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零章 鐵獸猙獰之一

第二一零章鐵獸猙獰之一

安守智率領三府將兵,趕赴翰達拉河谷,他行軍很快,中途要求士兵打醒十二分精神,且將兵馬分為三部,輪流作為前鋒,前鋒與其它兩部相隔五里,儘速前進,其它兩部在後跟隨,前鋒既有攻堅的任務,也負擔著探察的任務。這也是安守智買了一個保險――萬一前鋒有失,後二部仍然有迴旋的餘地。

如此行軍,雖比全速行軍為慢,卻比謹慎行軍為快,只是精神消耗甚大。

但一路之上,安守智竟然沒有遇到任何阻截,他心中頗為詫異,尋思莫非自己關於契丹圍點打援的判斷錯誤了?

但這時也不容他重作打算了。到了黃昏時節,安守智終於抵達谷外,他下令發放煙花為訊號,唐軍的煙花可以爆成各種形狀、顏色,不同的形狀與顏色蘊含著不同的意義,而解讀這些意義則需要特定的密碼,通悉這密碼的,只有軍隊的領軍人物。這種在煙花聯絡中暗藏秘密的發明,乃是張邁的傑作。

谷中四府將兵時才剛剛安頓下,便望見谷外菸花,諸都尉都大喜道:「援軍來了!我們衝出去吧!」

柴榮卻道:「且慢!我們的人力馬力都還尚未恢復,而且……」他解讀著煙花中的內容,道:「不對啊!怎麼來的才三府援兵?而且好像石都督也沒到。這是怎麼回事?」

其他都尉都道:「或許石都督另有打算。咱們快衝出去會合。」

柴榮道:「不可輕率,先用煙花聯絡。」

谷外安守智望見谷內四朵煙花升空,喜道:「四府尚全。」跟著看到了一個環形煙花升空,安守智道:「卻是受到了圍困。還好,這次決斷沒錯,咱們來對了。」

便下令發放煙花,命令谷中人馬裡應外合,衝出來。

剛才安守智的第一次煙花,是訊息通知,這第二次煙花卻就是命令了。

谷中諸將見了便都要下令上馬,柴榮道:「我們的馬力尚未恢復,現在出谷,恐怕不是良機。」

諸都尉問:「那當如何?」

柴榮一時語塞,他畢竟年輕,在這等大事面前決斷力尚有不足,他想:「這時候,若能與谷外安司馬商量一下就好了。」但用煙花通訊,只能傳達一些關鍵的、簡單的、預設好的訊息,比如表達領軍者地位如何、番號為何、尚剩下多少兵馬、是受圍困還是岌岌可危,是傳達進攻的命令還是撤退的訊號等等,煙花畢竟不能像說話一樣長篇大論地分析實地情況,這時柴榮要想阻止谷中兵馬行動,在煙花訊號上就只能傳送「拒絕命令」的訊號。

但拒絕上司命令的訊號,卻是要冒著違抗軍令之罪名,輕易不得發放的。

柴榮勉強說出了自己的疑慮,諸都尉卻都道:「安司馬已下命令,豈能違令?柴都督,別忘了輪臺軍訓:服從命令乃是我等軍人的天職!」

柴榮知道若是拒絕響應裡應外合,谷外援軍只怕反而會陷入孤軍作戰的困境,這也並非最佳選擇,他雖有疑慮,卻也無奈,只好服從其他都尉的決定,一道「領命」的煙花升空之後,安守智喜道:「準備進攻!接應他們出谷。」

他擺開了陣勢,便朝翰達拉河谷西面谷口前進,看看離谷口尚有數里之地,前方一支騎兵擺開,人數約莫兩三千人,為首一員將領,頭戴裘帽,胯下騎著一匹大宛軍馬,雖只遠遠望見,便知對方乃是契丹貴人!正是耶律阮親自領兵!

這兩千多兵馬,有一千人乃是契丹皮室軍,其餘的則是契丹近族部隊,這樣的構成戰鬥力相當強勁。且他們好整以暇地守候在這裡,就像一頭老虎等待著自投羅網的獵物!

