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子不動聲色的收回手,笑道:「你得往裡走,有些攤藏得深,但是東西好。特缺德,好東西不拿出來,只賣外國人。」
對方氣憤的罵了一句:「媽的,崇洋媚外!」
勝子笑著附和,心裡卻忽然感慨。他感慨自己的變化。要在三年前遇到這種情況,他一定會眉飛色舞的告訴對方,我戴的跟你那個不是一回事,我這個是正品,正品!
他一定會嘚瑟,會炫耀,還會藉著這個大大的吹一回牛逼。
但是現在他不會了。他跟著李盛,看到了太多。他學會了收斂和低調。他此時再看著某些人袖口沒拆的商標,和豪邁的買單的樣子,他不覺得羨慕,也不再覺得瀟灑。
他感覺到了淺薄。他已經看不上這種淺薄了。他現在也已經理解了老貓,老貓大概是以前就看不上這種淺薄。
所以他從來不吹噓,也不搶著買單。
許多年後勝子回想起來,那些年李盛給過他很多,物質上的,或者別的。但他給他的東西,一直都在卡著一條線。
比如那塊表,是他生日李盛送的禮物。並不是舊的,李盛從來不給他任何他用過的舊東西。
那塊表的價格,就正正好卡在那條線上。就是對勝子來說,有點貴,但又不會太貴。他省省,攢攢,也能買的起。但生活的現狀又決定了,他不會願意花這個錢,就為買塊手錶。或者他買了,但是一定會感到心疼。
又比如他後來買房子。沒去銀行貸款,是李盛自己的公司自己給他做的無息貸款,他們本來就是金融類的公司。說白了,就是李盛借他錢。
籤的三十年的期限,每月還款直接就從他工資裡划走了。
額度,剛好就控制在他能負擔得了,但是必然也會有壓力的水平上。
他要想買那些東西,或者減輕那些壓力,就必須努力工作,勤奮學習,以求……漲工資。
李盛就是那樣小心的把握著那條線,給他很多,又不會太多,讓他能負擔,卻又有壓力。
他的老闆深諳人心,知道鬥米恩升米仇的道理,更知道人心易惰也易貪。他就這樣吸引著他,又鞭策著他。逼著他上進。
勝子後來回憶起那些細節,他和老貓喝酒,就喝醉了大哭。
那時候,他已經不被允許繼續待在李盛的身邊了……
在那個聚會上,這段關於手錶的對話引起了別人的注意。一個年紀大些的老大哥就忍不住跟旁邊的人感慨:「時間真快啊,一轉眼……勝子,小光,都已經這麼大了。」
這個話題一扯開,就引起了許多共鳴。話題就轉到了過去那些人、那些事上。這桌上的人沒有共同的未來,卻有著許多共同的回憶。
李利這個名字,終於被提及了。
「大利死得真是冤啊!真是冤!他那‘大哥’後來就跑了!那夥人全跑了!後來進去的,全是住咱們那一片兒的孩子!」那人罵道,「媽逼!」
「狗屁大哥!那時候才多大,都特麼屁孩子。港片看多了,個個以為自己是小馬哥程浩南!想起來,真特麼傻逼!」
「沒錯,就是傻逼!人那幫孩子有背景,人玩得起,人也扛得起。咱這幫孩子有什麼?有個屁!一齣事,全進去了!何大偉!還記得不?住我們家後邊,你們家西邊那個,進去關了幾年,出來徹底學壞了。後來又是吸毒,又是販毒的,現在又進去了。我估計是出不來了。」
「簡直操淡!我到現在都記著那起子王八蛋的名字!」那人恨恨的說,「曾榮、許成厚、趙天卓、馬竟裕……」
那些名字,勝子不僅知道,甚至……有幾個,極為熟稔。他每聽到一個名字,後背便僵硬一分!
