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顧清夏跟客戶通電話的時候,她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她瞟了一眼,又是南思文。她一通電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打了四回了。

好容易跟客戶扯皮完,她拿起手機,皺眉看著鎖屏介面顯示有四個未接來電。

一個多禮拜以來,他嘴上說著答應她的條件,卻天天這樣騷擾她。他還買了很多營養品甚至玩具送到她家裡。最讓顧清夏覺得可笑的是,他買的都是男孩玩具。

盼生兒子的那點心思,昭然若揭。

顧清夏唯有報之以冷笑。

手機在她手中,忽然又震動起來。還是南思文。

顧清夏這回接起來,她必須得跟這個男人掰扯清楚這件事。他這樣黏黏糊糊的糾纏,讓她厭煩。

「晚上見個面,有沒有時間?……不,別來我家。」她不喜歡他登堂入室。

前幾天,他大包小包的給她送東西,是直接送到門口的。她問他怎麼進的樓門。

「樓上有套房子,抵押給我們公司,後來還不起錢了,讓公司收回來了。我借了那套房子的門禁卡。」他說。

顧清夏就想起來被幾個黑衣黑褲的男人從自己的家裡趕出來的年輕寡婦。她臉上太過憔悴,失了顏色。一手拉著只拉桿箱,一手牽著她年幼的兒子。目光茫然,呆滯。

她想起來,她確實見過南思文也穿那樣的黑衣黑褲。男人穿黑太普遍,她當時沒在意。真的刻意去回想的話,卻想起來,那是一樣的衣服。

她當年給他寄過去一張學費繳清的收據,他卻最終走了這麼一條路。

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她跟他電話里約定在她家附近的一間咖啡店。他知道那個地方,離曾經的「大鐵鍋燉雞」並不太遠。但他晚上有事,來不了太早,他們約定了八點見面。

夏日裡日頭長,到了七點多天才黑下去。顧清夏在外面吃了飯,直接開車到了咖啡店。這條街比大鐵鍋燉雞離她家還稍遠些,旁邊有塊地,開春那會成了工地,很是影響街這邊的生意。路上塵土多,走的人就少。晚上看著有點荒涼感。

南思文跟張順之間的矛盾日益激化。這是利益的爭奪,只能是白刀紅刃,比拳頭,比心狠,比卑鄙。

南思文並不怕張順。他走上這條路後發現,這條路上,並不需要什麼學歷,需要的是腦筋、判斷和決策力,還有就是心夠不夠狠。碰巧這些他都不缺,

在朝九晚五靠出賣勞動力過活的白路上,他只是泥地上的一塊普通石頭,毫不起眼。在這條黑得泛著血光的黑路上,他卻像一塊璞玉一樣,逐漸打磨出光彩。

對於張順,南思文因為深深領會了王老闆的意圖,他其實一直有所留手。他把情況控制在讓旁人看起來,總覺得他似乎稍遜張順一籌的狀態。雖稍遜一籌,但他只要杵在那兒,張順就不能像從前那樣放肆了。

他開車的時候還在想,今晚見到張順時,他那張假笑的臉。太假,臉上笑著,眼裡卻泛著紅。

他不知道他的前輩,那位一直被老闆懷念和誇讚的「東子」怎麼會栽在他的手上。他覺得張順真沒什麼好怕的。

他拋開這些思緒又想起了顧清夏。他打十次電話,她不見得能接一次。今天算是很幸運的。但她這樣主動約他見面,他預感她又會提什麼條件,或者要要出什麼大招。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

果然如他所想。

咖啡店裡,顧清夏把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簽字吧。簽了,找個時間去做公正。」

他拿起來飛快的過了一遍。是一份撫養權協議書,她要他放棄孩子的撫養權,她給他探視權,兩週一次。

見是這種東西,南思文反而鬆了口氣。他沒跟她扯皮,直接拿起她的筆就簽了字。他的爽快反而叫顧清夏挑了挑眉。

怕球!

說到底,他是孩子親爹!警察還真管著他不成?警察哪這麼閒,成天就管人家裡事。他其實根本沒想把孩子從她身邊搶走,孩子怎麼能離開媽?他是想孩子和孩子的媽,他都要!

有了這個孩子,他和她之間的牽扯,是一輩子斷不了了!

他只要想起來,就是夢裡都能笑出聲。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來。別的事都以後再說。她生了孩子,做了娘,怎麼樣心都會軟一點吧?他們村裡從前那些買來的媳婦,都是在生了孩子之後認了命。

他也不再是當年山村裡一窮二白的山娃子了。他剛剛給他娘買下幾十萬的墓地,等以後,他還要在帝都買房子。買大大的,比她的房子還大的大房子,就像王老闆家那樣的房子!

他以後,還會給她買好些包包。他在天上界看了很多女人來來去去,可算是知道了女人對包的執著了。說是女人的第二張臉也不為過。怪不得她會有這麼多包。

從前在山裡,他想對她好,卻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好。後來,他在帝都遇到她,還想對她好。可她的「好」,太貴,他給不起。

但是以後,他給得起了。

南思文手放在桌上,於是顧清夏看到了他手上戴的表。

她當然不會知道,這塊表是王老闆送給南思文的。但以她的眼力,看得出來那是rolex的正品,決不是小店裡的仿貨。

她不由得心中輕嘆,隨即又微哂。

南思文很想她能跟他再多坐一會,多聊一會兒。但她可沒有這種興致。約定好了去做公正的時間,她將協議收到包裡,起身離開。

南思文只能微感失落的跟在她後面。

走了幾步顧清夏蹙眉回頭:「你別跟了行不行?」

南思文不敢惹她生氣,只好在原地踟躕,目送她。

顧清夏走到路邊自己的車子那裡,她車後的空位上停進來一輛小車。一男一女走下車,親密的牽著手向她來的那個方向走去。但是他們還沒走到她身前就停下了腳步,面露驚恐。女孩子甚至還驚叫出聲。