天策唐軍自氣候大成以來,正規軍打仗從來只有以少勝多,幾乎沒在兵力對等的情況下輸過。安守智一開始見對方兵力較自己為少便不甚擔心,但再一定眼,見對方如此陣勢,心中轉而一驚:「他們果然沒有放棄圍點打援,雖然沒有埋伏,卻是用了以逸待勞之策!」

安守智長途奔來,馬力已弱,精力疲,安守智情知這樣的情況作戰對自己不利,但想對方兵力較己方略少,又有四府兵將在谷內裡應外合,就算勝不得這一仗,只要能接應出谷中四府便可以了。

他當即排開陣勢,令三府將士準備迎戰,朝著耶律阮步步逼近而來。

耶律阮望見了這個陣勢,對部將哈哈笑道:「張邁派來漠北的,果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狹路相逢勇者勝!對面來的,不是勇者!」

他拔出寶刀來,朝著僅存一角的夕陽一指,喝道:「兩國交徵,靠的不是唐人那樣的花花腸子,而是勇氣,勇氣!皮室男兒們,今天就叫唐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騎兵!」

呼呼――

恐怖的馬蹄聲震動大地,契丹騎兵集結成一把鐵錐的形狀,朝著安守智插了過來!

――――――――――――

當安守智開始行動時,谷內諸府也以損失最小的第六府作為先鋒,兵力儲存最多的第三府作為殿軍,同時向谷口進兵。

昏昏的日光僅存最後的餘暉,四府騎兵經過一日廝殺已甚疲倦,他們衝到谷口時,卻見前面黑壓壓的山頭上冒出了無數人影,弓箭上弦,瞄準了準備衝出谷外的孤兒軍,谷口空地上不知何時也堆滿了拒馬,更插上了骨木釘――這些釘子用木頭削成,上半部用骨頭削成尖頭,倒插地面,便形成了一片針林一般。

拒馬、骨釘之後,又有許多的圓桶之類,不知裡頭裝著什麼東西。

類似的功夫本來都是漢家步兵對付胡人騎兵常用的招數,自從天策唐騎崛起之後,契丹人為了限制唐馬竟然也從中原那裡學來了許多招數。

孤兒軍望見這等陣勢,心中都有些發毛,柴榮聽說之後,暗道:「不好!契丹雖然不可能封死每一個谷口,但這個谷口卻顯然是對方的重點設防區,我們硬衝的話,恐怕會損失慘重!」

但第六府都尉卻已經發出了命令,喝道:「忠心報國,就在今日!小小几個拒馬,攔得住我們嗎?」

第六府將士齊聲喝道:「攔不住!」

第六府都尉高叫道:「兄弟們,給我衝!」

當唐騎奔入射程範圍,山上箭如雨下,不斷有騎兵滾落馬背,但孤兒軍所奮起的衝擊力還是突破了箭雨的阻擊,第六府都尉身中三箭,卻還是呼喝著前進,長槍挺處,挑翻了一個拒馬,後面千騎席捲,將拒馬撞歪,然而拒馬之後的骨針陣卻是大大限制了騎兵的速度,跟著無數圓桶滾來,第六府劉都尉長槍撞處,擊在一個滾到身邊的圓筒邊角,利用槍桿的彈力將圓桶彈偏了,卻見圓桶之中洩出了一股臭味。

「什麼東西?」

隨即有人反應過來:「黑火水,黑火水!」

「火膏油,火膏油!」

黑火水也好,火膏油也罷,說的都是一種東西――那就是石油製品!張邁的敵人們從來都不是傻瓜。當天策唐軍發展出一種種新戰法、發明出一種種新武器之後,他們都會迅速地跟上、學習,乃至想出辦法來破解!因為張邁的到來,天策唐軍取得了長足的發展,然而在進步的不僅僅是唐人,他們的敵人同樣也在進步。

在過去這些年中,將石油頻繁用於戰場上的雖然是天策唐騎創始,但他的敵人們在吃虧之後很快就都開始仿製學習!別說直用石油,就算是煉油彈,契丹也早已仿製了出來,只是規模與殺傷力還不如天策而已。

饒是如此,此刻圓桶散發出來的味道還是令人驚駭,兩旁山峰上忽然飛來了無數亮點――火箭!

單純的火箭,對孤兒軍來說還是可以承受的陣痛,但當火箭遇上煉製過的石油,翰達拉山谷的谷口就變成了一片火海!

譁――

谷口爆燃了起來,火光之中劉都尉才看清楚骨針陣之後還掉滿了各種木屑、樹枝、枯葉、乾草!

火舌一個伸展,眼前便熊熊地燃起了一道火牆!