等那人不再說,他僵硬著脖子抬起頭,有些艱難的問:「那我哥那‘大哥’……叫……什麼呀?」
勝子是知道他哥有個「大哥」的。因為他哥每次給他新衣服、新鞋都會告訴他:「這是我大哥給買的。」
他也知道,他哥能有錢給他買零嘴,是因為他哥的「大哥」給他錢。也是因此,他跟著他哥去錄影廳看那些港片,警匪片、古惑仔,他就特別的有代入感。因為他的生活中,就有個「大哥」。
那人忽然樂了:「我還差點把那孩子給忘了。勝子,你肯定想不到他叫什麼!」他賣關子。
勝子已經有了預感,他感動口乾舌燥,心跳加快。
桌對面的一個人忽然大笑:「臥槽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來!還真是!勝子我告訴你,特有意思!那孩子跟你同名!」
「他也叫李勝!」他笑著說。
不不!你們弄錯了!他不叫李勝!我才叫李勝!勝利的勝!
他叫李盛!盛開的盛!盛大的盛!盛放的盛!
對!他叫李盛!
勝子彷彿喝高了一般,感到大腦一片暈眩。
那些微妙的怪異感,突然都有了解釋!
原來如此!
他不是找到了他的浩南哥,是他親哥的浩南哥……回來找他了!
那天,勝子喝了酒。第二天的是他的休息日,他本來就是可以喝酒的。但他跟在李盛身邊,二十四小時待命,已經習慣了不喝酒。
所以他本來沒打算喝酒。
結果他喝醉了。
第二天酒醒,頭痛欲裂。他奶奶還一直唸叨他,叫他以後少喝酒。她給他溫了粥端過來逼他吃,以免壞了胃。
他呼嚕嚕的把粥喝了。放下空碗,望著他奶奶收拾東西的背影發呆。
忽然突兀的問:「奶,你還記得我哥嗎?」其實,他真不是太記得了。小時候的記憶,早就已經模糊了。
奶奶擦著收拾碗筷,回答:「當然記得。大利啊……唉,大利……」那是她的長孫,怎麼會忘記。
「奶,我哥……怎麼死的啊?」勝子問。他其實一直不是很清楚真相。
奶奶嘆口氣:「還能怎麼著啊,跟人打架唄,讓人捅了一刀。」
「可我聽說,我哥是給人擋刀才死的。」他目光晦澀。他記不記得,那都是他哥,他親哥。血緣這種東西,難以磨滅。
他有點艱難的問:「您就……不恨那孩子嗎?」
「有什麼好恨的。他逼著你哥去死了?大利啊……就是那次能沒事,以後遲早也得出事。」老人手上的動作慢下來,陷入了回憶。「他耳朵不好,特別恨別人看不起他,議論也不行。誰要敢說他什麼,他就打人。他打人多狠啊,那會兒在咱原來住那片兒,是出了名的。他耳朵又那樣,以後也找不著什麼工作,估計也就是混社會了。賠上命,是遲早的事兒。」
「可是……可是……」勝子覺得有些苦澀,他忍不住問,「那要是……咱們,再遇上那個人,那個……我哥給他擋刀的那個人,那……該怎麼辦?」
勝子是個機靈,有眼色的人,但他遇到真正的大事,無法自己做出決策,這種人屬於多謀而不善斷。說直白點,就是沒擔當。勝子自己也是知道自己的,所以他從小的幻想中,頂多認為自己能當山雞,從沒想過去做程浩南。
程浩南,不是誰都能做的了的。
可他沒想到,他問了這個問題之後,他的奶奶卻停下動作,詫異的轉頭道:「你……你知道了?你怎麼知道的?」
「奶!你?」勝子震驚。「你……你……你知道?」
奶奶嘆口氣,把碗筷放到他的床頭櫃上,擦擦手,坐到他床邊。
「你換了工作,回來跟我說,你老闆和你同名不同字,叫李盛,盛開的盛。我就知道了。」她嘆息,「你那時候太小了,你不記得了。那孩子,來過咱家,我見過他,你也見過他。」
勝子張開了嘴。
「那會兒你爸媽都不在家,他跟著大利,是來看我的。哎,多大的孩子啊才,大包小包的給買我東西,都是補養品。一看就是上心了,真懂事!人家家裡把孩子教得真好。」
「那會兒你也在家,你小,你不記得了。他還給你錢讓你去幫他買冰棒,他就是逗你……」
隨著老人絮絮叨叨的回憶,勝子慢慢的,竟然真的撥開迷霧,找回了那段回憶……
他想起來了,他真的見過那「大哥」。他真的是見過李盛!
