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罕邪其實是去過中原的,在他十一歲的時候。
他父王跟他說,中原、西域民俗風情與月氏渾然不同,為君王者,必得博覽天下,才知這天地寬廣。
心中寬廣,才裝得下這天下。
忽罕邪其實一直聽不慣他父王的訓導,十一歲的年紀,真是覺得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的時候。不管是去西域諸國還是中原。他就當遊戲人間,去他孃的學習博覽,老子就是去玩兒的。
他是在慶元二十五年到的齊國,那年恰值齊國上元節,長安各處張燈結綵,游龍舞獅,人們都穿戴的都是自己最好看的服飾,可一路從西域行來的忽罕邪,衣裳是穿了好幾天的,頭髮是好幾天沒洗的,在他們之中,格格不入地有點像小叫花子。
雪上加霜的是,他還和阿莫走散了。
阿莫漢話可沒他流利,萬一碰上個歹人把他賣了做奴隸,那他連小跟班兒都沒有了。
忽罕邪吹了吹額前的碎髮,坐在小巷子裡看著過往的行人忙忙碌碌,有招呼著家人們一同吃飯的,有帶著朋友們遊街買東西的,只有他孤零零地坐在地上,還餓著肚子。
誰能想象,堂堂月氏七王子,竟然在異國他鄉流落街頭,兩天沒吃頓飽飯。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忽然聽見街頭傳來一個聲音:「哥哥,你快幫我找找!我的玉墜是不是丟在這兒了?肯定是躲侍衛的時候不小心掉下了,怎麼辦啊?我玉墜要是沒了,母妃非得罵死我!」
「你別急,我們找找。」
「我去裡面……啊!」那找玉墜的姑娘驚叫出聲,「你你你你,你是誰?」
忽罕邪好好地待在巷子裡,冷不丁地被人質問,正不耐煩著,抬眼看見一個半高不高的姑娘,蒙著面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瞧著他,如同一隻受驚的小獸。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與她一同來的少年將少女護在身後,看見忽罕邪也是一愣,作揖行禮,有禮道:「在下不知此地是這個公子的寶地,多有冒犯,還請見諒。只是舍妹有件玉墜子找不到了,還請您允許我們找一找。」
忽罕邪看著那少年,又瞥了眼少女,起身給他們讓開位子。
兩人找了幾遍還是無果,少女洩氣道:「完了,我還是讓我娘罵我吧。」
少年摸了摸她的腦袋:「別急,我們在沿著這街找一找。」
他們正要離開,少年回頭望了一眼重新坐回巷子的忽罕邪,轉頭又對那姑娘說了幾句,二人匆匆離去,不一會兒又趕了回來,手裡帶了兩隻燒雞。
好嘛,真的把他當小叫花子了。
少年將燒雞遞到忽罕邪面前:「吃嗎?」
他本來是想很有骨氣的拒絕,堂堂月氏七王子,怎麼能吃嗟來之食呢?所以他只吃了個雞腿。
少女將另一隻雞腿隔著油紙掰了遞給他:「還要嗎?」
忽罕邪這回沒有糾結,直接拿過來吃了。
中原人飼養的牲畜肉質確實與月氏不同,軟嫩多汁,吃進肚子裡像沒有一樣。少女剛啃完一個雞翅,忽罕邪就已經風捲殘雲地消滅了一隻雞。他望著少女,抬了抬下巴道:「你把面紗摘了唄。」
少女一愣,搖搖頭:「不行,不能摘。」
漢人規矩那麼多?忽罕邪皺眉:「為何?這大街上不也挺多女的沒帶面紗嗎?」
少女猶豫了一瞬:「我醜,怕嚇著別人。」
少年差點笑出來,但是忍住了。
忽罕邪沒法接話,有些尷尬地想要撓頭,卻被少女一把抓住。
「擦一下吧。」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絹帕,「喏。」
那張絹帕上還帶著少女身上若有似無的香氣,好像是一種花香,但是忽罕邪從來沒問過。
少年上下打量了忽罕邪一眼,拉起他:「走,我們帶你去河邊洗把臉。」
忽罕邪本就不是真的叫花子,一洗漱,整個人都乾淨不少。他將溼漉漉的頭髮一併梳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目。
少女看著他,有一瞬的呆愣:「你長得……和我們不一樣欸。」
忽罕邪比這少女還要矮半個頭,他不喜別人用異樣的目光看他,從少女的面前移開:「因為我不是漢人。」
少年瞧了瞧他:「看你樣子,有點像西域人。」
西域個鬼。
少年:「你為什麼會來齊顧呀?」
「來玩兒的。」
少女:「就你一個人嗎?」
「和夥伴走丟了。」
少女撫掌一笑:「那我們帶你找你的朋友吧,反正我們今天是玩兒不成了,玉墜都丟了,也得去找。」
忽罕邪有些警惕地看著他們,少年看清楚他眼裡的神色,笑道:「你別怕,我們自己也只比你大一點兒,還能把你拐走不成?」
少女點點頭:「何況你那麼大了,沒有哪家要小孩兒要你那麼大的。」
忽罕邪咬牙:「你倒是挺懂行情。」
少女大笑著推他走上街,行至一處,少女指著一個攤位道:「這是餛飩,朱雀大街上最好吃的一家餛飩!你要嚐嚐嗎?」
忽罕邪已經飽了,他現在心心念唸的就是如何找到阿莫一起回去。
少女見他沒反應,也沒惱,轉頭又去同她哥哥講話:「哥哥,你說我那個玉墜,會不會……會不會丟在項府門口了?」
少年倒吸一口冷氣。
今日項宰輔又納妾了,趙家娘子氣急敗壞,將那妾室打出門庭。他們也不是有意去湊熱鬧的,只是正巧趕上了,就看幾眼。奈何項家的人出來趕他們這群看熱鬧的人,他們二人不想被認出,便只好匆匆離開。
怕真是那個時候丟的。
「我們去找找吧。」
少女點點頭,回頭對忽罕邪說道:「我們要去一個地方找玉墜子,你一起嗎?」
反正也沒別出去,忽罕邪便也跟上了。
三人在朱雀大街拐了彎,拐進了宣陽坊,一路摸著去了項府。他們正走在石子路上,卻聽後頭傳來馬車滾地急促之聲。少年回頭,一把拉過那姑娘,忽罕邪側身一擋,將馬車濺起的汙水擋在了自己的身後。
少年看著馬車上掛著的「項」字燈籠,蹙了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