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之一 勝子

勝子其實姓李。他的大名,叫作李勝。

沒錯,和李盛就一字之差,發音完全相同。

李盛身邊的人第一次知道的時候,莫不笑噴。可這個事兒,李盛和李勝也都沒辦法,誰叫名字是爹媽給的呢。

只能說,他倆有緣。

李勝和李盛一樣,也是老京城。他們小時候,都是住在大院裡。可大院跟大院,不是一回事。李盛住的,是部隊的大院。李勝住的,是衚衕裡的大雜院。

農村人往往會羨慕城裡人,羨慕他們住在城裡,有城市戶口,有工作。他們並不清楚,在一個大城市裡,人和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有從小活在特權和富貴中的,也有生來就在貧困的底層掙扎的。這個無法選擇,端看投胎技術。

勝子的投胎技術,毫無疑問是特別差的那種。

他出生在一個低保家庭。

媽媽多病,常年臥床。爸爸一條腿有點稍微不靈便,是個環衛工人。家裡還有年邁的奶奶。一家子老的病的小的,全指著他爸那點微薄的工資養活,除此之外,就只有每個月那點點低保金。

可勝子其實並不是獨生子。他其實還有個哥哥。

勝子的哥哥當然也姓李,他的名字叫作李利。

李利從小就是個有些遲鈍的孩子,因為別人叫他的時候,他經常會沒有反應。大家會因此笑他。他的父母也從來沒想過要帶他去醫院看看。「去醫院」對這個家庭來說,是一件昂貴的事情。

直到後來,小學裡搞體檢,才檢查出來,李利的一隻耳朵是聾的。天生的。

李利因此拿到了殘疾人證,李家因此有了生二胎的指標。

二十多年前,什麼獨身主義,丁克家庭,什麼不生孩子過二人世界的概念都還統統沒有。這個國家的普遍大眾都認為,多子是多福的。大家不能多生孩子,是因為有政策管著,有罰款懸著。要都有免費的指標,大家肯定可勁的生。

於是才有了李家的老二,取名字的時候取了「勝」字。這樣兄弟倆合起來就是「勝利」,雖然是反著的,也是個好詞。

勝子其實對他哥印象很淡薄。他那時候畢竟是小。

他記得最清楚的事就是,在他哥死之前的那段時間,他突然有錢了。

突然就拿了嶄新嶄新的衣服回來穿,還有給媽媽的藥,給奶奶的補品。甚至給他這個小了好幾歲的弟弟,也有新衣服新球鞋。

但比起這些,勝子更開心的是,他哥有錢給他買零嘴!那段日子,他就跟個小哈巴狗似的黏著他哥,可憐巴巴的用眼瞅著他哥。他哥就牛掰哄哄的領著他去了衚衕口的小賣部,牛掰哄哄的掏錢給他買零食。

勝子覺得他哥掏錢的樣子太帥了。

那段日子,真是幸福。

然後突然有一天,他哥就沒了。勝子,突然就變成了李家的獨子。

他並不是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約知道是他哥闖了大禍。這次的禍真大了,把自己的命也丟了。

有穿得講究體面的男人去了他們家,跟他爸媽和奶奶講了很久的話,然後離開了。後來他們家經濟上忽然就寬鬆了很多。爸媽也不再老為沒錢拿藥而發愁了。

他當時的年紀,知道什麼是「死」,但死究竟有何意義,他其實懵懵懂懂,不是真的明白。他甚至沒有太傷心,只是爸媽告訴他以後再也見不著哥哥的時候,他就知道再沒人給他買零食和新衣服了,才難過的哭了一場。

直到後來他在家一個人孤零零的,再沒人陪的時候,他才慢慢的體味了到了什麼叫「死」,什麼叫「再也見不著」。

慢慢的,這個懵懂的孩子,才真的開始為哥哥的死感到了傷心和難過。揹著人,偷偷的哭過幾回。

可他畢竟年紀小,他有他的玩伴,他要上學,要做作業,要看動畫片,要在衚衕裡撒了歡似的和別的孩子瘋跑。慢慢的,哥哥的臉,就模糊了。

要不是刻意提起,他甚至會產生他生來就是獨子的錯覺。

他的學生時代,一直就處在這種放養散養的狀態,就這樣混著混著,高中就畢業了。

許多大學生一畢業踏入社會,會覺得茫然。但實際上,每年都會有一群也是初入社會,卻比他們更茫然的人。這群人,就是高中畢業生。

高中畢業,卻沒有讀上大學。這群人,他們對社會的茫然和恐懼,要遠超大學生、中專生、職高生和技校生。因為大學生有學歷。中專、職高和技校生,有一技之長,有明確的就業方向。

