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在她心底喊得聲嘶力竭,但英格麗不會輕易說出口,她有種直覺,維諾亞正在刻意迴避這問題,當她知道埃瑟絲被當成交換條件留在別墅後,醫生就絕口不提那件事,無論佛莉妲有沒有被喪屍咬傷陷入假死,醫生的沉默讓一切看起來都糟透了。
簡直像不斷壓縮的暴風圈。
最後醫生簡潔有力的宣佈,「明早四點出發前往費裡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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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式雙層書架擺了許多讀物,從適合學齡前閱讀的故事繪本到深澳的哲學理論、簡易拼音又或者國外原文書籍,書架上不是擺相框或洋娃娃,而是真正的書本。埃瑟絲能看得出雷曼小姐非常用功,她醒著的時間大多埋首於文字間,很少將時間浪費在聊八卦或單純放空。
自從離開倉庫後,埃瑟絲的生活有了最低水準保障,她的房間被安排在三樓外側,每天早上七點吉娜會拎著鑰匙替她開門,早餐提供一塊白吐司和白開水,接著她開始整天的工作──陪伴雷曼小姐消磨時間。
基本上這不是難事,因為雷曼小姐不像幼童容易無理取鬧,或剛學走路的孩子坐不住,更不會學叛逆青少年吵著要自由或開派對,她就像家教良好的貴族小姐,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閱讀,偶爾喝點紅茶配餅乾,沉醉在文學世界裡。
唯一讓埃瑟絲受不了的是雷曼小姐每日一次的‘用餐’時間。
布穀鍾準時十二點響起,彩繪木頭鳥從紅色矮門沿著軌道繞出來,發出清脆悅耳的鳴叫聲。在別人耳中那是天籟,但在埃瑟絲耳中那代表囚刑時刻到了。守衛喬森踩著靴子走進房內,因為雷曼先生的要求,他總是提槍站在半掩的房門口外監視,以防埃瑟絲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喬森從皮套抽出匕首,銳利刀面很快地襲向埃瑟絲手臂,剛開始大兵還有一絲猶豫,但當他驚恐地看著刀傷快速癒合後,心底罪惡感似乎一天比一天減少,直到現在他就像準備扭開水龍頭般輕鬆且無負擔。
埃瑟絲可不這麼想,她看著刀身在手臂劃開一道切口,暗紅色的血沿著肌膚滑落,最後從指尖滴進玻璃杯。那種熟悉的痛楚和流失的體溫叫人難以忍受,尤其雷曼小姐將目光緊緊盯著她流血創口時,那模樣簡直像餓壞的孩子或外頭飢腸轆轆的喪屍,一切都讓埃瑟絲厭惡且痛恨。
「謝謝。」艾薇取走茶几上的玻璃杯,裡頭已經裝了七分滿。
喬森瞥了眼埃瑟絲,他雖然同情女人的遭遇但不會傻到試圖拯救她。
艾薇一口氣將鮮血飲盡,即使動作再優雅、模樣再華麗,光是以血維生這件事就夠讓人倒盡胃口。她放下殘留血漬的玻璃杯,那張如天使般的容貌又重新掩蓋醜陋行為,沒人會相信這樣一個近乎純淨、有著絕對乾淨氣質的女孩會是吸血怪物。
