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二章 鐵獸猙獰之三

「我自己取的!」

任誰一聽,就知道這少年是石拔的崇拜者。

石拔狂笑大作:「好,鐵拔,我現在將獠牙棒借你。今日你若得殺得百人,我這獠牙棒給你。」

鐵拔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一個轉身,戰馬彷彿與他通靈,他丟了斬馬長刀,一手拿著獠牙棒蕩圈兒一般狂揮!人中人死,馬中馬亡!向上砸中馬腦橫流,向蕩時,更硬生生砸斷了幾根馬腿。他這一衝蕩,手殺三十餘人。跟著他的一隊人馬也彷彿中了魔咒,看到隊正發威,也不要性命一樣前衝,殺戮!

這一仗,打得絕域邊庭蒼茫,這一仗,打得胡馬心氣飄零。

契丹近族騎兵望見,猶如見鬼。

幾輪衝殺過後,大放異彩的鐵拔已連殺五十餘人,在他猛烈爆發後開始喘息時,契丹近族也終於承受不住了。

後面幾個鐵獸親衛衝近,高呼:「鐵拔,都督送你一匹汗血寶馬!」

那是石拔的副馬!

鐵拔的戰馬衝擊過猛,又已經受傷,他聽到之後,猛地下馬,跟著一勾馬鐙,上了生力駿馬,再次衝入胡人群中。

孤兒軍開始真正發威了,而且發威的,都不是在輪臺軍訓時得到高評價的人,而是那些平時被壓抑住的猛士。

他們表演的時刻來臨了!

這個時候,鐵獸騎兵五百精銳的衝擊力漸漸弱了些許,但少年們卻迎來了精神最旺的時刻!他們已經完全忘記了昨日失敗的屈辱,在混戰之中膽色越來越壯,野蠻之性逐漸激發,而體力竟是歷久彌長!

一支新的鐵軍誕生了,不是誕生在他們訓練了多時的輪臺,而是誕生在這個血肉洗禮的戰場上。

——————————在後方調集人馬的耶律安摶,聞訊趕了回來,這時耶律阮的一千二百皮室軍尚未正式投入戰場,但唐騎已經氣勢如虹,兩千人進退撕咬,猶如鯊群翻滾於雜魚爛蝦之中。

耶律安摶看到:唐軍已經得勢,除了皮室軍之外,其它數千人的膽魄都已經被唐軍震攝住了。皮室軍還擁有一戰的決心,但已經沒有之前那種必勝的豪情。

這時候皮室軍再投入戰場也沒辦法取得全勝,就算勝利了,石拔也仍然有機會在這個混亂的戰場抽身,而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契丹甚至可能會被唐軍趁勢擊垮!

對追求穩妥與勝利的耶律安摶而言,這樣的結果不是自己追求的。

「王爺,退吧!讓皮室斷後!對方人馬不多,沒法窮追我們!等在後方穩住陣腳,再行反撲不遲。」

「退?」耶律阮不是不知道石拔已經掌握了戰場的主動,然而他依然大怒:「皮室沒有不敢應戰的將士,此戰可以敗,不能退!皮室的驕傲,不能在我手中墮落!」

耶律阮不但是一位王子,同時也是一個驕傲的軍人。他可以戰敗,卻不能在族人當中,留下一個不敢迎戰鐵獸石拔的汙名!

耶律安摶聽到這話嘆了一口氣,自知勸不住,趕緊回騎,準備去調回援。

——————————「呼——」

後方號角再起,留下的數十馬伕將二千閒置戰馬放出,戰馬進入戰場,部分馬力疲弱的將士爭相換馬。

就在這時,耶律阮抓住了時機,指著石拔,高聲道:「皮室兒郎聽令!取得石拔首級者,封侯爵,賞千金!」

皮室軍歡呼聲四起。

耶律阮等歡呼聲漸落,又高叫道:「石拔是漢家第一勇士,誰得他的首級,誰就是契丹第一勇士!」

場面忽然一靜!

耶律阮先抬高了石拔的地位,然後又丟擲了無比誘人的誘餌!

契丹第一勇士!