只有高中生,是完完全全的茫然,完全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或者能幹什麼。

一點過度和銜接都沒有,他們就從不許打扮、不許玩、不許戀愛的彷彿與世界和社會脫離的學校,被推倒了光怪陸離的現世。

在勝子的茫然中,勝子他媽拖著病體,天天去街道哭。天天哭,天天哭,就給勝子哭回了一份工作。

勝子就上崗了。

他的工作特別簡單,就是剪棉紗。一把特殊的剪刀,一大團棉紗,按照要求剪成一小坨一小坨。剪得太小太大都不行,必須大小差不多。

工資是按件記錢,三分錢一坨。

勝子剪了一個月的棉紗,因為手還生,速度上不去,只掙到了幾百塊錢。換回來的是夜裡疼醒,發現右手在痙攣。

在無法入眠的疼痛中,勝子睜著眼睛看著簡陋的天花板。才只有十八歲的他,分外的迷茫,並絕望。

他知道這決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但他不知道他想要的那種人生,要怎樣才能實現。

他想要的人生,其實挺簡單,就像他的某些從大雜院搬走裡的鄰居那樣。

從小就認識的人,漸漸長大,分道揚鑣。有些人家就從大雜院搬走了。不再常聯絡,但是隔個一年兩年的,發小們也偶爾會聚一回。

他年紀小些,以前沒參加過。但是高三那年,有一次聚會,正趕上還在做特種兵的老貓回來了,老貓就帶他一起去了。

飯桌上,他見到了一個許久不見的鄰居,年紀要大他不少。他隱約還能記起來以前夏天的晚上他光膀子跟大家一起坐在路邊打撲克的樣子,還有後來他白天賣衣服,晚上支起攤子賣羊肉串的事。

他記得有一回,有人跨界來收保護費,把他給打了。他頂著烏眼青回來喊了一嗓子,衚衕裡的小子們二話不說就跟他去了,勝子那回也去了。他年紀小點,戰鬥力不行,大腿讓人給踹青了,後背捱了一棍子。但是那夥子人還是讓他們這片的人給趕回去了。

後來那人招待他們吃羊肉串,勝子腿上背上雖然疼,但是吃得特香。

感到自己講了回江湖義氣,並有一種找到組織般的虛幻的歸宿感和使命感。誰叫那時候,看的都是程浩南和山雞呢。

勝子自覺自己是做不成程浩南的,但他夢想成為山雞。他渴望有一個程浩南式的大哥出現,對他慧眼識金,然後帶他一起裝逼一起飛。

可惜沒有。

幾年後他跟著老貓在聚會上又見到了那個鄰居。他早就不賣羊肉串了,據說開了餐廳。他是開著私家車來的,西裝革履,經常故意把左手放在桌面上,好讓別人看清縫在左袖子上的西服的商標。是名牌!電視廣告裡經常看見的那種。

飯桌上,那鄰居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結賬的時候,大家都不吭聲,只有他大手一揮,豪邁的說:「都別動,今天我請!」

特別瀟灑!

勝子想要的人生,就是像他一樣。

其實老貓的工資待遇,那時候很高。部隊本來就待遇福利高,老貓還是特種兵,比別人還更高。老貓家裡,本來條件比勝子家強不到哪去,就因為老貓出息,過得比勝子家好多了。

勝子因此不理解,為什麼老貓在這種飯局上不瀟灑一點,不講一講他有多牛掰。不主動跟那鄰居搶一搶買單。

買不買的,搶一下也好看點,長臉。

可老貓就是不吭聲。他安靜的吃飯,安靜的喝酒,安靜的抽菸。別人不敬他,他不主動和人碰杯。明明在一張飯桌上,勝子要是不特意去看老貓,都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許多年後,勝子的老闆李盛讚嘆過,他告訴勝子,這是一種本事。