「等等……」當埃瑟絲試圖蹭下袖子時,艾薇慌張地阻止她,」你的手……我是說,你的傷口還沒癒合,也許你需要一些幫助?例如藥水或繃帶?或者……」在她說話時,劃開的刀傷已經徹底消失,」一條手帕?」
埃瑟絲垂眼不予回應,她拒絕和這棟房子裡任何人交流,並在脆弱的心底築起一道高牆,失去語言和溝通後她能將哀傷藏在最深處,自我封閉的行為至少能讓埃瑟絲感到一些安慰,她還保留某些‘自由’的權利。
艾薇猶豫地盯著埃瑟絲的手臂,她考慮兩分鐘後,緩緩地、像怕驚動野獸般靠近她,輕柔地捧起埃瑟絲的手,雖然僅碰觸手銬的部分。
第一時間埃瑟絲想甩開艾薇,但她眼角瞥見喬森半張嚴肅的臉孔後硬生生停止,從手背寒毛讓她感覺艾薇是冰冷的,無論窗外是否豔陽高照,或她在陽臺上享受了多久日光浴,這女孩的體溫似乎總是冰涼,她毫無血色的肌膚能看得出──艾薇·雷曼並不健康。
艾薇緊張地抬眼瞄著埃瑟絲,她坐在茶几旁,埃瑟絲則站在她面前。那雙手臂微微顫抖著,但不影響艾薇靠近的決心,她小心翼翼湊上,鼻尖幾乎貼著埃瑟絲的手臂,接著她嗅到一絲氣息,那種味道讓她形容就像吸飽陽光後的棉被、清晨沾著露水的嫩葉,又或者是剛出爐的蘋果派,她在腦海裡回想著書籍內用來形容‘美好’的字句,對她來說埃瑟絲的味道就和那些一樣──代表心滿意足。
埃瑟絲恐懼地盯著艾薇,她感覺那雙長睫毛輕輕搔著她的手,接著緩緩往上,直到她發現艾薇探出紅潤舌尖,蜻蜓點水般舔了下殘留在肌膚上的血漬時一股比電流更尖銳的感覺瞬間流竄全身,埃瑟絲下意識猛地抽回手,艾薇被她的粗暴嚇了一大跳,整個人重心不穩地撞上茶几翻倒了玻璃杯,喬森聽見動靜後立刻提槍衝進來,槍管正對準埃瑟絲的腦袋。
「別動!」他嚴厲地警告。
埃瑟絲一臉驚愕,慌張的蹲下雙手護住腦袋。
「等等!」艾薇也被嚇得不輕,她撫著胸口試圖安撫喬森,道:「我只是、只是稍微撞到桌角,那不是埃瑟絲的錯,是我自己不小心。抱歉……你能先把槍收起來嗎?這只是個誤會。」她的勸說讓喬森將槍管移開,但那雙眼底的警惕並沒消失。
「好吧,我就在外面,如果您有什麼需要的話。」喬森松下肩膀,眼神仍盯著埃瑟絲,他揹著槍走回門外,這次他乾脆把虛掩的房門徹底敞開,這樣他能清楚監視裡頭的一舉一動。
「沒事了,」艾薇用柔軟的嗓音輕聲說著,她再次伸手,但沒碰觸到埃瑟絲,道:「我很抱歉,剛才是我的錯,我不該……沒經過你的允許擅自那樣,真的很抱歉。」
埃瑟絲往後閃過艾薇,她狼狽地起身退了一尺。
「我只是……」見到埃瑟絲的閃避,艾薇艱難地嚥了口口水,道:「只是沒忍住。但我並沒有想傷害你!我保證,我沒有任何想傷害你的念頭,那不過是……失態,一點點失態,希望你能原諒我的冒失。」
她用字高雅且不失風範,就像一個真正貴族該有的禮儀,但埃瑟絲完全不領情,她寧可遠離艾薇一尺也不想冒險接受她的道歉,誰知道那個喝人血的女孩會對她做出什麼更殘酷的事?或門外大兵會不會用子彈轟掉她的腦袋?