那會兒已經是秋天了,他和他哥都穿著校服,肥肥大大,像個大口袋。李盛也穿著校服,可李盛的校服是那種西裝外套,白襯衫,格子領帶,格子褲子,黑皮鞋。
勝子一看那校服,就知道他是哪個學校的。那個學校就在二環裡,離他的學校和他哥的學校都不算遠,卻有著天差之別。
那個學校從小學到高中都有,市重點。他們的校服,西裝襯衫格子褲,馬甲領帶毛背心,有短袖的襯衫短褲短袖的運動裝,有長袖運動裝,全套的校服下來要一千多塊錢。那個年代還根本沒有商品房,通貨膨脹也沒這麼厲害。那年代的錢,真是值錢。
那學校的孩子,有很多,上學放學都是有車接車送的。
後來的後來,帝都教改,嚴格落實就近入學。第一年卡得特別嚴,於是有一批住在附近的孩子有幸進入了那學校的小學。當接到校服的收費通知的時候,有家長跑到學校抗議校服太昂貴。
校長跟別人說,他在這個學校當了十多年校長,還是第一次遇到有家長嫌校服太貴的情況。他說:「或許這些家庭的孩子,就不適合我們學校。」
這倒霉的校長很快就體會到了網路時代的魅力。他這句不謹慎的話流傳到了網上,一時招來了許多家長不滿和輿論的巨大壓力。
總之,那個時候,李盛穿著漂亮帥氣的校服,大包小包的拎著禮物去探望了勝子的奶奶。別看他在外面酷帥狂霸拽的,在長輩面前,溫文爾雅,能說會道,特別能迷惑人。
他還逗勝子,給了他十塊錢:「太熱了,你幫我去買幾根冰棒,咱們幾個一人一根。買什麼你決定,剩下的錢都是你的。」
那個時代,孩子也沒現在這麼金貴,到哪都大人領著,不敢讓單獨出門。那時候小孩給大人跑腿,然後零錢當個跑腿費,是小孩子最愛的乾的事。而且「大哥」說買什麼他決定,剩下的都歸他。
勝子就特別聰明的買了最最便宜的冰棒,給自己剩下了最多的錢。李盛和奶奶都笑,李盛還誇他聰明。只有他哥氣得發暈。
後來李盛走了,勝子嘴裡咬著冰棒,在衚衕裡飛快的竄逃。他哥在後面狂追,誓要踹死這個給他丟了臉的弟弟。最後勝子還是被他哥踹了好幾腳屁股,但終是留下了那些跑腿費。他哥說,大哥給你的,就是你的。所以他沒有把錢搶走。
勝子雖然屁股疼,也特別的開心。
這些鮮活的記憶從大腦深處翻出,栩栩如生的如同電影般在腦海裡放映。
他竟然都忘記了。原來他竟然真的見過李盛!記憶中那個校服貼身合體,笑起來狹長的眼睛就彎彎的面孔,終於也和他老闆眼睛狹長,氣息銳利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這算是什麼?緣還是孽?