但當年的勝子,當然不懂。

在剪了三個月的棉紗之後,勝子終於對這種生活絕望。作為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他常常感覺自己在剪的是自己的生命。

勝子本來是個小聰明有,大事上很難作決定的人。但他在絕望中,不顧母親的哭泣責罵,還是毅然辭工。他給部隊裡的老貓打了個電話,厚著臉皮跟他借錢。老貓問他有什麼打算,他說了。老貓聽了之後,二話不說就給他把錢打過來了。

老貓以前,和他哥關係特好。他從小,就貓哥、貓哥的叫他,跟在他屁股後頭。

勝子用從老貓那裡借來的錢報了個駕校,學車,考駕照。幾個月後,他憑著他的駕照和帝都的戶口本,成了一名計程車司機。他臥病在床的媽,才喜笑顏開。

勝子很慶幸自己是個帝都人。

每個地方都會有地方保護主義,帝都也不例外。計程車司機、環衛工、商場售貨員……有些工作要應聘,帝都戶口是硬體。

站在更高的,放眼全國的層次上來評說,這種地方保護主義當然是不公平不公正的。但是站在勝子這樣帝都最底層的小市民的角度來說,這是這個城市、這個政府,對他和他所屬的這個階層,最有力的的保護。

讓他們,不至於無飯可吃。

當勝子還是一個學生的時候,他可看不起外地人了。因為勝子是一個老京城。老京城,特別衚衕裡那種,就特愛看不起外地人。

直到勝子離開了校園,進入了殘酷的社會,他才知道,比起辛勤誠懇、吃苦耐勞,他跟他看不起的那些外地人……差遠了。

因此他是真的慶幸自己是帝都人,有帝都戶口。

他的投胎技術,跟很多人沒法比,卻比另一些人要好得多。

那個時候帝都剛剛開始整頓計程車行業。司機師傅們剛開始穿上黃襯衫。

勝子穿了一年的黃襯衫,他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每天拉活,接客,任何時候都在路上。夏天用個大可樂桶裝涼水喝,冬天帶個杯子,後備箱放個暖水壺。

比他爸強點。他爸做環衛工的,冬天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午飯都是冰涼冰涼的。

掙的錢也比他爸強點。他的父母因此非常滿意。

和剪棉紗剪到手發顫的工作比起來,他自己也滿意了。他畢竟是為自己的人生抗爭過,奮鬥過了。

中午的飯點,他和他的同事們會固定的聚集在某一條路邊。他們吃了飯,也會休息。或者躺在車裡眯一覺,或者在人行便道上鋪上報紙,大家圍成一圈打牌。

他的同事們年紀大些,大多有啤酒肚。脫了衣服光膀子,有些人的胸,比a罩杯的女人還大。一天到晚就坐在駕駛座上不動,晚上回家又累得筋疲力盡,誰也沒有多餘的力氣鍛鍊身體,保持身材了。

勝子也就是仗著年輕,還沒脫離不留存脂肪,精瘦精瘦的少年期,身材才能入眼。但可以想見,若干年後,他也一樣會有著懷胎六月般的肚腩,和比女人還大的胸。

但勝子想不到那麼多。他一天一天的就這麼過,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拉客的時候,會有那種衣著光鮮體面的,出入高檔寫字樓或者昂貴的時尚餐廳的乘客。勝子看著,也會覺得羨慕,但從來沒覺得那是他可以踏足的世界。畢竟,與他的生活太遙遠。

慢慢的,中二少年時期,關於程浩南和山雞的夢,在畢業後短暫的時間裡就湮滅在現實中了。

直到,他遇見了李盛。

這個改變了他人生的人。

那天中午,他坐在路邊打著牌,就那麼隨意的一撩眼皮,看見了路對面的那個男人。

那一瞬間,沒有什麼風起雲湧,天地際會的感覺。他就覺得那個男人特別的……特別的……就是他旁邊明明一個人都沒有,他都特別的給人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怎麼說呢,勝子看了他一會兒,才意識到,那個男的身上,給人一種貴氣逼人的感覺。在他跟前,你下意識的就會收斂。

那會兒李盛穿著西裝,外面套著黑色的外套,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一隻手夾著煙。隔著一條不算寬的機動車道,靜靜的望著這邊。

