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諫書送到了張邁手上,諫書是由天策大唐境內的保守派,假數個糾平臺御史聯名發出,這封諫書的基調是「國好戰必危」,認為當前契丹已退,石晉震動,孟蜀臣服,天策大軍應該見好就收,「以撫傷痛,以收戰果」。
所謂以撫傷痛,自然是暗示陌刀戰斧陣的巨大損失,那麼戰果呢?
「戰果?現在有個狗屁戰果!」張邁哼了一聲,將諫書揉爛了扔到垃圾桶裡去。
範質一看,慌忙從垃圾桶裡將諫言書拿出來,道:「御史諫言,不管有理無理,元帥均不當如此對待。」
張邁慍道:「這幫人不識大局之至!什麼好戰必危!若我大唐內外不振,而四周是可以做朋友的國族,這四個字還有一點道理。但現在我們卻正處於國力、族力的全面上升時期,而周圍又都是一群白眼狼,尤其是契丹,百年來侵略我國土,蠶食我疆域,禍害我族百姓。當此之時,我們就該用好進攻姿態,就該狠狠地打擊他們,為未來百年的子孫後代,鼎定一個進退有餘的國族空間。什麼好戰必危,這話放在這時說就是狗屁!」
範質卻不管張邁的激烈反應,靜靜地將諫言書撫平,又在其下將張邁的評語寫上,跟著歸檔。
張邁不再理會這諫言,默默沉思著他上一輩子所知道的歷史,將兩宋積弱的緣故在心中過了一遍,又為某時代官方面對外夷挑釁的不振作而痛心,望向西北,默默道:「阿易,小石頭,我們可不能這樣!我們不會只是口頭抗議,我們要用唐刀唐騎去雪恥,去征服!該打的就打過去,該殺的就殺過去!我們不當那種光說不做的人!莫說區區一島一城,就是千里大漠、萬里草原,乃至屬於未來的大海,該是我們的,就都拿回來!」
————————————當時間調回到石拔、耶律阮對陣的那天。
唐騎,正彷彿超時空感應到了張邁的默唸,正向契丹騎兵發動了猛烈的進攻。
石拔這兩年有些許養尊處優了,然而在輪臺、碎葉這些地方,畢竟太苦,再怎麼養尊處優,也不會如同中原、江南那樣,將人的骨頭都養酥了。石拔只是肚子發福,但在碎葉期間,他幾乎天天都要騎馬,這就保證了一個相當大的運動量。而且,他畢竟還年輕。
更何況,他的勇氣亦未丟失,豪氣則更勝當年。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
冷兵器時代,有時候打的就是膽色!
一個名將就是一面旗幟,就是一支軍隊的膽!
石拔敢冒險,敢衝鋒,是因為他的背後有張邁無限制的支援。而孤兒軍們這時也忘命衝了過去,因為他們最前方是一個威震宇內的名將!沒人知道這一仗的後果如何,有一些老成的人甚至擔心寡不敵眾,但連身為都督的石拔都衝在最前面了,那就衝吧!
——————————終於接刃了!
戰爭,不但打人數,而且打裝備。
孤兒軍的裝備十分精良,馬匹都是西域高頭大馬,衝鋒力量十足,又全部配備了馬鐙、鞍韉,部分戰馬還有鐵轡頭。更難得的是,唐軍有備用馬匹,現在騎著的,是剛剛換上的生力馬匹。
攻擊武器有橫刀和加長的斬馬刀,無論是橫刀還是長刀,都是鋼鐵精鍛而成,奮力斬落,皮革必裂,鐵甲也要留痕。直刺可破皮甲。所有士兵身上都佩有弓箭,箭頭也都是尖銳鐵簇,若是開弓力量足、準頭好,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可以洞穿鎧甲。部分士兵甚至還帶著煉油彈。
他們三分之一配備了鐵頭盔,三分之二配備了皮盔,雙肩與前胸是由兩片皮革夾著一層壓縮棉花的皮甲,關鍵部位鑲嵌有鋼片,這樣的武裝,攻防力比起皮室軍來全不遜色。
而契丹的雜族騎兵,用的卻都是雜色兵器,契丹雖然要用這些雜族部隊,但同時也制約著他們,儘管契丹的鑌鐵鍛造技術已經相當成熟,但仍然像漢唐的中原政權一樣,對漠北實行鐵器限制。大部分雜族騎兵用的弓箭還是無法洞穿皮甲的骨鏃,一部分騎兵甚至連馬鐙都沒有。
按照耶律安摶的佈置,他們有四千人,分成前後兩層。之前耶律安摶還認為如果唐軍戰鬥力不強,這前後兩波攻擊就足以將唐軍擊垮了。但現在已經沒有人這樣認為,就連耶律阮,心中也只是打定主意,希望這兩波人馬能儘量消耗掉唐軍的體力。
翰達拉河谷西面這片頗為開闊的草地上,晨曦漸漸灑落,唐騎紛紛丟了火把。火苗熄滅,契丹卻更清楚地看到飛奔過來的唐軍騎兵。
日光從薄薄的雲層透入,一道道的光輝斜斜地灑在兩千騎兵凸出來的五百騎身上,鐵轡頭、鐵馬鐙、鋼馬蹄!而他們的臉——竟然都塗抹成了黑色!不知道是用墨,還是木炭的灰燼,這讓兩千騎兵都變成了黑臉!
