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都尉哪敢再問?石拔道:「那煙花看著不遠,但望山跑死馬,現在去也來不及救人了。慢慢走,再走一個時辰,便找個地方休息。明天一大早,可會有一場生死復仇戰等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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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了下來,只是河谷之外不時還傳來戰鬥的聲音。柴榮無法判斷那是作戰還在持續,還是契丹故意誘惑人的把戲。
他自請為這個晚上的守夜督將,所以坐在河谷中一個最高的營帳內,一手支著几案,閉目養神,柴榮有項本事,能夠隨時很快地入睡,短睡雖然睡得不深,卻也可以恢復一點精神。
到了二更三刻,西面再也沒有傳來聲音,柴榮卻反而在這太過寧靜之中醒來,心道:「谷外的戰鬥,怕是徹底結束了。」黯然之中,開始盤算這次唐軍的行動都犯了那些錯誤。
快三更時,庚新帶了一個人進來,卻是雙牙刀狼營的三當家,只見他臉色有異,柴榮問道:「怎麼?探到什麼急事了?」
在退回谷中之後,柴榮有繼續派人去試探各個谷口的深淺,三當家也是被派出去的人之一。
三當家湊近前來,有些急促地道:「我找到大當家了!」
柴榮一喜,道:「拔野!」但見三當家臉上顯出異樣的神情來,又問:「怎麼了?」
「我們大當家……我們大當家……」他忽然跪下,道:「都尉,你還能相信我不?」
「什麼意思?」柴榮的臉色也凝重了起來。
庚新想到了什麼,道:「怎麼,拔野背叛我們了嗎?難道……我們這兩天會落入陷阱,都是拔野害的?」
「不是,不是!」三當家慌忙分辯道。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庚新一聲力喝!驚動了守候在旁邊的石章魚等校尉衝了進來。
三當家見人多,更不敢說話。柴榮揮手,吩咐其他人且出去,這才問三當家道:「到底怎麼回事?」
三當家躊躇道:「我……我不知道怎麼說。」
柴榮道:「那你就從頭說起吧。」
三當家應了一聲是,這才從頭說起。
他從傍晚開始,就帶領了三十餘騎,按照柴榮的命令,前往西南方向去試探虛實,到了那邊受到了截擊,不過對方的截擊並未用弓箭,而是直接出動騎兵,對方的騎兵數量有上百,三當家眼看寡不敵眾,就要撤退,那來截擊的騎兵忽然叫道:「那不是三當家嗎?」
三當家一奇,勒馬細看,認出來的竟然都是雙牙刀狼營的兄弟。他驚喜之餘,前往探聽,才知道西南這處谷口卻是雙牙刀狼部在看守,而且將領正是拔野!
柴榮一奇,道:「契丹人竟然給了拔野兵權?而且還讓他統帥舊部?」
三當家一時不敢介面,柴榮道:「你說下去吧。」
三當家這才繼續,他認出了自家人後,又聽說主將已經是拔野,自然歡喜無限,便去求見拔野。
「當時屬下心中很是高興。」三當家道:「那西南谷口,既然是我們自己人看守,那我們也都不用突破了。只要柴都尉你率領軍馬,前往西南谷口與我們大當家會合就行了!說不定我們還能趁亂打契丹的背後,叫他死也不知道怎麼死。因此我當時聽說此事之後,馬上讓那兄弟帶我去見大當家。誰知道,大當家他……」
「拔野怎麼了?」柴榮問。
「大當家他……他也很為難啊!」三當家很難受地說道。
當時拔野見了是他,先是歡喜,跟著又沉默起來,問了谷中情況如何,三當家對舊主哪有什麼隱瞞的?就將自己所知道的谷中情況說了,臨了又道:「現在好了,契丹人馬奶蒙了心,竟然讓大當家看守這裡。我這就去告訴柴都尉,讓他領兵來和大當家會合。」
拔野卻將他叫住,不讓他去,三當家見狀也遲疑起來。拔野猶豫了好一會,這才道:「不行了,我沒法回唐軍了。」
如果是在十日之前,不管拔野有什麼決定,三當家自然會忠於拔野,但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三當家覺得柴榮也是有恩有義,比起契丹的蠻橫來大大不同,如果可以逍遙於兩大勢力之外自然最好,如果一定要選擇,三當家則傾向於唐軍,心中早有歸唐之志,這時一聽拔野的話,有些吃驚,道:「大當家,你不會假戲真做,真的投了契丹吧?」
拔野一陣苦笑,道:「你認為,契丹會輕易將兵權交給我?他們在軍中也安排有耳目的,幸好這次遇到你的,是自己人。還有,我……我已經被迫立了一個投名狀了。」