勝子就突然想起了小馬哥。他覺得這男的,就差往脖子上搭條白圍脖了,否則,妥妥一個小馬哥。

雖然隔著一條馬路,但勝子就有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那個男的在看他。這一圈人裡,他隔著馬路遙望的,是他。

然後那個高高的男人把煙扔在地上碾滅。勝子覺得他這個動作也特帥,也是有點像港片裡的感覺。勝子心裡想著這個動作他回去要練練,練熟了,到於小蘭面前做做,帥!貓哥看不上她,她別想東想西了,好好看看就在她跟前的他唄。

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那個男人穿過了馬路,徑直走到了他的身前,說:「我要個車。」

他是對著勝子說的,他要的是勝子的車。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規矩。按照排隊的順序,還沒輪到勝子。但是當那個男人在一圈人裡,眼睛裡只看見勝子的時候,他們都莫名的沒說什麼。氣勢上,就被壓住了。

那個男人,真的是貴氣逼人。

這樣的男人,他們見的少。因為這樣的人,通常,不需要坐計程車。

男人就上了勝子的車,他報了個地址,很遠。幾乎要繞著三環半圈。

路上,勝子就一直在說話。

帝都出租司機的愛聊,能侃和自來熟,全國都是有名的。勝子所有的天賦點,似乎都點在這上面了。他特別的能自來熟。

車裡就一直都響著他嘰嘰呱呱的聲音,偶爾有那男人的輕笑,或者提問,或追問。這一路,勝子過得還挺愉快的。跟乘客聊天侃大山,也是他的人生樂趣之一。

他偶爾從後視鏡裡瞥一眼,便能看見那男人狹長的眼睛從鏡子中看著他。他的目光太過銳利,讓勝子感到莫名的不安。他還從後視鏡裡看到一輛黑色的大奔。作為一個專職的司機,勝子還是有些敏感的,他忽然意識到,那輛大奔已經跟了他很久了。難道要去同一個地方?真是巧。

到了目的地,那個男人沒有立刻下車。

他說:「我最近要招個生活助理,你有沒有興趣?」

他給了他一張名片:「有興趣的話,給我打電話。」然後他下了車。

那名片很簡單,就一個名字,一個電話。他叫李盛,居然跟他同名,笑死了。

他奇怪那名片上為什麼沒有公司沒有頭銜,沒有一大串的座機號分機號和傳真號。他見過的名片都是這樣的。他不知道名片也分很多種,有商務名片,也有私人名片。

勝子對這個叫李盛的男人的提議興致缺缺。生活助理,聽著就感覺不好,像是那種伺候人的活兒。他知道,南方管這叫馬仔,說白了就是跑腿兒小跟班兒。

帝都人啊,就是生活在最底層的人,都有著奇怪的高傲。他們不願意做諸如保姆之類的工作,覺得是伺候人的,低人一等。

勝子把名片隨意的放在手邊,掛擋起步。他走到路口,覺得往前走有點偏僻,可能拉不著什麼人。他就麻溜的調了個頭,往反方向走。自然便要再次路過剛剛他放下那男人的地方。

他下意識的往那邊看了一眼。隔著馬路,看見了那輛一直跟在他後面的黑色大奔,停在那個叫李盛的男人身前,司機下車為他開門……

勝子就愣在了那兒。

直到後面的車用喇叭嘀他。

他回家後一直回想著那怪異的一幕,心中有著怪怪的感覺。他又掏出那張名片細看,李盛,他叫李盛。

兩天之後,他決定給李盛打個電話。他想,就去看看怎麼個情況,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只要不是騙子或者傳銷就行。他要是敢叫他交試用期押金,或者押身份證什麼的,他就抬屁股走人。他可不傻,平時的娛樂除了打牌,就是看報紙了。那些騙局,騙不了他的。

