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瑉君十五歲嫁過來的時候,忽罕邪還在戰場上馳騁著。他聽說齊國求和,要送過來一個公主,那個公主還是自願和親,只求五十年和平相處。
呵,五十年,五年都是便宜他們的,還五十年。
忽罕邪滿不在乎,叼著狗尾巴草嗤笑道:「這中原,也不是很厲害啊。父王當初還讓我去中原多看看,有什麼可看的……」
阿莫喝了口水:「那你當初還要單于替你求娶漢人公主……」
「這不沒必要求娶,自己救送來了嗎?」
「那個公主是嫁給單于,又不是嫁給你。」
忽罕邪一噎,抿抿嘴:「我,我知道啊,我這還沒成年呢,不急。而且……阿莫,你說女人有什麼好?」
阿莫一愣,搖搖頭:「我不知道。」
「嗨,我問你幹嘛,你怎麼可能知道。」忽罕邪坐在石堆上,手肘半撐著身子,若有所思,「你說……那個漢人公主,到底長什麼樣?」
忽罕邪忽然想起曾經在齊國遇見的那位姑娘,只可惜沒能見到真容,不過,她一定很好看。
想至此,忽罕邪笑了笑,不由地出神。
阿莫拍了拍他:「單于要我們十日後回去,去迎接那位漢人公主。可慶典我們肯定是趕不上了,送點東西過去吧。」
忽罕邪砸吧砸吧嘴:「漢人喜歡什麼啊?」
阿莫:「我讓你給單于送禮。」
你是傻的嗎?
忽罕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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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沒有逗留幾日,留下戰俘讓剩下的將領帶來,自己二人先行回王帳營地。他們跨過草原山川,天山近在咫尺。忽罕邪揮著馬鞭,踏過河流,突然聽見一聲淒厲的尖叫聲。
所有人立馬戒備,挽弓搭箭,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可來者卻是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穿著漢人的衣袍,束的也是漢人的髮髻。她直接衝了過來,衝進他們馬匹的圈子,指著忽罕邪大罵道:「你們做什麼糟蹋我的莊稼!這些都是我從我家鄉帶來!你們把它們踩了,我要是沒有種子了豈不就再也種不了了!」
小姑娘昂著脖子說了一大通,可忽罕邪卻是什麼都沒聽進去。他看著她因為生氣而微微漲紅的臉,潔白的面頰透皙清潤,一雙鳳眼怒睜著,帶了慍色卻也極有生氣,就像草原上機靈又活潑的小兔子。她插著腰,昂著頭,露出頎長的脖頸,衣領因為動作微微綻開,細嫩的胸膛若隱若現。
忽罕邪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姑娘罵完了,還是咬著唇瞪他。
忽罕邪來了興致,原來漢人公主,是這樣刁蠻驕橫的性子,有意思。
他收起劍,彎下腰,頭髮垂在身側,笑著問她:「漢人?你哪兒來的?」他真是明知故問,不是齊國還能是哪兒?
那姑娘更加硬氣:「我叫姜瑉君,是齊國的公主,郅於單于的妃子。」
真的是她,可惜現在是父王的人。
忽罕邪笑了笑,朝她招招手。
「你……你想幹嘛……」姜瑉君後退一步,攏緊了衣領,「你,你是誰啊?」
「我是誰?」忽罕邪驅馬上前,一把抓過她的衣領,拎她上馬,甩開馬鞭就朝營地跑去,「我是郅於單于的第七子,月氏的七王子,幸會啊齊國公主。」
姜瑉君被忽罕邪整的半死不活,吐了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忽罕邪被父親教訓,說不要欺負齊國來的客人。忽罕邪聽的漫不經心,答應道:「好唄,我明兒就去賠罪。」
他開始教姜瑉君說月氏話。
那時候姜瑉君身子還沒好,還是每日躺在床上睡覺。忽罕邪一來,她就裝死。
這是忽罕邪小心慣用的伎倆,豈會不知她心裡的小九九?也不比她,就坐在榻邊,拿著書一段段給她念。
可姜瑉君哪裡聽得懂,最後她實在忍無可忍,從被子鑽出來,頭髮亂糟糟的,吼道:「我聽不懂!」
忽罕邪見辦法奏效,笑道:「沒事,我可以教你。我父王讓我來向你賠罪,所以這任務,我必定是要完成的。」
姜瑉君用被子遮著在自己的身子,伸出手指了指帳外:「那你先去外頭待著,我洗漱好你再進來。」
忽罕邪是知道漢人規矩多的,是以從善如流,起身去了帳外,等她衣服換好在進屋。