三當家問道:「什麼投名狀?」
拔野便將耶律阮命他率眾出戰的事情說了一遍,道:「當時場面混亂,我一個……一個失手,竟然在戰場上殺了唐軍第二府的都尉,趁勢擊敗了來挑戰的唐軍!你說,到了這個份上,我還能歸唐麼?」
三當家當時固然大吃一驚,聽他描述的柴榮更是駭然,庚新一怒,道:「他……他……他殺了我軍都尉?」
三當家忙道:「都尉,我們大當家,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庚新道:「雖然是我們派了他去行間,但別的事情也就罷了,他竟然在戰場上殺了我軍將領,又殺敗我軍,這……這不是任何理由能夠容忍的!」
柴榮卻很快就鎮定下來,喃喃道:「怪不得那狼煙燒得那麼快。原來我們的步驟全都被打亂了。」
那邊三當家還在為拔野分辯,柴榮道:「且不說此事對錯,我現在只問,既然如此,拔野是什麼打算?他真的打算從此投入契丹,與我大唐作對了麼?」
三當家道:「不是,我們大當家不想的。」
「我不想知道他想不想。」柴榮道:「我只想知道,他準備怎麼做!」
三當家似乎有些洩氣,但終於還是轉達了拔野的意思,道:「大當家說,他為局勢所迫,對不起柴都尉了,然而也沒有辦法。他聽說他走了之後,都尉對我們三百個兄弟都很不錯,便決定讓三百個兄弟從此脫離雙牙刀狼營,歸入唐軍,又請都尉你念在往日情分,照拂我們這幾百個兄弟。」
柴榮道:「讓我照拂你們?難道拔野不知道,我們現在正處於包圍之中麼?說起來,要他照拂我們才是!」
三當家道:「大當家說,翰達拉河谷並非死地,只要柴都尉應對得宜,契丹人要在這裡將柴都尉困死並不容易。大當家說他相信柴都督一定能脫離險境的。」
柴榮道:「那你呢?如今拔野就在西南。你們三百眾是準備繼續跟隨我,還是回去追隨拔野?」
三當家愕了,低頭道:「我們願追隨都尉。」
柴榮沉吟著,道:「你這話,說的不盡詳實。拔野是你們的舊主,有多年的情分,我與你們相處卻為時尚短,如今他又正得勢,而我正困頓。你們焉有舍親近而就疏遠、捨得勢而就失勢的道理?」
三當家一聽跪下了,指天為誓,道:「都尉,我是真的願意追隨,若有虛言,五雷轟頂!而且,大當家也說他自己歸附契丹是不得已,卻希望兄弟們能有一條好出路,因此他並未讓我招引弟兄們回去,反而讓我傳令,讓弟兄們從此唯都尉命令是從,永永遠遠,跟隨柴都尉。大當家還說,他探聽到東北方向的缺口兵力最為薄弱,如果都尉肯收留我們,最好今日天亮時分,便從東北突圍,那樣多半能夠逃出生天!」
柴榮道:「他這個訊息,算是要我替他照顧三百兄弟的代價麼?」
庚新卻冷笑道:「這個訊息會是真的麼?我只怕那又是一個陷阱!」
三當家叫道:「怎麼會是陷阱,如果是陷阱,我還會回來嗎?那請柴都尉將我帶在身邊,若是有詐,叫我第一個死。」
「你或許真心,但拔野呢?你能肯定他沒有利用你來騙我們入局?」庚新道:「總而言之,從他殺了我孤兒軍第二府都尉時開始,我便是不相信拔野的了。」
三當家聽了這話甚是沮喪,柴榮卻道:「不,我有些相信拔野。」
庚新叫道:「都尉,這很可能是一個圈套!」
柴榮卻道:「若是圈套,拔野不需要將他殺害第二府都尉的事情說出來。要知道因為訊息隔絕,我們其實並不知道這件事情的詳情。而我們會對拔野起疑,主要就在於此。而且我也知道拔野的考慮,其實他這麼做,是為了保住他手下三百個兄弟的性命。」說著盯向三當家。
三當家頭一低,但終於抬頭道:「都尉你料的沒錯,大當家他……他說他並不看好契丹,所以……所以請柴都尉不要因為他就視雙牙刀狼營三百兄弟為外人。大當家還說,將來戰場上如果遇見,請不必手下留情,他就算死在柴老大刀下,也沒什麼可怨恨的。」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嚎啕垂淚。
柴榮沉吟著,許久不說話,庚新見他似乎已經相信了拔野的話,問道:「都尉,那我們真的要相信拔野?真的要從東北突圍?」
柴榮卻道:「其實從東北突圍,並非首選。既然西南谷口在拔野手中,那麼如果他肯配合,我們自然是從西南谷口突圍最好。」
三當家一聽,說道:「這件事情,我跟大當家提過,但他說他已經回不了唐軍了,偷賣一兩個訊息給柴都尉沒關係,但如果放柴都尉從西南走,那他就脫不了干係,以後在契丹就無容身之地。」
柴榮並不接話,卻道:「你剛才說,拔野也被人監視?」
三當家道:「是,所以我進出的時候,大當家都顯得十分小心。」
柴榮又問:「那如果你再去一次,還能直接見到拔野麼?」