「這是一個陷阱!」劉都尉反應過來,瞬即他想到:「該怎麼辦?衝過去,還是撤退?」

便在這時,左側一個圓筒被火箭點燃,轟的一聲爆炸開來,爆炸的衝擊力並不強,但炸開的煉油卻四處噴濺,變成一片火雨!

劉都尉只覺得眼前一片金黃,趕緊轉頭時,卻已經被一片火雨潑中!

周圍計程車兵都驚呼起來,大叫:「都尉,都尉!」

火焰將劉都尉的半張臉都吞沒了,他慘叫一聲落馬,他的副都尉見機甚快,不知道從哪裡搞來沙子當頭埋下,但半張臉卻都已經焦爛了。第六府因都尉落馬而混亂起來,埋伏著的兩支漠北雜族騎兵趁機掩近,副都尉叫道:「不好!」

劉都尉忽然重新跳上了戰馬,喝道:「撤!」

第六府將兵大叫:「都尉!你受傷了,你先走!」

劉都尉只覺得半張臉都辣的,好像半張臉都被針扎一般,那種燒灼的痛苦幾乎非言語所能形容,但他卻揮舞長槍,叫道:「大唐軍中,只有將領先衝的,沒有將領先走的!我劉七斷後!你們撤!」

劉七既痛於自己不顧柴榮勸阻,引了士兵陷入敵人的陷阱,以至於折了不少兄弟,又想剛才被烈火焚燒,傷勢如此也不知道還有命沒有,這時心想:「我死便死在這裡算了,卻要保住弟兄們回去!」因此下了必死之心!

在這樣的必死之心下,那可怕的灼痛雖刺激得他痛不欲生,但這痛不欲生的劇痛卻也激發了他的力量,二十餘契丹騎兵趁機衝近,劉七怒吼道:「賊子,敢欺我!」

他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態,長槍挺出插入一段正在燃燒的斷樹,那截斷樹少說也有數十斤,劉七將長槍捅入三四尺,跟著整個兒帶回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錘!他此際爆發出了連他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力量,火錘揮處,將最先靠近的四個契丹騎兵一一撞倒。

劉七怒吼著,狂叫著,將火錘四處揮舞,但凡被撞倒的,要麼筋骨折斷,要麼惹火上身!近百斤的東西,要舉起來不難,要如此揮舞起來可就非千斤之力不可了!第六府正在撤退的將士們都看得呆了,他們平日雖然也敬佩劉七,然而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的都尉竟有如此神力!也虧得劉七的長槍乃是精選良木三浸三鍛而成,否則也承受不了這樣的力度!

谷口的戰場上就像有一團巨大的火焰圍繞著一個騎兵戰士在旋轉,如此奇景令得敵我雙方都驚懼交加。兩支契丹騎兵衝近卻都被他逼退,族長下令放箭,但在絢爛的焰火中,羽箭要麼落空落空,要麼被火錘遮擋,剩下幾支射中了劉七卻未中要害!又有幾支射中了劉七的鎧甲,透不進去。

劉七身上插著七八支箭,也有插在鎧甲上的,也有插在皮肉上的,他心想自己先受火燒,再中箭矢,到了這個時候非但不懼怕,反而將生死置之度外!哈哈大笑中,叫道:「來啊,來了啊!」

放慢了火錘的揮舞,數十騎兵以為他力盡,大喜衝上要搶首功,猛地火錘再次揮起,驚了靠近的胡馬,好幾匹馬不小心踏中了骨針,也有幾匹因為被火錘逼得踩中火堆而軟倒,遠遠望去,契丹人只見火錘到處掃倒了一片,無不驚惶恐懼。

山坡上,負責此次截擊的耶律安摶也忍不住驚歎道:「唐人之中,也有這樣的猛士!怪不得這些年張邁崛起得這麼快!」

這時啪的一聲,原來是火錘上的烈焰蔓延到槍桿上,終於將槍桿燒得將斷,剛好劉七一個猛揮,槍桿斷折,那段燃燒得透了的木頭整個兒飛了出去,湊巧地直朝山坡上耶律安摶的方向襲來!