這次西征,戰場在北,北方顏色尚黑,因此唐軍的甲冑軍裝旗幟多用黑色,再加上這兩千張黑臉,使得整支部隊變成一團烏雲一般,透露出極度危險的氣息。
地面本來鮮嫩的雜草經過過去兩天的踐踏已經和泥土混成一團,這時在鋼蹄的踩踏下又更糜爛了一回。五百騎兵沒有開口,但他們的喉嚨裡頭卻發出了一種很微妙的低震,這種低震就像一頭老虎的鼻音,在未發出虎嘯之前已經形成一種令敵人感到恐懼的威懾。
跟在五百騎後面的孤兒軍似乎受到了感染,儘管輪臺的訓練沒有教過這種喉音低震,但他們卻在戰場上跟著前輩一下子就學會了。隨著低震的韻律,孤兒軍將士衝鋒的速度,乃至作戰的精神狀態不知不覺中被調動了起來,慢慢地變得與鐵獸五百騎同步了。
衝鋒的速度在加速,耶律阮已經嗅到危險,但他已經沒有時間臨陣改變陣型了,而首當其衝的兩千契丹騎兵在這種情況下更是沒有回頭的餘地,面對唐軍的強勢,契丹雜族不少人產生了畏懼。一些騎兵向後眺望,要看看耶律阮的大旗沒有後退,才有繼續作戰的勇氣。這是他們害怕的徵兆。但是他們畢竟還有數量上的優勢。靠著這種優勢,他們也衝了過來。
一邊,是五百騎的勇往無情,一邊,是契丹雜族暗藏恐懼的勉強前衝。
雙方接刃!
契丹方面依靠數量的心理優勢在一瞬間徹底撕裂!
石拔不是那種穩居大軍核心的將帥,他的人不高,但雙臂的長度卻和身高不成比例,當他的獠牙鐵棒橫起,一個契丹騎士舉刀擋住時,卻被獠牙棒硬生生砸斷,砸斷了敵人兵器的獠牙棒夾帶餘威,重重地砸在契丹騎士的咽喉上,鮮血沒有噴出,只是滲出,等到石拔倒拖獠牙棒時,棒上的倒勾一扯,契丹騎士的半個咽喉已經爛掉了。
這個契丹騎士胯下的戰馬驚恐嘶叫的時候,它的主人已經死掉了。右邊又一個騎士衝過來要逼石拔的空門,石拔沒來得及抽回獠牙棒,直接一揮,獠牙棒帶著碎肉砸在敵人戰馬的腦袋上,那馬連驚嘶都來不及就倒下了。
石拔胯下的汗血寶馬怒嘶踩上,鋼蹄帶著衝鋒的巨大慣性,竟然活生生踏碎了契丹騎士的胸骨!
前前後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血花飛起。
血腥味道開始瀰漫於戰場,鐵獸五百騎就像鯊魚一樣,聞到了血腥,所有人忽然間變得面目猙獰。
如果上一刻他們還只是勇猛的將士,那麼這一刻,他們就變成了兇殘的屠殺者!
石拔衝上,一舉手便是一個敵人,上撩敵人咽喉,下砸馬腦,普遍高出敵軍戰馬一個馬頭的汗血寶馬,仗著鋼轡鋼蹄,用撞擊,用踩踏,碾碎了所有攔在他們前面的敵人!
五百騎沒有衝破最前方契丹騎兵兩千人的陣勢,他們只記得殺人!
後面的孤兒軍,本來是緊緊跟在五百騎後面的,可是隻落後了這麼一點距離,就錯過了最難的第一層突破戰!孤兒軍的將士們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了五百鐵獸騎兵的兩翼,他們看見前輩們在前面廝殺,廝殺!也就跟著廝殺、廝殺!