姜瑉君換了月氏的衣袍,看得忽罕邪一愣。姜瑉君比他們瘦弱許多,加之年紀小,穿上月氏寬大的衣服,整個人就像被包裹在毛絨絨之中,披著抹黑的長髮,毛領上只露出一個巴掌大的臉頰,更像一隻倉皇的小兔子了。
忽罕邪按捺住想揉她臉的衝動,拿著書坐到了几案旁,看她已經把筆墨準備好了,驚訝道:「還挺自覺。」可又看見她的笑,心中不確定,問道,「這筆墨……給誰準備的?」
「你啊。」姜瑉君笑著將東西移到他面前,「七王子悉心教導,瑉君也是有東西要換的。」
「什麼?」
「漢字。」她笑了,「七王子漢話說得流利,可就是不知這漢字如何了?」
忽罕邪沒想到這個小女子竟狡猾至此,他漢話說得好,是因為月氏有漢人,他從小就聽他們說,可漢字他可是一點兒都不會寫了。在他看來,那就是鬼畫符,明明看起來都一樣,為什麼就是有不一樣的意思呢?
說罷,姜瑉君已經在紙上寫下了「忘八端」三個字,遞到他面前:「喏。」
忽罕邪挑眉:「什麼意思?」
「你的名字呀。」姜瑉君用手掌撐著腦袋,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他。
忽罕邪一笑,點了點中間的一個字:「這個是八,我只是不識漢字,不是傻子。你罵我呢吧?」
姜瑉君望著忽罕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哈哈哈——看來不傻呀。」
忽罕邪也笑了:「這樣吧,你教我你的名字怎麼寫。你總不會咒自己吧?」
姜瑉君笑著提筆:「好啊,我的名字可難了,你肯定學不會。」可她寫著寫著,笑容卻沒了。
忽罕邪一愣:「怎麼了?」
姜瑉君斂起笑容,望著自己的名字出神,突然就哭了。
忽罕邪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惹得她傷心,只是一味地哄求:「你怎麼哭了?我怎麼你了?不學了唄,不學了不學了,不學月氏話了,你別哭了……」
姜瑉君抽著鼻子,抹去眼淚,朝他笑了一下:「沒事,我只是……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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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後的很多日子裡,忽罕邪就是會看見姜瑉君坐在山坡上看月亮,不管是滿月還是新月,忽罕邪曾懷疑她是不是草原上的狼變得,怎麼一到晚上就想去看月亮呢?
月氏的秋天很冷,忽罕邪從校場回來,還是看見了做在山坡上吹風的姜瑉君,單薄的背影,不管多厚的衣袍都撐不起他的身形。
她的飯都吃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忽罕邪招呼一下阿莫:「去,把我的狐裘拿來。」
他拿著狐裘,不知該如何靠近姜瑉君,可姜瑉君卻是先一步發現了他。她擦了擦眼淚,扭過頭來:「七王子怎麼來了?」
忽罕邪喉間苦澀,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把狐裘披在她的身上。姜瑉君一瞬錯愕,連忙把狐裘拿下來還給他:「如此不合禮數,七王子,還請收回吧。」
忽罕邪突然就是不想聽她的,抓過她的手腕,不讓她動彈,自行把狐裘披在她的身上:「夜裡涼,披上。」
姜瑉君不說話,也沒拒絕。
忽罕邪在她身旁坐下,姜瑉君挪了挪位子。
忽罕邪瞧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你為什麼總是喜歡看月亮?」
「你不知道,我們中原的詩人,總喜歡寫月亮來表達思鄉之情。」
「你想家了?」
姜瑉君不說話。
忽罕邪問出了在心裡憋了很久的話:「可你不是自願來的嗎?」
她笑了,隱隱含淚的眼睛望向他,用哀傷而低沉的語氣回應他:「是啊,自請和親的。」
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忽罕邪沒來由地緊張。初見的囂張跋扈是她,平日的聰慧狡黠是她,如今的哀婉低沉也是她,她到底是什麼樣的呢?忽罕邪不禁在心裡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