周圍兵將急呼:「保護將軍!」

卻聽轟的一聲,巨木落在耶律安摶身邊七八尺外,砸斷了一株枯樹,耶律安摶看得有些發怔,隨即收拾心緒,道:「慌什麼,沒事!」又下令:「截殺那員猛將,無論如何不能放他回去!」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唐軍有三百餘騎迅速逼近亂局,卻是柴榮來了。

他領兵越過兩府,從容指揮,令已顯混亂的第六府先行退去,跟著命庚新、石章魚、陳風笑各引百騎衝上,柴榮在後對劉七喝道:「劉都尉,我來了,我們退!」在耶律安摶安排的再一輪殺陣未到之前迅速退去,只留下一個糜爛了的谷口。

四府兵將再次退回谷中,諸軍雖也被劉七最後的可怕戰力而振奮,但更多的還是彷徨,劉七支撐到這時也傷勢發作而暈死過去。

這一仗沒能突圍出去接應上援軍,接下來可怎麼辦?

三都尉碰頭商議,魯都尉建議衝出去,陳都尉建議先作休養,魯都尉怒道:「休養休養,這個河谷是休養的地方麼!必須趕緊衝出去,我不信契丹有那麼多的兵力,能像西面谷口一樣,將所有谷口都封住。」

柴榮道:「兩位的意見都有道理。翰達拉河谷不是久留之地。不過現在我們連遭敗績,人倦馬乏,我看還是按照先前的決定,先休息一個晚上,養足了精神,明天一早,便擇一谷口突圍!」

魯都尉道:「但安司馬的命令……」

就在這時,谷外菸花沖天而起!這時日已全落,煙花在漆黑的夜光中也變得更加明顯!

陳都尉驚道:「安司馬那邊也遇到危險了!他們在求援!」

魯都尉驚道:「那我們趕緊去援救!」

柴榮喝道:「冷靜,冷靜!」

陳都尉先冷靜了下來,魯都尉也被柴榮鎮住,柴榮道:「先前我們被安司馬的煙花命令打亂了步伐,難道還要再犯一次錯誤嗎?契丹人肯定是在谷外埋伏了兵馬等著安司馬,我們之前都衝不過去,如果安司馬殺敗了契丹,我們再衝還有機會。現在的話,衝出去非但救不了安司馬,而且只能是送死而已!」

魯都尉道:「那怎麼辦?」

柴榮不再猶豫,斬釘截鐵道:「留著兩營兵馬守夜,其他所有人,枕戈達旦,就著契丹的殘存營地休息!」

魯都尉道:「那我們就不管谷外的兄弟了?」

柴榮道:「先求自保,然後才有機會救人!」

陳都尉也表贊同,魯都尉想了想,終於答應,這時庚新帶了第六府副都尉來報說隨軍醫生已經給劉七都尉上了藥,但劉都尉仍然昏迷不醒,柴榮道:「按照我軍軍制,都尉戰場有事,第六府便當由副都尉領導,原來第六府第一營校尉兼任副都尉。」

陳、魯都道:「應該如此。」

第六府副都尉道:「吾願領命。」

柴榮道:「諸位都去休息吧,這個晚上,我來守夜。」

諸府都尉的地位本來並無先後高低,但經過這一日一夜之事,魯都尉曾為柴榮所救,陳都尉為人謹慎,亦佩服柴榮這段時間的明斷,因此谷中人馬,隱隱然以柴榮馬首是瞻了。

――――――――――――――

翰達拉河谷之外,戰鬥卻還在進行,安守智遭遇耶律阮之後,仍然以最穩妥的策略進軍,正犯了「以正而不能應變」之忌,被安守智奇鋒突入,很快就落入下風,但唐軍的嚴格訓練在這個時候終於顯現威力,耶律阮已握勝算,但要將三府騎兵擊潰卻非易事,戰爭在膠著中朝著對契丹有利的方向發展,而唐軍三府則在契丹的衝殺之中岌岌可危!

終於安守智下令放出了危急求救的煙花,但河谷之中的回應卻是無能為力!

與此同時,由於煙花放得高、照得亮,在西面遠處行軍的石拔也望見了,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還是有一個都尉道:「不好!好像是三府危急的訊號!我們得加緊支援!」

諸都尉都望著石拔,期待著他下令急行軍,不料石拔望著煙花的餘影,喃喃了一句:「這一仗,打得可真爛!」便即下令:「傳令,放慢行軍速度!」

諸侯都尉都是一驚:「放慢行軍速度?前方安司馬在求救啊!」

石拔臉色一冷:「我的命令,需要說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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