刀和長斧,絞殺的是契丹的血肉。
和陌刀戰斧陣的步步前進不同,鐵獸軍的前進同時也是馬蹄的前進,陌刀戰斧陣是步步絞殺,而鐵獸騎兵則是真正的橫掃!速度加上衝擊的橫掃!
一漢破五胡!
這一刻,漢家騎兵對上契丹雜族騎兵的戰鬥力,真正再現了一千年前「一漢破五胡」的場景!而在第二撥契丹雜族騎兵還沒上前的短短時間裡,兩千唐騎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那就像一片烏雲從西方席捲而來!使草原為之震動,使天地為之失色,使晨曦彷彿變成了黃昏,地面片片血腥猶如晚霞。
密集的馬蹄聲,就像烏雲中夾雜著的悶雷,地面顫抖起來,契丹雜族騎兵顫抖起來,契丹近族騎兵顫抖起來,到最後,連皮室軍也受了影響。
又是一漢破五胡的時代……到來了!
——————————————「鐵獸石拔……真是鐵獸石拔!」耶律阮不知道是恐懼,還是興奮,指著石拔叫道:「好機會,好機會!圍住他!取他首級!」
不管耶律阮是否真的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他都要讓手下感覺:永康王顫抖的聲音是興奮而非害怕。
皮室軍在主將的號令下發出了吼叫,本來還在將養馬力的他們已經準備提前行動。
與此同時,卻是戰場上發出了一聲怒吼——五百人,一聲怒吼!
兩千唐騎原本在喉嚨中的低震似乎突然發作,那憋了好久的怒吼一發,就像被堵得高高的洪水忽然衝破堤防,那是石拔在契丹雜族第一波兩千人陣勢崩潰之際,首先出了聲:「宰了他們!一個不留!」
他的身後,百騎齊吼:「宰了他們,一個不留!」
跟著是五百鐵獸騎發出同一聲怒吼:「宰了他們!一個不留!」
契丹第二撥人馬,同樣是兩千人,這時尚未接刃,卻在這鐵蹄怒吼之中駭然變色。契丹雜族部隊,至此已經破膽!
少年們的熱血則被帶動了起來。
不,那不是熱血,那是野蠻的天性!
他們是什麼啊,他們是戰場產生的孤兒。西北戰場上留下的孤兒,能夠在殘酷的環境中生存下來,每一個的體魄都是超人的。同時他們的性情也多偏激易怒。
這些年唐軍的訓練,那些軍規紀律,就像一個個的緊箍,將他們野蠻的血液鎖了起來。安守智他們,讓孤兒軍少年懂得了什麼是文明的軍人,然而也因此而抑制了他們部分的野性——而這一部分,恰恰又是孤兒軍能被看好的精華素質之一。
軍訓,能夠訓練佇列,能夠訓練武藝,卻沒有真正的殺人課程。畢竟,輪臺方面也不能去弄一些人來給孤兒軍殺。
但在這一刻,在石拔的言傳身教下,在五百鐵獸騎的示範下,他們的野蠻釋放了。
————————在契丹第一波騎兵崩潰、兩千唐騎與第二撥騎兵接刃之際,石拔忽然向左衝突!
「他幹什麼!」後面的契丹人都愕然。
唐軍在幹什麼?
在總體兵力處於弱勢的情況下,不是應該尋求中央突破,以捉拿敵軍的首領麼?
但是石拔沒有,他沒有中央突破,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在作戰——他不突擊薄弱的地方,卻是看著哪裡人多,他就往哪裡衝上去!這不是在突破了,這是在必勝自信下的殺人!
五百鐵獸騎就像五百頭尖牙利爪的虎狼,單兵戰鬥力甚至可以秒殺契丹雜族,而他們之間的組織聯絡則就像用鋼筋聯絡起來,五百人就變成了一頭碩大無朋的吃人野獸!
在五百鐵獸騎的馬蹄前面,契丹雜族部隊根本就經受不了一衝!石拔就是靠著這樣的衝殺力,不破弱而先破強,當契丹陣勢的筋骨被瓦解之後,剩下那些失去組織的騎兵就變成了一坨坨的爛肉。
漢家鐵騎徵漠北,漢將為國破胡賊!
男兒橫行恆輕敵,力盡山河破重圍!