李盛提供給他的這個生活助理的職位確實如他所想,是有點類似保姆的,而且要求特別高,二十四小時待機,隨叫隨到。

單看工作內容,勝子挺不樂意做的。但是看了人力寫給他的工資,他心裡砰砰跳,幾乎沒猶豫,就把合同簽了。

飄乎乎的回家,告訴他爸媽,他要換工作了,特高薪。爸媽還以為他被人騙了,擔心得要命。後來聽說他沒交押金也沒押身份證戶口本,才放心了。

勝子從此,就跟了李盛。

一開始,還沒習慣,是挺累的。大夜裡三四點鐘睡得正香,電話把他從被窩裡叫起來的事,李盛經常幹。開始他心裡還會罵娘,後來他慢慢就習慣了。那麼高的工資,不是白給的。

勝子的天賦技能點,除了點亮了「自來熟」這個分支外,還點亮了另外一項,叫作「靈敏的直覺」。或者換個說法,勝子其實是個很機靈的人。

他這份機靈,在剪棉紗或者開出租的時候無從發揮,直到他到了李盛身邊,才有了用武之地。

他跟李盛磨合得很快。主要是由於他機靈,第一次沒做好的事情,第二次他就一定能做好了。李盛對他這一點,感到很滿意。

勝子敏感的覺出來,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他老闆一直在觀察他。幸好,他似乎是認可了他。

但認可不等同於滿意。

李盛經常會指點他,某些事該怎麼做,某些人該以何種態度對待。他指點他的東西,太多,讓勝子有種怪怪的感覺。他覺得一個生活助理,不需要學那麼多的東西。

但是李盛是個特別強勢霸道的老闆,他教他,他就必須得學。

跟在李盛的身邊,勝子眼界大開。做人做事,在李盛的指點之下,也有了長足的進步。

這一年,老貓就轉業回帝都,成了一名刑警。跟以前一樣,工作中依然有很多要保密的東西,感覺神神秘秘的。

勝子這會兒的眼光,已經不再會覺得飯桌上搶著買單或者故意露出西服袖子上的商標是讓人羨慕的事了。但他仍然覺得老貓很牛掰。老貓跟的,都是真正的大案子。

老貓,在他自己的領域,真的很牛叉。後來,李盛也是這麼點評的。

勝子跟他聊天,說起他老闆,老貓愣了一下。

「李……盛?」他喃喃的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若有所思,但是什麼都沒說。

他看著勝子,能感覺到他跟從前不同。

他們一同參加聚會,勝子是搭他的車去的。他戲問他怎麼不開他老闆那些拉風的超跑。勝子笑:「沒意思。」

有多大的能力,撐多大的臉。

飯局上,大家若是分攤,勝子就老實掏錢。要有土豪炫富擺闊的要請客,勝子就含笑道謝。簡直低調的不成。

老貓是知道勝子現在的薪金水平,這桌上其實超過他的不多。他能收斂成這樣,真讓他刮目相看。這是眼界、修養和氣度同時的提升。

老貓從勝子嘴裡知道,李盛,功不可沒。

想起這個名字,老貓依然都什麼都沒說。

勝子跟著李盛,遇到了讓他更蛋疼的事。

人資資源居然通知他,公司提高了入職標準,至少大專學歷。考慮到他已經是在職員工,讓他去考個夜大的大專文憑。

勝子簡直臥槽了。他去人力那裡掰扯,人力的小姑娘說:「你跟我說有什麼用,你跟老闆說去啊。規矩都是老闆定的。」

一聽是李盛拍板的,勝子就更蛋疼了。以他老闆的性格,他感覺他可能躲不過這一劫了。但是他已經快二十一歲了,離開學校已經三年,讓他重新拿起課本,他想想就頭皮發麻。

就是上高中那會兒,他也不是什麼愛學習的好學生啊!

他決定去找他老闆求求情。

「哎,勝子!」人力的小姑娘叫住他。

勝子天生好人緣,嘴巴又甜。小姑娘早跟他熟得不行。她左右瞧瞧沒人,悄悄跟勝子說:「你可別犯傻。我告訴你,這規矩,搞不好就是給你一個人定的。」

勝子一臉懵逼。

小姑娘恨鐵不成鋼的說:「你還真傻啊!全公司,連前臺的茜茜都是正經的大專學歷。辦公室裡的那幾個,沒個碩士頭銜都不好意思見人。」

「整個公司,除了幾個司機,就你一個人是高中學歷!司機不在這個新規定的範圍之內。可你在!因為你的title是‘助理’!」小姑娘鐵嘴鋼牙,斬釘截鐵的下定論,「還不明白嗎,這新規定就是為你整出來的!」

勝子的嘴半天沒合攏。許久才結巴的說:「不……不會……吧?」他老闆這幾個意思?