爵位,千金都算了,但是契丹第一勇士。那可是令人瘋狂的稱號!為了這個稱號,莫說生死,就算要出入地獄十回,也有勇士願意!

譁——一千二百皮室也如瘋了一般,放馬衝了過去!

馬,是生力馬,人,是生力軍!

一千二百組織嚴密的皮室軍,在耶律阮的激發下,已經擁有媲美萬騎的戰鬥力!

刀刃還沒砍到,但那密集的馬蹄聲,已經敲打所有唐軍的心房。

若在昨日,孤兒軍或許已被皮室軍這等驚人的氣勢所懾。但是此刻,他們卻不顧一切地反向衝擊,雙方卯上了!

這一刻,那一千多近族、三千多雜族都變成了配角。

戰場的勝負,但看孤兒軍對上皮室軍。

百鍊鑌刀對上百鍛橫刀,東胡駿馬對上西域駿馬,裝備馬匹都是不相上下。耶律阮麾下這支皮室軍,在戰鬥經驗上更足一些,而孤兒軍則如同東方的朝陽一樣,燦爛、耀眼,熱血沸騰!

「鐵獸石拔,鐵獸石拔!」

同樣的話,在唐騎呼喊出來,是要壯膽,在契丹呼喊出來,是要索命!

皮室軍無視敵人,甚至無視戰友,一千二百人只是向石拔的方向衝去,他們為的,就是「契丹第一勇士」的稱號。

最東面的孤兒軍垮了,剛才鬥倒契丹近族的戰鬥中,他們是戰鬥在最前面的,也是最耗體力的,因此面對剛剛發力的皮室,便落了下風。儘管他們奮力,儘管他們拼命,卻還是抵不住皮室軍的前進。

皮室軍就像一把刀,從撕裂開來的傷口一步步插進來,其實他們插的也很艱難,因為孤兒軍的阻力太大了,然而卻還是步步前進。

「都督,暫避一下契丹鋒芒吧!」

新委任的副將胡振叫道。

石拔卻只是冷笑,他傲然拔出橫刀,冷冷道:「要我死在這裡麼?只憑一千皮室,還不夠資格!」

四百五十鐵獸親衛都聳起了身子!

向前,向前!

什麼戰場勝敗,此刻都彷彿不重要了!

跟著石都督!

跟著鐵獸石拔!

——————————「叫漢人知道我契丹的英雄!」

一個契丹勇士高舉大錘,連砍十餘人,甚至誤殺了兩個烏古族,但也是這一份一往無前的氣勢,令他殺到了石拔身旁。

「石拔,拿命來!」

石拔還沒招架,一個身影衝出來,夾住了那契丹勇士!

「契丹!去死吧!」

鐵拔揮動獠牙棒,連擋三錘,兩人同時虎口崩裂,血流如注。

一個契丹騎射手猛地竄近,馬上張弓拈箭,連珠箭發!

一發三箭,箭箭精準!

「小心啊!」

一個鐵獸近衛拼死跳了起來,用胸膛與小腹替石拔受了兩箭,第三箭卻正中石拔胸口,洞穿了戰甲,卡在了肋骨上!

石拔哈哈大笑:「好箭法,好箭法!」他橫刀翻轉,砍掉了露出在體外的箭桿,然後一個轉身,砍翻了一名衝近的皮室。

皮室不斷衝上來,一撥又是一撥,一輪又是一輪。

雙方在這種戰場上,已不知道是在鏖戰,還是在拼命!

從破曉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鐵獸四百餘騎已經到了體力的臨界點,契丹皮室軍也已疲累,還好,在這等激烈到無以復加的戰鬥中,孤兒軍的氣力竟然比鐵獸四百騎還長,靠著他們的拼命,便擋住了耶律阮的進擊。

太陽越升越高,戰場上數千人、上萬馬,全部都在喘息。耶律阮驅趕百騎,已經逼到石拔跟前。鐵拔已經戰到連獠牙棒都幾乎抬不起來了,而一千二百皮室也只剩下不到八百人。這時耶律安摶又調了三千人馬過來!

就在耶律阮準備對石拔髮起致命一擊時,唐軍的後方,六十隊騎兵開近了!