‘意外’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不好印象,以至於埃瑟絲開始明顯疏遠艾薇,儘管她本來就不願意親近她。
艾薇·雷曼是被呵護長大的室內嬌花,所有人對她總是畢恭畢敬,就算是討厭她的吉娜或懼怕她的克莉絲汀,都不會輕易將內心想法表現出來,但埃瑟絲明顯‘恐懼’和‘厭惡’,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如果你希望,我會請父親解開你的腳鐐。」年輕女孩用另種方式舒緩她和埃瑟絲間的緊張。當她發現埃瑟絲每步只能移動半吋,她立刻釋出善意,而效果相當不錯,至少埃瑟絲會用眼角餘光瞥她,而不是緊緊盯著地毯。
雷曼先生的反對起不了多大作用,他無法拒絕艾薇任何請求,於是幾天後埃瑟絲獲得行走自由,她終於不必卡著鐵鏈,隨時怕走樓梯被絆倒或一不小心跨大步摔倒,這讓她鬱悶的心情稍微好轉,但不足以彌補盪到谷底乾癟的心。
艾薇發現她的討好起了一部分作用,這讓女孩像發現某件秘密似的,總在閱讀時偷偷觀察埃瑟絲,用她那雙比薄荷綠還要清透的眼眸試圖找出讓對方快樂的方法,她請吉娜給埃瑟絲食用豐盛的餐點、替她找了些合身衣物、不必像機器人長時間站立、並共享她的讀物。
埃瑟絲手中拿著一本童話故事──睡美人,內頁有豐富且精美的插圖,但她的思緒卻不在公主手指被紡車刺中的情節,而是思考艾薇幾日來的行為用意。她可以理解成艾薇在討好她,雖然‘討好’這個詞不太恰當,但埃瑟絲想不出別的用字說服各種善意。
她仍舊供給鮮血,艾薇仍然一飲而盡,但艾薇卻積極提升埃瑟絲的生活條件,她可以不必吃白吐司配開水,可以擁有雙腿行走的自由,並坐在昂貴且舒適的椅子與艾薇一同閱讀直到傍晚離開。
艾薇的善意並不霸道,而是像融化奶油般一點一點地滲透。
「我很喜歡那本書。」忽然間,艾薇的聲音穿過埃瑟絲的思緒,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洋裝,繁複的蕾絲設計讓她像櫥櫃裡擺飾的洋娃娃,穿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會給人一種精神異常的念頭,但穿在艾薇身上一點也不突兀,她彷彿生來就該如此裝扮,優雅的、精緻的、如同天使般的女孩。
埃瑟絲僵硬地翻開下一頁,睡美人被紡車刺中後陷入沉睡。
艾薇輕輕闔上手中詩集,目光落在埃瑟絲顫抖的指尖,道:「睡美人被黑魔法詛咒,她睡了一個世紀,而我也和她一樣睡了很久……那時我不曾想過有機會睜開眼,是的,毫無希望。」
艾薇·雷曼不是個幸運的女孩,她經歷過的不會有第二個人能體會。
「雖然我沒有睡上一個世紀,但的確失去了一部分……記憶,或者該說混亂?」她困惑地眨了眨眼,道:「有時我無法分辨哪些是夢境,哪些是真正的回憶,它們穿插在我的腦海裡像是幻燈片閃爍個不停……」
埃瑟絲加快翻頁的速度,她的眼球卻沒有將任何一個字讀進去。
「有些部分讓我害怕,我想那是噩夢──非常、非常真實的噩夢,我希望那部分能永遠消失,但它卻常浮現在腦海中,」艾薇憂鬱地垂下眼眸,那雙長睫毛輕輕掩蓋失落的光彩,「當我虛弱地躺在床上時,我乞求上帝能賜予我足夠勇氣去面對黑夜,可是我太軟弱,根本無法擊敗心魔。」
她環抱住自己發抖的身體,「在夢裡我像掉進沼澤無法呼吸,那種感覺很壓抑、很狹隘,像是要將我永遠關在裡頭,無形地捆住我,」艾薇的聲音染上一抹哽咽,像是呢喃般說道:「也許你無法明白,每次甦醒瞬間我有多麼、多麼慶幸,只有睜開眼的世界才能讓我感到溫暖,只有現在,此時此刻,我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自己──一種活著的感覺。」
艾薇深深吸了幾口氣,她放鬆僵硬的身子並將頭稍稍抬起。
那雙比薄荷更加清透的眼眸直直倒映著眼前的女人。
她微笑道:「而你就是拯救我的王子殿下,埃瑟絲·伊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