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是您的意願。」女傭眯著眼識相地離開。
當她再次踏進房內時,埃瑟絲如往常隨侍在後。她手裡捧著一條柔軟又蓬鬆的浴巾,目光順著刺眼陽光看去,艾薇·雷曼輕輕咬著下唇朝她露出一抹淺笑,埃瑟絲不確定那抹笑容底下是什麼情緒,彷彿帶了些不安又堅決。
「需要我留下來陪您嗎?」吉娜冷淡地問道。
艾薇快速瞄了眼埃瑟絲,朝吉娜搖了搖頭。
「那麼,我會在門外等候。」她扔下一句話離開,掩上房門時艾薇對埃瑟絲露出羞怯的笑容。
她像個扭捏的小女生,站在落地窗前揪住裙襬,今天她穿的翠綠碎花洋裝和她的眼眸相當搭配,看起來既輕盈又柔美。反觀埃瑟絲卻像個即將被處決的女人,僵硬地邁開步伐朝艾薇走去。
稍早她接到吉娜的通知,艾薇·雷曼要求埃瑟絲服侍她沐浴,雖然這一向是吉娜的工作,但雷曼小姐希望埃瑟絲更親近她。這讓埃瑟絲感到恐慌,她試圖‘拒絕’,但長期‘沉默’的下場讓她沒辦法‘說’出口,字句在腦海裡徘徊但到了舌尖怎麼都吐不出,彷彿雙唇被針線縫合沒辦法開口說話。
相較埃瑟絲的凝重,艾薇臉上滿是期待又羞赧。她看埃瑟絲緩緩靠進,兩人僵持五分鐘她才伸手替艾薇解開洋裝上的鈕釦,隨著核桃狀釦子逐一鬆開,艾薇靜靜地接受埃瑟絲的‘服務’,她露出消瘦且蒼白的上半身,不同於發育良好的女孩,艾薇的身體停留在永遠的十五歲,平緩胸口令艾薇下意識想遮掩,但她忍住難堪,希望坦誠能彼此成為朋友,而不只是艾薇·雷曼小姐和‘食物’的關係。
埃瑟絲視線掃過艾薇瘦弱身軀,她比穿戴衣物時看來更加嬌小,彷彿颳起一陣風都能將她吹走。她停下胡思亂想,將洋裝最後顆鈕釦解開,絲質布料順著肌膚滑落,艾薇微微顫抖著,但她仍然挺直脊背暴露在陽光下。她蒼白皮膚渡了曾光暈,朦朧得不似真實女孩,更像天使或是精靈塑造出來的夢幻人物,艾薇的確很美,她的美不單單來自外表,更多是從靈魂散發出來的純淨感,就像露珠、微風、甚至是從落地窗灑進來的一抹陽光,不自覺讓人產生好感。
埃瑟絲剋制自己收回視線,即使艾薇沒有任何惡意,卻讓她想退縮。
她慌張地撿起散落在地的洋裝,彎腰瞬間察覺到絲毫不對勁,遲疑的目光從地毯緩緩往上,順著艾薇蒼白細瘦的小腿到大腿,再往上瞥見繡著蕾絲的純白女性底褲,頓時令她錯愕地渾身顫抖,她並非畏懼艾薇身上錯綜複雜的手術痕跡,而是她藏在身體上的秘密。
──一個身理構造屬於‘男性’的秘密。
「我、我可以解釋……」埃瑟絲驚恐地往後摔倒後,艾薇手忙腳亂地想伸手扶起她時卻見她強烈抗拒的眼神,」抱歉,我想你一定覺得很噁心……我應該是男的,但我卻穿著洋裝和留長髮……」
埃瑟絲不可置信地打量艾薇,從她的容貌、身形以及聲音都毫無破綻,如果不是退去洋裝,她絕對深信艾薇是楚楚可憐的‘女孩’,而不是印象中‘男孩’該有的模樣。
「我原本的名字是艾威──艾威·雷曼,」她眨著一雙水盈盈的薄荷綠眼眸,神情哀傷又慌亂,「如你所見,雖然我的身理構造是男的,但我的心、我的靈魂的確是女的,或許有哪裡出了差錯,但只要我認同、相信自己,我就會是我。」
埃瑟絲忍住想幹嘔的衝動,她狼狽地往後退了半尺。
「這不是罪,對嗎?」艾薇緩緩蹲下,像只小狗爬向埃瑟絲,「我相信上帝肯定有哪裡弄錯,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是誰,我是艾薇·雷曼,父親和母親也接受我是艾薇·雷曼,吉娜、哈瑞斯、大家都知道我是艾薇·雷曼……」
當她幾乎碰觸埃瑟絲前,艾薇垂著腦袋癱坐在地毯上。窗外陽光披在她肩頭,但憂鬱神情卻像連綿數月的雨天般糟糕,無論怎麼看她都像個受害者,委屈地接受身為男性的事實。
「我很抱歉欺騙你……但是我不是故意這麼做的……」艾薇低著頭哽咽地說著,淚水像斷線的珍珠落在地毯和腿上,她輕輕環抱著消瘦的肩膀,這讓她看起來更加淼小且無助,「我很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所以請別對我露出那樣的眼神……求求你……別這麼對我……」
她口中‘那樣的眼神’讓埃瑟絲渾身一懍,她將目光轉像玻璃窗,從反射鏡面中她清楚看見自己的模樣。那是參雜著恐懼、厭惡,眼底不自覺流露的情緒將表情扭曲,與記憶中某個模糊影像重疊。
埃瑟絲瞬間看見了一張熟悉的女性臉孔。
她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