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公會對路易十六的審問(非審判)開始,是從聖誕節之後第二天開始的,那是一個霧氣濛濛的陰霾天氣,溼潤的空氣裡充滿了灰塵。
屬於吉倫特派的新任巴黎市長尚邦,奉國民公會特別委員會的指令,來到當普爾監獄。此時,那個已被廢黜數月的前國王仍在孜孜不倦教導小夏爾有關地理和拉丁語方面的知識,這是路易十六平生最喜歡的事情。當然也包括在樹林裡獵兔子,但那只是停留於3年前在凡爾賽宮的美好回憶。
那位大闊邊禮帽插著漂亮羽翎的巴黎市長,以趾高氣揚的語氣告知監獄裡的高貴囚犯。他說:「路易-卡佩,基於人民將要公開審理你有關叛國罪行的事實,從即日起,你必須遠離你的家人。」
說著這裡,尚邦不由得望了望一旁,蹲在地上專心玩弄著拼圖遊戲的小王儲,他語氣稍稍一軟,繼續說:「需要說明的是,這其中也包括你的兒子。」
路易十六似乎被激怒了,他很是激動站了起來,毫無畏懼的迎上前。「先生們,從聖經到人世間的任何一種法律,都不能隔絕父親與孩子的親情!」
律師出身的尚邦一時語塞,接著便是好一陣的沉默。倒是陪同一旁,剛剛當選為巴黎檢察長的肖梅特走出一步,說道:「當然,你的兒子有權留在這裡,並與他的父親待在一起。但是在審判結束之前,他不能再與自己的母親見面。」
最終,性格軟弱的路易十六不得不又一次選擇了順從,他自暴自棄的說了一句,「好吧,這一切都是你們說了算。」
說著,他吻別孩子面頰,披上寶藍色的外套,乘坐一輛綠色馬車,在巴黎市長與檢察長陪同下,趕往馬術學校,接受國民公會代表的公開審問。沿途之中,負責護衛的指揮官是桑泰爾將軍。他以巴黎自衛軍司令的名義,命令荷槍實彈的步兵和騎兵在街道兩旁巡邏,幾個重要路口還部署了二十多門火炮。
負責審理路易十六的特別委員會主席由巴雷爾擔任,這位曾因法國君主接受憲法而熱淚盈眶的國會議員,是從議會主席臺上高高俯視昔日自己發誓效忠的英明之主。在凝視路易十六片刻後,巴雷爾很是冷漠的說:「路易,你可以坐下!」
路易十六坐下了,在正對主席臺的位置,講演臺就在他頭頂處。座椅很普通,原來那個鑲嵌各種珍貴寶石的王座,在衛國戰爭期間作為軍費的抵押物,目前存放於聯合銀行的寶庫中。好在失去王冠多日的路易十六已不在乎這些虛名。
整個審問過程斷斷續續的進行了二十多天,巴雷爾總共向路易十六提出了近兩百個問題,是從1789年5月三級議會召開以來,路易十六的全部行為。而指控的依據,主要來源於包括8月11日在杜伊勒裡宮繳獲的各種檔案,以及近期從鐵櫃裡截獲的秘密檔案,總共兩千多份。大都涉及前國王及其親信調集軍隊,招募幫兇,收買代表,扼殺革-命,煽動叛亂,殘害民眾的諸多事實。
在聆訊審問階段,特別委員會拒絕給前國王配置辯護律師。所以,路易十六認為自己唯一的武器,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否認。面對各種質疑,他深思熟慮的說道:「不,我不承認這份檔案……我絕對沒有簽署過這份檔案,我沒有做過這件事,這一起都是謊言……我是依據至高憲法賦予我的責任,這樣去做的。」
等到夜幕降臨,審問暫時告以段落,路易十六又乘坐同樣的馬車,在同樣官員與士兵的押解下,返回當普爾監獄。只是房間裡不再有小兒子夏爾的身影。
按照特別委員會的安排,對前國王的公開庭問準備在1月20日結束,並於第二天開啟正式審判程式。然而,議會大廳在送走路易-卡佩迴歸監獄後,剛從蘭斯返回巴黎的法學專家圖裡奧,隨即向眾人提出一個極為尖銳的疑問。
