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法庭就是戰場(下)

「馬丹先生,您看清了站在大門處的年輕人了嗎?」安德魯問。

「非常清楚。」

「他左手拿了什麼東西?」

「一卷筒的報紙。」馬丹看得清清楚楚。

安德魯點點頭,他伸手向法庭兩側一指,勒讓德爾等人紛紛跑出來,將左右六扇窗簾拉的嚴嚴實實,整個法庭現場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馬丹先生,您現在看清了站在大門處的年輕人了嗎?」安德魯再問。

「不太確定。」馬丹遲疑片刻,搖搖頭。

「抱歉,我是問您能否看見?請照實回答。」安德魯繼續追問。

「看不見。」

「您確定看不見大門處的任何一個人?」

「非常確定!正直的紳士絕不會說謊。」馬丹肯定說。

安德魯說道:「非常感謝!請諸位幫忙拉開窗簾,謝謝!」

很快,明媚的陽光重新回到法庭裡,大廳裡一切都變得明亮起來。

安德魯再次問道:「馬丹先生,我記得剛才您在作證時,反覆強調在今年2月13日的午夜1點10分到1點25分,您躲在距離案發地大約35碼的樹叢裡,親眼看清我的當事人,巴貝夫先生下令處死了緝私隊的隊長普朗先生?」

「非常確定。」證人點點頭。

安德魯皺著眉頭,表情很是困惑的問:「馬丹先生,我可以確切的告訴您,證人席到旁聽席的最後一排實際距離不足32碼。所以,我很好奇,當晚您能毫不費勁的看清35碼外發生的一切。同樣狀況下,您卻不能從證人席看到旁聽席的最後一排。請注意,這裡只有32碼不到的距離。」

馬丹依然平靜的回答說:「當然,這不奇怪,律師先生。夜晚沒有陽光,但上帝賜予了月光,皎潔的月光,猶如鋪滿大地的皚皚白雪,非常明亮。」

安德魯並不意外,他繼續問:「哦,您確定是月光指引了您的視野?不是燭光、火光,甚至螢火蟲之類的其他照明?」

「非常確定,只是月光!」證人不容置疑的說。

聽到這裡,安德魯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法官與檢察官的表情顯得有些不耐煩時,他才從助手那裡接過另一份檔案,同樣交給首席書記員,由後者轉給法官。

安德魯說道:「這份檔案出自巴黎天文臺最新編撰的1790年第1季度大巴黎地區(法蘭西島)的天文歷節選。檔案中,清楚記錄了今年2月中旬夜晚的大部分時間裡,在皮卡第地區聖康坦城上空會有濃密的烏雲阻礙月光,所以…….」

未等辯方律師說完,證人激動的站起來說道:「不,不,這不可能,那晚絕對有月光,很亮的月光,我親眼看到了那個殺人犯,我可以向上帝發誓!」

「可您之前已經向我的上帝――法律發過誓了!」安德魯倚靠在面對旁聽席的欄杆上,淡淡的回應道。

「安德魯律師,我留意到您剛才敘述中,天文記錄的是2月中旬大部分夜晚裡沒有月光,而並非全部時間。」檢察官的一名助手很是機警的察覺到一個小紕漏。

安德魯拍手一笑,朝對方豎起一個大拇指,讚許的說:「不錯,我也對此表示過懷疑,於是花了大量時間,專程尋找了令人信服的資料,一名來自聖路易中學的熱心人給予了我極大的幫助。」

他很快又將第三份檔案轉到法官手中,繼而解說道:「這位檔案將證明在1790年2月13日午夜12點到5點之間,聖康坦城上空只存在大面積的烏雲,根本不會出現月光。請檢察官先生不要跳出來反對,因為得出這一結論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們最尊敬的巴黎市長,著名的天文學家,讓·西爾萬·巴伊先生!」

這石破天驚的意外反轉,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在常人看來,革-命市長著名兼學者的巴伊先生肯定不會算錯,也更不需要給一個不相關的人做偽證。那麼,就是偽紳士馬丹在說謊了,就和第一個證人菲德一樣,兩個都是徹頭徹尾的騙子,是故意陷害巴貝夫的騙子。

「騙子!」

「騙子!」

法庭上空再次拉響了戰鬥警報,旁觀席上的群情激奮,高舉手臂,每個人都衝著證人馬丹齊聲痛罵。此時,可憐的中年紳士已嚇癱在證人席上,一動不動。

安德魯暗歎了口氣,他內心是相信馬丹的證詞真實無誤。所謂的真相,是巴伊市長在給路易大帝中學的天文知識答覆中,落入了安德魯精心設計的陷阱。2千里弗爾,就是拉克洛收買天文圖書館與天文臺的代價,他們給巴伊一份錯誤資料,從而直接導致天文學家得出一個荒謬的,但有利於巴貝夫翻案的不同結論。

而事後,醒悟過來的巴伊是否會嫉恨安德魯,這就無所謂了。作為一個純粹的學者,巴伊或許會選擇自我糾正,曝光安德魯的陰謀詭計;但已經成為政治家的巴伊,就絕不可能自毀前途的推翻自己的結論,哪怕它是錯誤的,荒謬的。

至於其他人,安德魯確信99%的人不會記得3天前的午夜時分是否有烏雲存在;99.99%的人不會記得10天前的午夜天空會有什麼;而99.999999%的人不會回憶60天前的夜晚,天空到底發生過什麼。

不多時,法院之外聚集的民眾同樣收到來自法庭內的實況,他們個個義憤填膺,紛紛聞訊而動。所有人都在振臂高呼,高喊著打到騙子,吶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響徹雲霄。

法官法里亞一看事態嚴重,急忙宣佈再度休庭60分鐘,因為法庭需要時間去驗證辯方律師所提交的呈堂證供的可靠性。

半小時不到,是市政廳方面傳來訊息,市長巴伊在法庭派出的書記員面前簽署一份檔案,承認了那份天文學報告的真實性。

於是,似曾相識的一幕再度出現。在法官法里亞的辦公室裡,檢察官與辯護律師迅速達成一致意見,前者撤銷針對巴貝夫的所有控訴,並對被告遭遇的各種不幸表示深深地歉意,將補償100裡弗爾的作為損失。

而安德魯將代表自己的當事人接受檢方的真摯道歉,表示不再追究此案中公務人員的相關失職,至於參與偽證的二人將交由聖康坦城地方法院做另案處理,通常是以罰款了事,沒有拘役和徒刑。

在巴貝夫被宣佈無罪釋放時,法庭內外一片歡騰,人們紛紛湧上前,將巴貝夫扛在肩上,一路護送他送出法院大門,去接受更多正義公民的熱情歡呼。

此時的安德魯,卻全然沒有勝利者應有的喜悅感,他閃開向自己表達祝賀的人,找到一個僻靜的樓梯想要安靜片刻。

「在尋求自我救贖嗎?」塞席爾的聲音又一次在安德魯耳邊響起。

「我的心臟可沒那麼脆弱。」安德魯頭也不回的答道。

塞席爾還是仍不住說出自己的想法:「剛才你似乎毀掉了一名紳士的聲譽,一個正直的人曾經引以為傲的東西。」

面對責問,安德魯沒有動怒,只是語氣平緩的回應:「法庭就是戰場,訴訟如同戰鬥!一旦進入戰場,就是你死我活的戰鬥,我沒有退縮的餘地,更不會選擇投降。」說著,他就要抬腳下樓。

「哦,對了,巴貝夫想當面對你表示感謝。」塞席爾想起一件事。

「合約已結束,轉告他好自為之,好運氣不會每次都陪伴他。」安德魯擺擺手,獨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