那是六個府的長矛陣。

胡振大喜,發出了號令,六府長矛府將士迅速下馬,集結成長矛陣步步推進。他們的強悍與威名不能與陌刀戰斧陣相比,但一旦讓長矛陣靠近,混亂的戰場上所有的騎兵都將如肉在砧!

隨著胡振的號令,戰場上的唐騎也漸漸轉為守勢,只要抵抗到長矛陣進入戰場,戰局一定會再次逆轉!

耶律安摶心中一慌。如果在兩個時辰前,這六千兵力他不怎麼放在眼裡,但現在他卻不敢冒險了。

「王爺!」

耶律按團高叫了一聲,耶律阮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看看近在咫尺、負傷累累的石拔,他不由得暗中嘆氣。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

但是唐騎,真的很強!

石拔也從契丹的行動中看到了對方將有的行動,心中不無遺憾。

這一戰他已經盡力了,只是皮室軍,真的很強!

「退!」

耶律阮下了命令,漠北胡騎來時固然兇猛,退走時更是迅捷,猶如潮汐下的海潮,分成數十股,從戰場各個縫隙迅速退去。但論這種撤退能力,哪怕訓練有素的唐騎也是有所不及的,那是千百年積累下來的傳統,漠北胡騎就是靠著這樣的機動力,保住了他們世世代代的有生力量,從而野火燒不盡,生生不滅息。

眼看契丹將退,孤兒軍中有數百人又衝了上去,到了此刻他們竟然還有追擊的體力和勇氣,鐵獸四百親衛無不暗贊,但同時也有幾十人高叫:「別追!」

果然,就在他們衝上去的剎那,三百皮室軍忽然反戈一擊,逆向衝了回來,打了追擊者一個措手不及,一個騎射手更是忽然逼近,又是連珠箭發!連續三箭射三人!

石拔!鐵拔!胡振!

射石拔那一箭最狠,但石拔反應最快,在間不容髮的之際挪開了咽喉要害,羽箭洞穿了肩頭鐵甲,精鐵鍛造的箭鏃刺入肩頭。

射胡振那一箭力道最衰,胡振人又在最後面,因此得以閃開。

鐵拔卻是大叫一聲,右胸中箭,應聲落馬。

那騎射手倏來倏去,他胯下駿馬只是平常高矮,卻是四蹄修長,踏土如濺雪花,瞬間飄然而去。

石拔叫道:「又是你!來將通名!」

那騎射手哈哈兩聲,用漢語道:「可惜射不死鐵獸,不足留名!」

今晨這一戰,雙方損失都不小,但綜合來說唐軍已經佔了上風,而且可以說是險勝。但若算上之前的失敗,石拔安守智所率領的唐軍,對上耶律阮耶律安摶所率領的契丹軍,仍然是唐軍吃虧了。

石拔為此大恨。

耶律阮那邊,卻為在正面戰場上,被石拔逼退而大恨。

在耶律安摶的安撫中,契丹慢慢後退,準備退到翰達拉河谷以東五十里,整備再戰。

忽然前方一彪軍馬迎來,契丹皮室校尉上前喝問:「哪裡來的人馬!」

對方回答:「是雙牙刀狼部。」

耶律安摶傳令:「前方開路,莫要阻道。」

雙牙刀狼部卻沒有奉命,拔野帶領人馬直迎上來。

耶律阮大怒道:「作什麼!造反麼!」

拔野看著耶律阮的殘兵疲將,哈哈笑道:「沒錯,就是造你的反,怎麼樣!」策馬衝了過來,雙牙刀狼營的後面,更有數千人馬跟隨,有眼尖的皮室大叫:「王爺小心,後面還有唐軍,後面還有唐軍!」

柴榮已經引四府騎兵衝近,下了兩道命令道:「降者不殺!活捉耶律阮!」

同時一道煙花沖天而起,正在整軍的胡振愕然看著東面,石拔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胡振道:「前面有友軍……是邀我們去夾擊的……可是……這……」

他望向石拔,意示詢問,石拔已經大笑道:「那還等什麼!還能動彈的兒郎們,用你們最後的力氣,衝,衝!給我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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