「你還不明白啊?」小姑娘悄悄的說,「我跟你說,我們經理說,老闆就是故意的,就是逼你去上學。你別犯傻啊,老闆有心栽培你呢。」

可老子不想被栽培啊!勝子是有苦說不出。

他哭喪著臉,想了又想,還是對上學感到太過恐懼,硬著頭皮去找了李盛,希望他能開恩,把他也掃到「司機」那一堆裡去。

「不想學?」李盛一撩眼皮子,斜睨著他。「那你想怎麼著?」

勝子讓他看得後背發麻,硬著頭皮說:「我就跟著您,跑前跑後,不是也挺好的。我幹這個的,要大專學歷幹嘛使呢?」特麼下飯吃啊?

李盛吐出口白煙:「那你就想一輩子就這麼著了?」

勝子忙點頭。一輩子拿這工資,還定期給漲工資,他真的覺得很滿足很滿足了。

「你想一輩子就一輩子啊?你問過我願意嗎?」李盛冷笑,「我的貼身助理,必須年輕機敏精力充沛。你覺得你能年輕幾年?能跟我幾年?過些年,我的朋友身邊跟前跟後的都是年輕小夥子,我身邊跟箇中年大叔?啊?你是個這個意思嗎?」

勝子就蔫了。

李盛從抽屜裡抽出幾張紙,扔給他:「我給你兩個選擇,你自己選。」

勝子就知道自己是不能倖免了,他老闆特麼連專業都給他規劃好了。被逼上梁山的勝子,在老闆給出的「人力資源管理」和「企業管理」兩個專業裡面,選擇了後者。

無他,就是覺得聽起來比人力神馬的更高大上而已。反正他也是趕鴨子上架。

「你好好學。別給我考試作弊。我告訴你,最重要的不是學歷,是你學到了什麼。」李盛彈彈菸灰,覺得他士氣太低落,還是給他放出了胡蘿蔔。

他告訴了他,他過幾年打算涉足實業,到時候,會安排他脫離「助理」這個職位,真正去做點事情。

「你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他看著勝子說。

勝子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更強烈了。

那種感覺是什麼呢?勝子就是覺得,他和他老闆之間,似乎不是單純的老闆和員工該有的感覺。

他其實不想說出來,說出來吧……感覺有點想入非非的自戀,萬一不是,太丟人。

可他還是跟老貓說了。

「我老覺得,我老闆是把我當小弟看的。」他說,然後解釋,「不是那種馬仔、跟班的那種小弟……就是……」

他說著,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就是……山雞對程浩南的那種小弟……兄弟那種……」

老貓抽著煙,靜靜的看著他,目光有些莫測。

「那不是挺好的嗎?」他平靜的說,「那你就把自己當山雞,把他當程浩南。山雞得聽程浩南的話。你該聽你老闆的。」

連老貓都支援,勝子也是沒轍了。在李盛的高壓之下,他只能頂著發麻的頭皮,去上學了。

李盛要了他一份課程表。

平時李盛使喚他,可是不分晝夜的,能把他使喚得團團轉,絕對不虧他給他發的工資。

自從他開始上課,在他上課的時間,李盛就從沒使喚過他。

勝子慢慢也有所感,他覺得,他或許真的是找到了他的浩南哥。

李盛後來把他跟勝子之間的牽扯講給了顧清夏,他囑咐顧清夏別跟勝子多嘴,他說,勝子不知道。

就是洞察力強如李盛,都沒想到,原來那時候,勝子就已經知道了。

諸如同學聚會,或者什麼聚會,通常都是由這些人當中混得比較好的人主動發起。甚至可能由他買單。主要就是為了滿足在事業成功後向舊時的夥伴顯擺、炫富的心理,體會衣錦還鄉的爽感。

那一次的聚會也是這樣。舊時的鄰居、夥伴、發小,有這些年見過幾回的,也有好久不見的。也有現在都依然一起住在大雜院,日日相見的。

那次,老貓去外地追個嫌疑犯去了,沒來。勝子一個人去的。

與會的人年齡參差,最大的和最小的,年紀差了九歲。勝子是倒數第二小的,就一個比他還小半年的。

飯桌上,他伸手拿茶杯,被旁邊的人看見了手錶。

「哎,咱倆手錶一樣呢。」對方伸出手來比在一起,又看了看說,「你這個做工比我精緻不少啊,是秀水的嗎?哪個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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