顧清夏愕然回頭。

街上清冷無人……

路燈是昏暗的。

可是雪亮的刀高舉起來,刀身反射著燈光,還是晃了她的眼。

如果給顧清夏以思考的時間,她或許會以理智作出別的選擇。然而在那時候,在那樣的情境之下,人們是沒有足夠的思考時間的。

勇敢或懦弱,上前或逃跑,並肩或遺棄。在那種情況下,一個人作出的選擇可能與這個人平時的為人完全相符,也可能會跌破別人的眼鏡。

但在這種情境之下,一個人作出的任何選擇,都是源於本能,發自本心,對映自我的。

顧清夏的本心,驅使她毫不猶豫的掏出包裡的高壓電擊器,衝了過去……

後來發生的事情,其實顧清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時間彷彿突然就變得凝滯。她看見南思文似乎衝著她大吼,他似乎是叫了一個人的名字,但她聽不清楚……

世界彷彿在旋轉,直到她躺在地上。她不知為何失了力氣。她躺在那裡,並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只感到力氣一絲一絲的流失。

她一直望著帝都昏暗得看不見星星的夜空,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這種瀕死的感覺,她曾經體驗過一次。

那時候她躺在冰冷的山裡,當眼前一片漆黑的時候,她以為她會死去。可是睜開眼,看到的是那少年的臉。

顧清夏現在彷彿又有了那時的感覺。很奇怪,為什麼?

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胸膛……她摸到了……刀的柄……她感到嘴裡發甜,有腥熱的液體從嘴角流出。那是臟器受傷,血液自食管倒灌。

這個時候,時間的流速對她而言失去了意義。她並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她恍惚聽見南思文的聲音,飄渺,遙遠。然後,她看見了南思文的臉,出現在她視野的上方。

這個男人的臉沾了些血,但稜角分明。不知怎的,就和當年那少年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他似乎在大叫什麼,他的神情,惶然而恐懼。顧清夏忍不住皺眉,因為她好像聽清了他在叫什麼。他在叫一個名字。

小霞!小霞!小霞!

真是……好討厭啊……這個名字土死了。

當黑暗漸漸籠罩她的視野,在最後的漆黑到來之前,她想,不知道再睜開眼,還能不能看到那個少年?

如果睜開眼再看到那少年,這次一定要告訴他,她的名字……叫顧清夏。

那少年可憐又可悲,他始終不懂。

她,從來都不是小霞。

他不懂。

……

……

……

這天晚上,帝都某家醫院的急診接收了一名孕婦。遺憾的是,躺上手術檯上的時候,孕婦的器官已經衰竭。

主刀醫生明白自己已經迴天無力。

在那個自稱是孩子爸爸的男人痛苦的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之後,醫生放棄了大人,實施了剖腹產手術,搶救出了七個月大的胎兒。

是個女孩。

他把孩子交給護士,而後累的在地板上坐下來。這已經是他今天的第四場手術,他感到非常疲倦。

他坐下的地方正好正對著死者的頭部。他看著她,這時候才注意到她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如花一樣,並孕育這新的生命,卻不幸凋零在他的手術檯上。

作為一個外科醫生,見多了生死,他依然為她感到遺憾。

人們總是本能的希望美麗的事物能夠長久,乃至永恆。但那,並不可能。

孩子因為是早產,被放進保溫箱裡,送進了特護病房。

護士們把死者的遺體收拾好之後,那孩子的爸爸終於見到了他女兒的媽媽。她躺在那裡,冰冷卻美麗。

男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他的目光中沒有了生氣。甚至警察問話的時候,他都是渾渾噩噩的。警察不得已給他一些空間,讓他冷靜。

冷靜下來,能面對現實的男人,眼神像是要噬人。

他對警察的說辭是遇到了搶劫。他的身上也有刀傷,看起來很有說服力。他也長得好看,容貌上和女人很般配。

當問及死者和他的關係時,他沉默很久,說她是他孩子的媽媽。

他沒說那是他妻子。恰好主刀醫生從旁走過,頗感詫異。

警察走後,來了一些黑衣黑褲的男人,他們圍著那男人低聲說了些什麼,而後離開。警覺的護士長警告了夜班的同事們,要大家小心警惕。這些年,因病患的傷痛或者死亡而遷怒醫護人員的事情越來越多了。總有醫生或者護士因此喪命。她為了安全起見,打電話給保衛科,多調了兩個保安到這邊來。

幸而無事。

這個時間,在地球的另一端,還是清晨。

李盛起不來床。他還沉浸在藥物帶來的虛幻迷亂的快感中。微風拂過他的臉龐,他忽而覺得有異。

他強撐著抬起頭。

晨光中,白色的輕紗窗簾在微風的吹動下無序的拂動。顧清夏站在窗邊,沐著晨光,眺望窗外的湖景,森林,遠山。

這就是你一直想帶我來的地方?她說,真美……

顧顧……他輕輕的叫她。他非常的想念她。

她轉過身,走到他身邊俯下身,看著他喪失了自我迷亂失魂的樣子,憐惜的摸著他的臉。

她嘆息,就不能戒了嗎?

他痛苦,無力的回答,太難……太難……

那也別放棄。她說,答應我,永不放棄。

她的眼睛黑黢黢的,那麼認真,他被迫著答應了她……不放棄,永不放棄。

她笑了,俯下身,溫柔的吻他的唇。

她穿著舒適的純棉家居服,細細的手臂,直直的腿,都沐在晨光裡。特別乾淨。

李盛想起來,其實他最早,喜歡的是她衣櫃裡那些緊窄的裹身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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