「那孩子聽說後來是出國了。你回來一說,我就知道了,他可能是從外國回來了。」
「他回來就找了你,給你開那麼高的工資,我就明白了。」
「他是個有心的孩子啊……,大利管他叫哥,沒白叫……」
「可是……」勝子道,「可是……」
「沒什麼可是。」奶奶平靜的說,「捅死你哥的人,不是他。捅死你哥的那個孩子,判了死緩,現在還在監獄裡呢。那個才是咱們家該恨的人。李盛啊……他雖然走了,可他家裡後來來了人,給了咱家一大筆錢。其實,人家完全給不著……可人家還是給了。那些年,全靠那筆錢,咱們家才好過點。可惜我和你媽是兩個藥罐子,天天喝湯吃藥的,只出不進,最後還是花光了。」
「可你看看咱們家現在又是什麼情況,你看看這房子。你這貸款,沒利息吧。說白了,就是人家借錢給你。你知道對門他們家做貸款利息有多少?二十年下來,利息錢都夠一套房子了。」
「勝子啊……」奶奶看著他說,「這是你哥……給你積的福,你得惜福……知道嗎?」
勝子的心,終於安下來了。他想通了。
從前,他的人生一片昏暗,不知道道路在哪裡。後來浩南哥回來了,拎著他的胳膊給他拽起來,在後面踢著他、踹著他、罵著他,就差拿小鞭子抽他了。可卻生生的,給他趕到了一條大路上。那路是他給他鋪好的。他只要不懈怠,按著他指的方向好好走就行。晴空萬里,豔陽高照。
他想通了,從此對李盛,死心塌地。
就跟他哥一樣。
老貓後來有了女朋友,特漂亮,特別是穿著制服的時候,讓人容易胡思亂想。
於小蘭跟人家根本沒法比。不過現在勝子自從買了房之後也沒怎麼再見過於小蘭了。而且慢慢的,他也不覺得於小蘭有多吸引他了。他雖然還沒女朋友,但是也想找個更漂亮的。
但是漂亮女人真是招事兒體質,勝子是沒想到最後會那樣。老貓不僅丟了女朋友,還丟了公職的飯碗。
那是勝子頭次一見著老貓那麼頹。就那樣的頹在家裡。
但是勝子知道老貓是個有本事的人。他也不能就這麼看著他頹下去。他於是問老貓願不願意跟他老闆幹,他要是有心,他就去問問他老闆。
但他把話說在前頭,可能到時候乾的活,有些雜,也有些……那個。老貓畢竟從前是個警察,他很擔心他可能接受不了。
但人在跌落的時候,沒什麼接受不了的。
老貓房子首付都付了,貸款再有半個月就要批下來了,到時候就要面對很大的經濟壓力。
他本來是想拿到鑰匙再告訴警花,給她個驚喜,沒想到造化弄人。
勝子於是把老貓推薦給了李盛。李盛以前就從勝子嘴裡聽到過這個人。
勝子帶老貓去見了李盛。
老貓看見李盛那對狹長的眼睛,和記憶中的那個少年漸漸重疊。李盛目光微動,跟勝子說:「你先出去,我們聊聊。」
等勝子離開,他問老貓:「你見過我?」
老貓微凜,他就是那麼一晃神兒而已。這個人……真是銳利。
他是真的見過李盛。在衚衕口,遇到大利和他的「大哥」,大利熱情的跟他打招呼,並希望他能和他的「大哥」認識認識。大利一直都希望老貓能和他一起去拜大哥。但老貓家裡管他管得嚴,不許他跟那些「壞孩子」一起混。老貓自己就也有點看不上那些孩子,他也就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就自走自的路了。讓大利自己一個人失望。
但那個孩子就是大利提了無數次的「大哥」,老貓因此還是認真的看了他幾眼,特別的記住了他狹長的眼睛。
而且老貓是個思維縝密,記憶力超強的人。
所以當勝子告訴他,他的新老闆叫李盛,盛開的盛的時候,他就已經回憶起了衚衕口那個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眼睛狹長的少年。
他就是一直沒說而已。
他跟李盛坦誠:「小時候跟您見過,就是您去大利家的那次。」