三當家道:「應該可以,外圍巡邏的人都認得我,都是雙牙刀狼營的兄弟。只不過軍中駐紮有契丹的督戰隊,以督促大當家作戰是否賣力。」
柴榮點了點頭,似乎仍在思索。這時陳風笑迅速奔入,道:「契丹派人入谷,送來了一個盒子。」
那盒子一尺不到的立方,隱隱透出血腥味來。柴榮心中隱隱感到不妙,接過開啟一條線瞄了一眼,心頭猛地一震,更新陳風笑奇問:「是什麼東西?」
柴榮這時已經藉著火炬光看出木盒之中,竟然是安守智的頭顱!他心中驚駭萬分,臉上卻神色不驚,淡淡道:「沒什麼。」
陳風笑和庚新對望一眼,均想:「沒什麼?」
這時陳都尉、魯都尉聽說契丹派人送東西來,都派人來問,柴榮將盒子扔到案底,淡淡笑道:「是一盒黃金。上面蓋著一塊頭皮。契丹人的意思,是我們如果投降,則能享受榮華富貴,否則就要將我們殲滅!」
孤兒軍中大多都是憤怒的少年,陳魯兩都尉派來的人一聽都冷笑道:「契丹將我大唐軍人當成什麼了!」
柴榮道:「這是攻心戰術,不必理他。請回復陳、魯兩位都尉,務必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們還有一場大戰呢!」
待他二人退去,陳風笑道:「那盒子裡真的是黃金?怪不得挺沉的,不過……貌似也還沒黃金那麼重吧。」
柴榮並不回答,召庚新、石章魚、陳風笑等人,安排了軍中事務,命陳風笑代掌全府事務,命石章魚營節制三百雙牙刀狼營,對於這兩個委任,眾人已覺奇怪,柴榮又令三當家近前,道:「你給我帶路,我要和你出去走一趟。」
三當家愕然道:「走一趟?去哪裡?」
柴榮說出了一句令庚新、石章魚、陳風笑等驚駭莫名的話來:「我要去見拔野,親自和他談談。」
諸部屬一齊驚道:「都尉,這……萬萬不可!」
三當家也道:「柴都尉,這不大好吧。」
柴榮道:「我意已決,現在是軍令!」
庚新道:「都尉,就算有什麼事情,派人給拔野傳個話就行了,何必你親自前去?你去了,萬一有什麼意外……」
「萬一有什麼意外……」柴榮臉上毫無表情地道:「若我四更二刻還沒回來,你們就去喚醒陳、魯二都尉,先將雙牙刀狼營三百人就地戮盡,然後五更起兵,從西北缺口突圍!」
這句話說出來,三當家也嚇了一跳,他可沒想到柴榮變得這麼狠。
幸好柴榮隨即又道:「放心吧,應該不會走到這一步,我相信拔野是有眼光的人,他現在需要的是我去推他一把,給他一個保證。而且這個保證,必須我本人前去,其他人是給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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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拔大帳。
唐軍休養了一個更次,第一府都尉胡振來報,說從前方逃回來的三府敗兵已經接令在後方安頓,安守智將軍尚無訊息,但契丹人也已經發現了我軍的休憩地。
石拔卻並不意外,道:「我從來就沒想給他們一個奇襲……」
第一府都尉胡振道:「可是我軍三府新敗,又有四府被困在翰達拉河谷之中,只憑著第一府、第二府的騎兵,再加上六個長矛府,若是正面對敵,只怕不是契丹人的對手。」
九府孤兒軍的騎兵們是驕傲的,在他們心目中,作為步兵的長矛府的戰鬥力完全不能與自己相比。
石拔卻道:「長矛府,作為我們的後盾就夠了。這次我們去打契丹,就用兩千騎。」
胡振愕然道:「兩千騎?」
石拔道:「上次你不是跟我說,第一府、第二府兵將,去其傷兵,不是剩下一千五百人麼?加上我的親衛五百人,正好兩千。從現在開始,孤兒軍第一府、第二府,軍號取消。兩府兵將,以營為單位,歸我直屬。你來做我的副將。現在你就去傳令,今晚四更造飯,每人兩匹戰馬,二刻慢行,爭取五更時抵達那個什麼見鬼的翰達拉河谷外,望見敵人主力之後,全體換馬,正面出擊。」
胡振道:「就靠我們兩個府……兩千人,去打敵人的主力?對方可是還沒出動全力,就將我軍三府正面擊垮的強軍啊。」
「兩千騎兵,已經足夠了。」石拔道:「這次開戰之前,我高估了你們九府騎兵的戰力。其實你們這些乳臭未乾的小子們,力氣是有的,馬是好馬,武器又精良,武藝也練得不錯。之所以會吃敗仗,是因為根本就還不懂打仗。但明天,就讓我手把手教你們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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