——————————這樣貌似違反兵法「常識」的指揮,讓後面預備作戰的契丹人都看的頭皮發麻,唐騎每殺一人,士氣便高漲一分,唐騎計程車氣高漲一分,契丹計程車氣就低落一分。
耶律阮終於忍不住了,他等不到四千人將唐軍拖疲——若是再這樣下去,只怕唐軍還沒疲,那四千人就徹底斷送了!他提前下達了命令:「衝!」
契丹軍近族兩千淇左右夾擊之勢衝了上去。
他們高叫著:
「活捉石拔,活捉石拔!」
——————————契丹的高叫響徹草原。
如果是張邁,其近衛聽到之後,會高呼:「保護元帥!保護元帥!」
為了保護張邁,唐軍會形成一種特殊的防禦力。
石拔卻不然,他聽到誰要捉自己,他就衝了過去!
在第二撥契丹雜族騎兵剛剛混亂的情況下,石拔一騎當先,已經衝進了契丹近族部隊當中!
契丹意圖左右鉗制,但石拔卻無視這種鉗制!
契丹近族部隊中擁有一批騎射兵,在石拔接近之時猛然放箭,倏倏倏中,猛衝中的五百鐵獸騎兵,有十餘人中箭落馬,就連石拔自己也連中三箭,胯下寶馬連中五箭,人與馬都流了血,卻都不在要害!
騎射兵既擁有騎兵的機動力,又擁有射手的遠端攻擊能力,但也因同時擁有兩種能力,兩種能力都有所削弱,戰場騎射,精準度固然偏低,而穿透力也無法刺透石拔的鎧甲!便是刺透了也傷害不深。
騎射未能壓制唐騎的逼近,而一旦靠近,那便只是肉搏,一旦肉搏,鐵獸騎兵怕誰來?雙方人馬已經太過接近,騎射兵第一輪沒能壓制住石拔,便望見傳說中的鐵獸上將已經近在咫尺!
石拔身上還插著三支箭,但似乎絲毫不影響他的猛烈,他的坐騎還插著五支箭,但流血之後行動卻更加猛厲!
看著這一切,所有敵人都心中發毛:這人是人嗎?他胯下的戰馬是馬嗎?
鐵衣戰馬白刃,誓令胡馬空群!
眼前的場景,似乎是一個無視箭雨的神魔,駕馭著化成駿馬的神龍駕臨大漠了!
許多人幾乎動了膜拜的衝動。
——————————石拔在疾風電馳之中獠牙棒揮出,騎射兵倒下了三人,後方鐵獸親衛湧上,二三百騎射兵便倒下了一排,鐵獸所到之處,契丹騎兵猶如被摩西分開的大海,如浪濤般紛紛向兩旁閃避。
石拔已經不再是那個養尊處優的石拔,鐵獸回來了!他已經進入到瘋魔狀態,完全無視自己身上的兩個傷口,他望見了兩千契丹近族中最大的兩面旗幟之一,汗血寶馬拼著衝擊力硬生生衝到了十餘步外,那面旗幟之下是敵烈部的一個酋長,他看到石拔逼近也驚恐了,數十族人圍著他,要在援軍抵達之前保住族長的性命!
電光火石之際,石拔的獠牙棒忽然整個兒脫出,越過數騎,砸向了那敵烈族酋長!
這不是箭,而是百斤鐵棒,當它呼嘯而過的時候,所有人都被那恐怖的威勢嚇得慌忙伏低,就算被勁風帶到也都砭體生疼!
在上千人的高呼中,敵烈族酋長慘叫一聲從馬上轟然倒下!
鐵獸五百騎再次發出怒吼,他們身邊的孤兒軍少年們熱血狂湧,彷彿瘋了一般!
石拔衝擊至此,人力稍倦,馬力稍疲,孤兒軍中卻衝出了一個少年,看軍銜不過是個隊正,卻靠著雙腿就能控制馬匹,一雙手同時緊握斬馬長刀,橫披狂劈,衝入敵群!
他到了那敵烈酋長落馬處,他一個俯身,來一個腳掛馬鐙,飛身向下,抓起了暗血獠牙棒,跟著反衝,無數敵烈族騎士大叫:「攔住他,攔住他!」
那少年卻無畏所有的阻攔,兵不留手,馬不停蹄,他左手斬馬長刀,右手獠牙鐵棒,鐵棒有百斤之重,在他揮來卻如另外一把橫刀,顯然這個少年竟有千斤之力!
他一進一齣,衝到石拔跟前,全身已經佈滿鮮血!就在馬上向石拔捧上獠牙棒,道:「都督,兵器我替你搶回來了!」
石拔卻不接,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鐵拔!」少年高聲說。
「鐵拔?」石拔放聲狂笑:「誰取的名字!」
他知道,孤兒軍許多少年其實都沒有名字,或者忘記了自己本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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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