他說:「為什麼不給嫌疑犯配置辯護律師,這是他的基本權利……哪怕他是公然的十惡不赦之徒,也必須享受到法律的公平待遇。否則,法律就毫無意義。」
圖裡奧代表的話立刻在辯論大廳裡引發了強烈共鳴,國民公會的代表很多都是受過正規高等教育的律師,熟知構成國家司法體系的三大基石,深知沒有辯護律師參與的審判有悖於法律的公平與公正原則,是無效的,非法的。
於是,議員們紛紛起身,一致贊同圖裡奧代表的發言,決定為路易-卡佩選擇兩到三名辯護律師,並將審判日期推遲三週,以便律師們收集證據,應對庭審。
當然,持反對態度也不是沒有人,那個強忍著皮膚病的折磨,渾身散發醋酸味的嗜血記者第一個跳出來堅決反對。馬拉要求立刻開啟審判程式,不要耽誤殺戮敵人的寶貴時間。當然,這一番胡攪蠻纏式的發言,只是引發滿場的噓聲。
當起哄的聲音平息一些之後,馬拉拼命的揮舞起雙臂,以其嘶啞而渾濁不清的聲音叫嚷道:「是的,我明白,我明白,在這裡有很多敵人,很多的敵人!」
「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都是你的敵人!」各式各樣的歡快聲音在這位瑞士人的周圍不斷響起。等到無計可施的馬拉想要將求助於同一陣營的羅伯斯庇爾與庫東等人,但幾乎所有人都堪堪避開了被遺棄者的目光。
事實上,羅伯斯庇爾同樣厭惡馬拉的嗜血與殘暴,只是他與吉倫特派開戰之後,急需巴黎長褲漢的支援,這才選擇與馬拉結盟,並運用自己的影響力,將瑞士人納入國民公會。但這不代表羅伯斯庇爾願意主動違背律師職業的天然原則。
反對延遲審判的不僅是馬拉,還有聖鞠斯特。不過,後者當時不在議會現場,他是作為國民公會的特派員派往阿爾卑斯軍團(瑞士軍團)公幹,直到1月23日才趕回巴黎。聖鞠斯特從前線回巴黎的主要目的,就是參加針對路易十六的刑事審判。但如今,卻意外變成等候辯護律師到位的中場休息時間。
還沒來得及到輪值議長那裡遞交述職報告的聖鞠斯特,已怒氣衝衝的趕到老工匠杜普萊家中。他是直接從外牆樓梯登上二樓,來到羅伯斯庇爾的房間。這似乎已是聖鞠斯特的特權,那是這個英俊而令人敬畏的年輕人以他的無限忠誠,贏得了羅伯斯庇爾的喜愛,至於其他訪客都是小心翼翼的從一樓屋裡穿過。
此時那間不大的會客室裡,除了羅伯斯庇爾之外,還有羅伯斯庇爾弟弟奧古斯都、勒巴,以及殘疾人庫東。奧古斯都和勒巴年紀相仿,兩個年輕人對羅伯斯庇爾的感情屬於後輩對長者(智者)的崇拜;庫東與聖鞠斯特則是不可腐蝕者親密無間的戰友,是作為左膀右臂般的存在。尤其是聖鞠斯特,羅伯斯庇爾對他,比對其他任何人都要更加信任。事實上,從1792年12月之後,羅伯斯庇爾的大部分決策都是交由聖鞠斯特處理完成的,那是前者時常會表現的猶豫不決。
「為什麼,為什麼要延遲審判路易?」聖鞠斯特語氣似乎在責問眾人,但他的目光始終盯在導師羅伯斯庇爾的身上。
勒巴想著開口去解釋,但被一旁的奧古斯都暗中制止,那是其間涉及一個聖鞠斯特最為痛恨的人。坐在小輪椅上的庫東內心嘆了口氣,同樣保持了緘默。
羅伯斯庇爾沉默了好一陣,這才說道:「前幾天,丹東從布魯塞爾回來,他帶來了安德魯的承諾,……北方統帥部將在今年5月之前,無償支援南方兄弟部至少3萬支步槍,以及150門火炮;另外從下個月開始,每隔一週,蘭斯方面將通過馬恩河上的商船為巴黎輸送五千噸廉價糧食。如遇緊急狀況,會適當加大糧食的輸送力度。作為回報,國民公會的特別委員會務必將針對前國王路易十六的最後審判日期,推遲到兩月中旬,也就是2月15日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