李盛除了大利的奶奶和小時候的勝子,已經不記得他見過其他什麼人了。他點點頭,說:「行。但是你別跟勝子說。我和大利的事,他不知道。」
老貓應諾了。
他後來就跟了李盛。
不僅僅是因為錢的緣故,而是李盛回國之後,就將大利的弟弟勝子攏到了自己的身邊。這件事情本身,在老貓見到勝子之前,就已經令他折服了。
這是一個值得跟的人。
老貓對李盛,雖沒有勝子那麼心思塌地,也堪稱是忠心耿耿。
後來顧清夏給李盛戴了綠帽子,他沒像勝子那樣暴跳如雷,但也是非常非常生氣的。
而且他居然查不出那個姦夫是誰,令得他在挫敗感之外,還分外的不甘心。
在勝子的攛掇下,他違背的李盛的指示,弄了竊聽器給勝子。勝子把竊聽器裝在了顧清夏的客廳裡。
終於有一天,老貓找到勝子,給他聽了一段錄音。
【小……小夏,你肚子裡的,是不是我的娃?】
【小夏,你跟我說真話!】
【這是我一個人的孩子,跟你無關!】
【南思文!放開我!】
勝子聽得臉都綠了!「這男的特麼是誰?」,他咬牙切齒。
「南思文,南城老王這半年扶植起來的新人。」老貓說。
南城老王是王老闆在道上的綽號。這個不是他自己起的,是從前他的對頭起的,帶著一些嘲笑的意味。帝都號稱東富西貴,北邊是後來發展的,也竄了起來。只有南城到現在都破破爛爛。王老闆出身自南城,這綽號帶著濃濃的嘲笑意味,但時至今日,絕對沒人敢再當面這麼叫他了。
老貓自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他在跟老王之前,是個吊車司機,就工地上那種……事發的時候……他……」
老貓的語氣也是頗為怪異:「那會兒……他……還沒跟老王混,還是個……吊車司機……」
勝子的臉已經不綠,而是像調色盤一樣的詭異了。
所以他老闆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他顧姐偷漢子偷個民工?
勝子死死的盯著老貓,希望他能告訴他,他剛才說的只是開玩笑。否則他的蛋不止是疼,簡直疼到要爆了。
老貓卻別開了視線。
這女人的腦回路,他也是覺得……詭異到了無法理解的程度。
「你知道就行了。別胡來。」他囑咐勝子,「老闆說了,最重要讓她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在那之前,不許亂來。老闆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可那時候,李盛還沒跑路啊,勝子心想。他這一跑,要好幾年才回來,難道就這麼憋屈好幾年?
勝子是怎麼樣都咽不下這口氣的。他終究是沒聽老貓的勸。
他要揹著李盛和老貓做事,當然就不能動用李盛的人。他回了衚衕那邊找人。
都是十八、九二十啷噹歲的孩子,狂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齡。勝子許以重金,要廢掉南思文一條腿。
其實很久以前,老貓就告誡他不要跟衚衕的那些孩子瞎混。那時候勝子也是這個年紀。大利就是這麼沒的,老貓是十分怕勝子也出事。那種半大不小的小子,真動起手來,腦子一熱一充血,就不顧後果了。
可惜勝子沒聽。
結果就真的像當年老貓所說的那樣。腦子一充血,就不顧後果了。
那男的太厲害,他們就掏了刀。沒想到後來還衝上來個女的。那女的一伸手,就撂倒一個人。其實他們都沒看清楚她是怎麼撂倒那人的。夜色昏暗,而且那種情況下他們都已經紅了眼,本能的就以為那女的拿刀捅了他們的同伴。
於是就有人捅了那女的。
顧清夏就倒下了。
聽到顧清夏的死訊,勝子渾身僵硬冰冷。
