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是的,她的母親總是用這種表情盯著她,露出不耐煩、厭惡、恐懼的目光伴隨她成長。埃瑟絲再熟悉不過,被人喊著惡魔,被欺負、傷害、不信任,她的母親在童年時光抓出一道永遠抹不去的傷痕,曾幾何時她也變得和記憶中的母親一樣。

難道她相信艾薇·雷曼是惡魔嗎?

一股強烈噁心感從腹部衝上來,埃瑟絲沒忍住乾嘔慌張地撞進陽臺,消化未完全的早餐混著胃酸淌在磁磚上,她難受地撐著欄杆一動不動的站著。陽光很溫暖,但她卻感覺浸在冰冷的的水溝般渾身發抖,生理眼淚順著鼻尖滴落,一顆、兩顆、三顆,最後停不下來地無聲哭嚎著。

「雷曼小姐?」吉娜敲響房門。

艾薇瞬間抬起頭,慌張地撿起浴巾裹住單薄的身體,道:「我沒事,別進來……」

她笨拙地擦去眼淚,力道大得搓紅臉頰和鼻頭,看起來不像端莊淑女而是被人拋棄的可憐蟲。艾薇不曾受到這種對待,當她向父母坦承想當個女孩時,雷曼先生和羅莎夫人很快就接納她的改變,家中傭人包含哈瑞斯管家、吉娜及曾經服侍過她的人,全都心平氣和地對待,只有埃瑟絲對她露出那樣的眼神……

彷彿控訴──你有罪。

埃瑟絲艱難地調整呼吸,她抹去眼淚收拾情緒,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安靜地走回艾薇身邊。她剋制發抖的雙手儘量不讓目光接觸艾薇,鎮定地扶起女孩,並整理她亂糟糟的頭髮,艾薇像驚慌的兔子想躲開她的觸碰,甚至不敢看埃瑟絲就怕又瞧見那雙厭惡她的眼神。

就在艾薇想遏止埃瑟絲時,她感覺耳邊碎髮被人輕輕勾到耳後,隨之不帶溫度的掌心撫在她的頭頂,沉靜地安慰讓艾薇詫異地仰起腦袋,但埃瑟絲迅速退了三步,她眼底沒有絲毫憎恨與恐懼,只有如死湖水般的靜默。

艾薇眨著溼潤的雙眼,不敢置信地撫過頭髮,那裡還殘留埃瑟絲碰觸過的感覺。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淚水再次溢位眼眶,艾薇咬著下唇含糊地說著,她踉蹌走向埃瑟絲,柔軟蓬鬆的浴巾隨即掉在地毯上,她像剛學步的孩子搖搖晃晃,張開雙手抱住渾身僵硬的埃瑟絲。

嬌小脆弱的艾薇·雷曼如三歲小孩緊緊抱住埃瑟絲,將臉埋在她的胸口不斷道歉,當她哭得渾身無力時,埃瑟絲順著她坐在地上,艾薇拉著她的衣襬,靠在她肩上不斷抽氣。

如果艾薇·雷曼有罪,那肯定是奢求埃瑟絲·伊萊接納她的殘缺。

……

夕陽落下前,維諾亞在漫長公路找到一間汽車旅館。

老掉牙大型看板廣告已經被風吹走大半,殘破的海報搖搖欲墜,她們停在空蕩蕩的停車場上,貨櫃型房間實在沒什麼好期待,但至少比四個女人擠在一臺小轎車過夜舒適。

英格麗從邊間警衛室找到零星鑰匙,她隨意挑了間十五號房門,如果可以不用破壞門鎖,維諾亞會希望按照正常程式入住,畢竟喪屍雖然不會開門,但異變後的怪物似乎懂得如何轉動門把,能多一道防線並不壞。

「老天……」紅蠍踏進房門後立刻捏住鼻子,她噘起嘴一把掀開棉被,道:「我要客訴!這些東西多久沒洗了?看看,這是發黴還是某種汙漬?哈!廉價旅館連水壺也沒有,這是我見過最糟、最糟的旅館了。」

「或者你可以理解這是有床的鐵盒子,」梅布林將乾巴巴的棉被掀開,底下床墊散發出一股潮溼沒曬乾的臭味,「這樣你會比較好過,世界末日中總得學會自我安慰,不是嗎?」

英格麗站在門邊,不算寬敞的室內有兩張雙人床,除此之外只有一張合成木板老舊茶几,畢竟公路汽車旅館本來就是服務長途跋涉的卡車司機,別妄想有按摩浴缸或電視,如紅蠍所說,這裡連水壺都不提供。

「輪流守夜,誰先來?」維諾亞拉攏窗簾,問道。

英格麗點了點頭,她用背包占領了另一張空床,「我。」

梅布林脫去鞋子後倒向紅蠍翻開的棉被,她慵懶地順著長髮,目光迷離地盯著紅蠍,笑道:「親愛的,今晚我們一起睡吧,希望你不會捲走棉被或打呼。」說完還故意撫過紅蠍的手臂,惹得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太陽完全下山後室內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失去科技娛樂,人類變得容易滿足,基本上只要吃飽喝足都沒有太多煩惱。梅布林吃了兩片壓縮餅乾後倒頭就寢,她面向牆壁,紅蠍則坐在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