易想反駁,想大喊——根本不是他想進宮!他是被送進來的!
可他也知道他不能喊,一個國家的重擔放在他的肩上,他若逃避,那就是懦夫。
做太子的那些年,他真的很苦。
可卻也不是最苦的。
姜褚易想起了一個人。他把姜祁玉叫到跟前,問他願不願意出使月氏去給忽罕邪送賀禮。
姜祁玉一聽能出國,想都不想就答應了。姜褚易看他眉飛色舞的樣子,笑罵道:「小兔崽子,就這麼不喜歡待在宮裡?」
姜祁玉也不忌諱,直說道:「宮裡太悶了,兒子不喜歡。」
姜褚易聽著,無奈地笑了:「行吧,朕就放你出去,但是有個任務要給你。」
「什麼?」
「去見見你姑母,幫我……帶句話。」
姜祁玉就是這樣見到姜瑉君的。他回來後,姜褚易也沒讓他回自己的宮殿歇息,直接召去了清涼殿問話。
「我看姑母過得不錯,忽罕邪單于待姑母還是很好的。」
姜褚易挑了挑眉:「當真?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很疼愛姑母生的孩子。」姜祁玉信誓旦旦,「尤其是那個叫婭彌的,他們唯一的女兒,簡直就是忽罕邪單于的眼珠子。」
姜褚易看了一眼自己兒子的神色,揶揄道:「那姑娘好看嗎?」
姜祁玉一拍桌子:「好看極了!長得極像姑母。」此話一齣,姜祁玉看見自己父親臉上的笑容,便知自己的心思沒藏住一下抖摟了出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說,我的意思是……」
「等那個姑娘長大了,父親幫你向月氏求親吧。」
姜祁玉愣在一處:「真的?」
姜褚易笑著點頭。祁玉此番去月氏求親,被月氏以公主年幼拒絕他也不甚在意。這本就是為了試探月氏的意思。可來日方長,誰又知三年後的他們會不會改變心思呢?
當年老師盧侯一再規勸,讓自己寫信斷了念念的心思,斷了他們之間那段不可言說的情愫。
他照做了,他覺得或許只有這樣,念念在月氏才會安全。
懊悔苦惱愧疚,夜夜輾轉反側,他內心煎熬,卻也不得法。
若是如今念念的女兒能夠嫁回齊國,那他這幾十年惴惴不安的心也算是有了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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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月氏回來,姜祁玉似乎像變了一個人,雖說還是常出門,但卻總會帶些東西回來,讓商隊送到遙遠的月氏。
這一送就送了三年。
婭彌十六歲,草原上受盡寵愛的小公主長大成人,四方來賀百家求。
姜祁玉急了,連忙跑到勤政殿詢問姜褚易如何是好。
姜褚易看自己兒子那麼著急,笑他年輕不成器:「他們遞求親書都是往你姑母和忽罕邪那兒遞,你就不會往婭彌那兒送?婭彌既是最受寵的女兒,那她的婚事定是由她自己做主的。」
真是關心則亂,姜祁玉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又衝了出去趕忙寫信。少年郎的心最是滾燙赤誠,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字字真切。他都沒有改改,直接讓人快馬加鞭送去了月氏。
姜褚易知道後,失笑搖頭:「吩咐禮部準備聘禮,送去月氏。」
可這聘禮還在半路上時,月氏就傳出了訊息——婭彌公主出嫁西域龜茲國王,艾提。
姜祁玉知道這個訊息後,抓住將信送出宮的宦官發了瘋問道:「你真的把信送出去了嗎?你真的送到了嗎?你是不是在半路上丟了隨便撿了封敷衍我?」
那宦官嚇得跪在地上抖如篩子:「奴才不敢,奴才確實是將信送出去了,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啊……」
姜祁玉笑了:「都是你們這些蠢貨惹的禍,早知……早知我應該自己送過去,我應該自己送過去的……都怪我自己,都怪我……」
姜祁玉本以為在自己二十加冠成人的這一年,能夠娶到自己喜愛的姑娘,能夠自己開府出宮,帶著她天大地大地去逍遙。
可是一切都成了泡影,是黃粱一夢。
幾個月後婭彌成婚,而她給留給姜祁玉最後的東西也送到了齊國宮中。
彼時的姜祁玉尚在勤政殿幫父親和弟弟看奏摺,一聽見月氏來信撂下奏摺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回來給姜褚易行了個禮。
姜褚易嘆了口氣,擺擺手讓他下去。
婭彌送來的,是他那三年一點一滴為她蒐集來的齊國小玩物。她都有好好儲存,姜祁玉本來以為這些會是他們成婚後一起拿出來回味的記憶,可如今,卻變成了他一人獨自黯然傷神的物件。
姜祁玉看著這些東西在殿裡坐了一宿,清晨叫來了人要把這些東西燒掉。
侍女宦官們看得害怕,小聲問道:「大殿下,真的,真的都燒掉嗎?」
姜祁玉擺擺手:「燒掉!」
宦官們上前將東西用布裹起來扛到外頭,正走到半路,被姜祁玉一拉:「放、放到我倉庫最底下去,永遠別讓我瞧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