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還不累,我……」

「先生不會同意的,雷曼小姐,今天的活動已經夠多了,」吉娜邊說邊將埃瑟絲推出房門,「為了您的健康著想,請休息吧,晚餐時間我會再來叫您。」她說完便將門輕輕掩上。

埃瑟絲像只不討人喜歡的野狗,被人用掃帚趕出門外,事實上吉娜的確厭惡她,吉娜厭惡這棟別墅裡的任何人,包括羅莎夫人和雷曼小姐。她冰冷地瞪視埃瑟絲,使勁扯了幾下鐵鏈示意骯髒的藥品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如同哈瑞斯管家所說,當埃瑟絲踏進這棟別墅就已經失去當‘人’的資格,她現在只是個‘藥品’。

她被帶回車庫,儘管埃瑟絲用全身力氣抗拒,吉娜也能輕易地制伏虛弱無力的埃瑟絲,葛古藍像是不贊同地搖頭,順手接過鐵鏈將她綁回木板床上。他有很多方法折磨‘藥品’,例如在埃瑟絲身上用不同的方式創造傷口,然後記錄癒合時間,或是持續放血直到她呈現假死,葛古藍像極了天真殘忍的孩童,將抓到手的昆蟲粗暴弄死。

或許他還有點節制,因為埃瑟絲還活著。

「喔,我真擔心刻薄的女傭會傷害你,她和哈瑞斯一樣殺人不眨眼,你真該看看她是怎麼對付亞拉妮,那可憐的金髮女孩被鏟子打斷雙腿,整整一個星期被反鎖在後花園那棟小倉庫裡,知道嗎?」葛古藍拿著手術刀靠近埃瑟絲,惋惜道:「等查克發現她時,那孩子已經是坨爛泥了,那幾天溼氣很重,我想可憐的亞拉妮一定已經發黴很久了。」

埃瑟絲頭昏腦脹地乾嘔,她幾乎快休克。

「親愛的,你臉色很糟,」葛古藍在下刀前停住,他發現埃瑟絲的異狀後決定給她注射一點葡萄糖水和抗生素,「其實人類根本不需要吃東西,只要有維持生命最基本的能量,靠這些……」他搖了搖裝滿液體的玻璃罐,「我們也能活蹦亂跳,是的,是的,如果我能找出雷曼小姐的秘密──只靠吸血都能活得很好,但雷曼先生不會同意的,他當然不會。」

針頭扎進埃瑟絲手臂時她甚至失去痛覺。

「你想聽聽雷曼小姐的傳奇故事嗎?」葛古藍總是喋喋不休,他將針筒扔在桌上,重操手術刀開始切割埃瑟絲的小腿,「喔,那是不愉快的經驗,我最初見到雷曼小姐時只是個剛畢業的醫學生,在指導教授介紹下替雷曼小姐做看護工作,天!她簡直是頭小野獸!」

「不,比那更慘,是失去自制力的小野獸,橫衝直撞、無法組織語言並且虛弱,我得用鎮定劑才能讓她冷靜下來,」葛古藍聳了聳肩,道:「總之那幾個月很不愉快,我得想辦法灌食和清理髒汙,她根本不會使用馬桶,簡直糟透了!」

「幸好失控只維持幾個月,我發誓長期照料會讓人崩潰,」他取來杯子盛裝埃瑟絲的鮮血,慢條斯理道:「雷曼小姐頻繁進出手術室,我沒有許可權觀賞,只能偶爾聽雷曼先生和主治醫師提起手術過程,大致上他們開啟雷曼小姐的腦袋看看哪條線接錯了。」

「那花了不少時間維修,是的,的確不少,」他撐著下顎將裝滿的玻璃杯拿開,著迷地盯著傷口逐漸癒合,道:「神奇的是,雷曼小姐經過長時間沉睡後恢復正常了!那可真是奇蹟!喔,她雖然嗜睡,但卻不會像頭野獸用牙齒攻擊人,或裸體躲在床底下吼叫,謝天謝地,她記得怎麼使用馬桶!」

「這都要感謝國際聯合探勘協會!」葛古藍起身舉手致敬,像個忠誠的大兵般,說道:「他們採集回來的大量樣本讓醫學有了新突破!附著在動物屍體上的細菌能有效治療罕見疾病,當然癌症也可以!以及雷曼小姐的病狀!這真是太感人了,我還留著那張剪報──引領新世紀科學,考伯特·康納!」

埃瑟絲感覺血液快速流失,麻醉藥和暈眩令她無法認真思考,葛古藍的談話在她耳邊像籠罩著鐵桶般嗡嗡作響,唯有最後一段讓她從渾沌中找到一絲清明,關於‘考伯特·康納’這個名字。

「都是陳年往事了……」葛古藍煩躁地將手術刀扔在桌面,「從雷曼小姐恢復‘正常’我就該察覺,一切都這麼……怪異,請原諒我用怪異這個詞,畢竟雷曼小姐本來就不正常,她不該像正常人一樣思考、吃飯、說話……沒錯,不該。」

「她是個死人,」葛古藍頓了頓,改道:「正確來說是個死很久的人,老天!她外貌沒有改變,永遠停留在死亡的十五歲,嚴格算起來她現在應該……哇喔,雷曼小姐已經三十六歲了……」他驚訝地摸著下巴,時間的流逝總是令人驚歎。

無論嘮叨的葛古藍在說什麼,埃瑟絲沉澱的腦中只回蕩著考伯特·康納這個名字。記憶深處她曾經在哪看過或聽過,似乎是在父親的書桌上,被擺在一堆醫療期刊最上頭,也聽父親與母親談話中提過。

那時父親說:‘那傢伙帶回來些可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