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3章 年年歲歲花相似

侍從們無敢不從,將那些東西全部都搬到了姜祁玉倉庫最隱蔽的地方,許久都沒人去碰它們。

之後姜祁玉娶親,出宮開府,有沒有將那些東西再搬走,卻也是不得而知了。

在那些難熬的歲月裡,姜褚易這個父親其實懂得姜祁玉的心境,可他卻也沒有去勸他。姜祁玉二十歲以前的生活過得太過順暢,少年郎要成長,有些坎坷是必要的。

就比如他自己。

曾經的他無能為力的事情,忍辱負重韜光養晦幾十載,終究是能實現了。

姜褚易其實一早打算好了要攻打匈奴,所以他回去西域。他也一早就想好了怎麼對付月氏,所以他會去見念念。

可他發現,他心中的那個念念,早就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要糖吃的小姑娘了。

她還是很美麗,在他的眼裡歲月不曾蹉跎她半分。

她還是像玉蘭一樣恬靜溫和,淺淺笑著時,像雪入鏡湖,乍起漣漪顫人心絃,卻已不是曾經的念念了。

姜褚易要她跟他回去,她卻拒絕了:「哥哥,我若回去了,月氏那邊如何交代?」

「我如今不需要和他們交代了。」姜褚易說得生冷,可這也是事實。二十五年他殫精竭慮,為的不就是不再受人桎梏,不再被人掣肘嗎?如今的他要帶回一個人,那還需要看別人的眼色?

可眼前的這個人,卻搖頭了:「我不走了,我回與不回都已經不重要了。哥哥,我們當初的諾言和期許都已經實現了。你是個好皇帝。」

姜褚易不是沒有想過這個結局,二十五載,她姜瑉君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只是那個叫忽罕邪,真的對她好嗎?

他拉過她的手,細細地摩挲著。從前的念念錦衣玉食,一雙手只識得讀書寫字作畫,膚如凝脂,若是這雙手生了繭子,不管她願不願意,他都是要帶她走的。

可是,他沒有摸到一處粗糲。除了年歲帶給她的皺紋,沒有別的。

姜褚易心中不知是失落還是慶幸,他鬆開她的手,放下窗簾:「你走吧。」

他知道了姜瑉君留在月氏的決心,卻也不會改變他對戰匈奴的決意。他要為齊國的百姓開闢出太平安逸的盛世,這是必須做的。只是他在等,他把通關文牒給了姜瑉君,他在等她來找他。

回家,總比留在月氏擔驚受怕好吧?

念念那麼聰明,肯定是知道的。

他等啊等,等來了匈奴求和,卻沒等來他的念念回家。

月氏傳來訊息——左夫人姜瑉君薨逝。

年逾四十的帝王,就這樣筆直地站立著,眼中空無一物,良久才問道:「那她還回來嗎?」

報信者一愣,又說了一遍:「皇上,公主她……已經歿了。」

姜褚易又是沉默,半晌復又點頭:「哦,哦,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他還是派人去了月氏,說想把公主的遺體用棺槨接回齊國,與父母一同葬在陵寢。

使者去了半個月,灰頭土臉地回來:「忽罕邪單于說公主嫁與他二十二載為左夫人,生養兩子一女,必定是要和他合葬的。自古也沒有出嫁的女兒死後葬回孃家的道理,是以,回……回絕了。」

這其實不是忽罕邪的原話,確切來說忽罕邪一句話都沒同他講,直接叫人把他打了出去,只讓侍衛們留下一句話:我的人誰都別想動。

「但……但是,」那使者怕姜褚易怪罪自己,從袖中抽出一個物件,「這個吊墜,是公主身邊的曹姑姑給小人的,說公主去不了,這個吊墜回去了,也是一樣的。」

曹蘆是在保他的命,可誠然,姜褚易一見到這個吊墜,面上本能掉出冰渣子的神情,一下子化了開來。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個吊墜,摒退了眾人。

叱吒風雲威嚴森然的帝王啊,竟然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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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與匈奴的戰事打了好幾年,終於平定。匈奴唱起了「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婦無顏色」的歌謠。姜褚易功成身退,將國事一點點交與姜祁箴,讓姜祁玉好好輔佐弟弟。

他本以為姜祁玉會就此安安心心地待在長安好好做他的逍遙王爺,可這孩子卻披上了戰甲提起了□□,自請前去軍營磨練,也不容姜褚易規勸,丟下長安的王妃和小世子,直接去了大西北。

姜褚易也是年紀大了,孩子們的事漸漸地管不過來,他也囑咐皇后不必操心,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祁箴不歪,其他的孩子不出格也就隨便他們去了。

祁箴長大,政事也愈發上手,姜褚易有時能躲個懶,閒下來便總喜歡去御花園逛,有時還能走到一些冷冷清清的宮殿,多年無人居住,草木茂盛,亭臺幽寂,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一日他走進一處宮殿,看見幾個小宮女正扎堆踢毽子,玩得正高興連皇上來了都不曾察覺。姜褚易身邊的宦官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小宮女們回頭看見皇帝大駕光臨,嚇得立馬跑到跟前「噗通」跪下謝罪。

姜褚易本就是隨便走走,不承想擾了這些孩子們的興致也不願重罰,就直接讓她們起來了。

「這是什麼地方啊?」他問道,「朕怎麼覺得有些眼熟呢?」

他身邊的宦官連忙上前,笑著回答道:「回陛下,這兒是宜蘭殿。」

「什麼地方?」

「宜蘭殿。曾是永安大長公主的住處,公主和親月氏後就再無人居住了。您瞧那兒的玉蘭,小的聽師父說這還是當年公主親手種下的呢。」

姜褚易看著那些熱烈生長的玉蘭,全身震顫。是啊,這是念念住過的地方啊,他怎麼忘了呢?那些玉蘭還是他們倆親手種下的呢,他怎麼能忘了呢?

姜褚易抬眼瞧了瞧立在一旁的小宮女們,問道:「你們知道永安大長公主是誰嗎?」

小宮女們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不知……」

姜褚易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反問道:「你們怎麼能不知道呢?你們怎麼能不知道呢?」

小宮女們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嚇得又跪了下去。

可姜褚易還是在喃喃自語:「你們……怎麼能不知道她呢?你們怎麼能,怎麼能忘了她呢?」

他的念念,叫姜瑉君,慶元十三年生人,齊文帝長女,號永安。十五歲為了齊國百姓自請和親嫁去山高水遠的月氏,一去就是一輩子,到死都沒能回來。她曾經答應過會陪著他看齊國的盛世繁華,可齊國的盛世來了,她卻不見了。

姜褚易揮揮手,招呼那個宦官道:「去,去把太史令叫來。快去!」

宦官也不懂皇上為何突然喜怒無常,嚇得只能小跑著去找人。

史書沒能將她寫盡的生平,就讓他來替她書寫吧。

他要後人,世世代代記住她姜瑉君的功勳。

姜褚易走到那玉蘭樹前,伸手觸控,彷彿又回到十六歲那年——念念還未出嫁,他問她喜不喜歡花,南邊有一批新進貢的玉蘭,他想送給她。

當初栽下時,這玉蘭也就他們這般高,如今卻也是要仰著脖子才能看到頂了。

又是一年春季,玉蘭芳香四溢。

可到底,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