他知道,這一回,他闖下了他這一生中最大的禍。這可能會要他的命。
他六神無主,只能去找老貓。老貓聽了,臉色鐵青。
「你要怎麼辦?」他問。
「我……我……」勝子已經失了魂,「我給老闆打電話……告訴他……」
「你想死嗎?」老貓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老貓和勝子,都知道李盛有多愛顧清夏。他是真的,會弄死勝子。這時候,抬出大利都不管用了。
李盛向來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愛憎分明。
「你先等著!」老貓說。「告訴小光他們,誰都別跑,跑就等著被抓吧。像平常一樣,該幹嘛幹嘛!」
老貓打了幾個電話,還出了門。他發動了他從前在警局的人脈,連夜運轉起來。
為了保護勝子,老貓隻手遮天,翻雲覆雨,將這件事情隱瞞了下來。他做出種種蛛絲馬跡,讓一切都指向了與南思文已經勢同水火的張順。
這一瞞,就瞞了李盛十八年。
十八年後,當勝子知道李盛去見了那個小姑娘的時候,他終於受不了了。
他去找老貓,他說他要跟李盛坦白。
老貓企圖阻攔他。
「你讓我去!你讓我去!他要弄死我你就讓他弄死!」勝子說著說著,嚎啕大哭!「你看他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我心裡難受啊!我難受啊你知道嗎!」
十八年過去了,他和老貓都娶妻生子,美滿幸福。
李盛,至今未娶,孤家寡人。
顧清夏之死,給了李盛極大的刺激。他終於是向父兄,坦白了自己吸毒之事。
他的父親兄長,都異常震怒。許多年不曾出手的大家長李輝,終於雷霆般出手。
小兒子和兩個孫子的交際圈,都被篩過了一遍。隨後他們的朋友中,便傳來了有些人的父輩或祖輩落馬,或被雙規的訊息。那些人,便從李家後輩的交際圈中消失了。
然後李盛的身邊便多出了兩個人。人員會在固定的時間更迭,但始終是有兩個人,幽靈般跟隨著李盛不離身。
他們受命於李家,並不聽從李盛的指示。唯一的職責是將李盛與毒品隔絕。
在父兄的幫助下,李盛以大毅力,終於徹底的戒斷了他的癮。
六年後風聲過去,一切抹平。李盛回到國內,開始涉足實業,不斷積累鉅額的財富,建立他的帝國。
但他曾經的朋友都知道他變了。他一直不婚,不近女色,過著清教徒般的生活。
對他的生活,最清楚的,莫過於一直在他身邊的勝子。
勝子這個人,從來都是機靈有餘,堅韌不足。這件事一直給他以巨大的心理壓力,已經壓了他許多年。終於有了最後一根稻草,將他壓垮。
他終於是跪在李盛面前,將事情和盤托出。
得知真相的李盛,如同雕塑一般一動不動,沉默了很長時間。
後來,他看著勝子,慢慢的開口:「你應該感謝老貓,他用了十八年的時間,救了你一命。」
這一年,李盛將跟隨了他許多年的李勝自身邊驅逐。
此時的勝子,已經頗有了些自己的產業。他不算是富豪,卻也是富人。離開了李盛,他失去了靠山,卻依然可以繼續過著富裕的生活。
只是對於勝子自己來說,這其中的意義,大不相同。
勝子後來,為向李盛坦白這件事,而深深的後悔。
他不是後悔因此失去了靠山。而是,他後來終於想明白,他坦白了事情的真相,獲得了心靈上的解脫。
與此相對的,卻是,「害死顧清夏」這個罪責,從此……便終生與李盛如影隨形!
對勝子而言,這是比他害死顧清夏,更大的罪孽。
他的悔,無法形容。然而世上,永遠沒有後悔藥賣。
所以人這一生啊,真是不能行錯一步,動錯一念。
所有的因,都會結果。
所有的果,都有前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