鏟子插進凍土時發出類似金屬撞擊的聲音。
埃瑟絲站在廚房窗邊往外看,幾十尺外昆娜已經挖了個土坑,在老約翰的馬鈴薯田裡給他一個熟悉的安息地,這是老約翰的堅持,他希望死後能葬在他最愛的土地上,並與一瓶五十六年的威士忌同眠。
在這瘋狂的世界,以人的姿態死去也算最後的尊嚴。
老約翰和昆娜道別完,就讓她親手結束這場鬧劇般的演出。那時昆娜並沒有哭,她只是紅著眼眶親手處理剩下的工作──挖墓、下葬、填土,然後拆下圍籬架在稍微隆起的土丘做為墓碑,簡單的葬禮,沒有哀悼詞、親友、鮮花,只有白茫茫的冷雪和肅穆。
老約翰死了。
是的,他死了。
埃瑟絲沉默地看著昆娜站在墓地旁抽菸,白色畫布上只剩土丘、鏟子和抽菸的女人,看起來蕭瑟卻意外的和諧,彷佛中場休息,雖然情緒沉重但不可否認,與喪屍博鬥起來這太輕鬆,甚至讓埃瑟絲捨不得打破易碎的平靜。
夜裡,她和昆娜坐在餐桌邊用餐,湯匙和碗盤碰撞發出清脆聲響,一個冷餐包和速食南瓜湯,在糧食不足的狀態下這頓晚餐顯得非常奢華,比起吃罐頭裡的土豆渣,她們有足夠理由感謝上帝的恩賜,即使埃瑟絲不會那麼做,昆娜也是。
「我們該離開嗎?」埃瑟絲嚥下嘴裡的麵包問著。
「當然,這裡什麼也不剩了,」昆娜將抽完的香菸包扔在桌上,深深吸了口氣,「也許我們可以規劃旅行,你想去什麼地方?海邊?叢林?還是都市觀光?」她輕鬆地將雙腿搭上餐桌,厚靴底下卡著未溶化的積雪,埃瑟絲甚至能聽見她語氣中隱含的笑意。
她不確定昆娜是不是在取笑她的提問。
一個為了避免引起槍戰的人質,和一個過失殺人被判刑的警察。
這瘋狂世界已經不需要更多玩笑了。
埃瑟絲搖了搖頭,抬眼看著昆娜,「我不知道。」也許給自己腦袋來一發子彈,因為惡魔都跑到人間,說不定地獄正如空城,誰知道呢?
「沒關係,」昆娜聳了聳肩,「反正暴風雪還很強,明天再討論也不遲。」她說完起身離開餐廳,埃瑟絲聽見昆娜上樓後沒再發出動靜。
她簡單收拾完餐盤,在客廳繞了一圈。刺傷她的補獸夾被隨意扔在門後,昆娜在外面佈置了許多陷阱,據說是為了防止不定時出現的喪屍,而她會被夾中只是個意外,昆娜說她第一次補獲活生生的人類,本來打算拿她換點食物,但現在不須要了。
斑駁牆面掛了塊佈告欄,上面用大頭針釘著許多剪報,大多是泛黃的植物生長紀錄,也有幾張過期五年的按摩折價卷,在距離這不遠的加斯亞鎮,精油按摩和洗頭優惠傳單讓埃瑟絲忍不住流露笑意,樸實乏味的‘正常’寫照多麼令人懷念,尤其是充滿空氣汙染和吵雜的都市生活,在她進入監獄前也過著一樣的日子。
其中馬鈴薯特寫照吸引了她的目光,埃瑟絲髮現照片後壓著另外一張相片,有點刻意躲藏在後。她稍稍看了眼樓梯,安靜地將兩張照片同時拿下,那是年親至少四十歲的老約翰,他站在馬鈴薯田笑得非常開懷,而陪伴他左右的是兩名女孩,同樣紅色辮子擱在肩上,穿著一模一樣水藍色條紋襯衫背對站著,是的,她們裝扮無異,但從眼底透出的氣質截然不同。
不會有人說‘真是可愛的雙胞胎’,因為她們看來根本是不同的人。
一個是昆娜,另一個老約翰從未提起。
怪異,埃瑟絲在心底想著。
她將照片釘回佈告欄,繼續在客廳裡尋找蛛絲馬跡,一個和昆娜有血緣關係卻沒被惦記的女兒,埃瑟絲覺得有點在意。
她覺得應該找些證據讓自己安心,無論是關於昆娜或‘那個’長得像昆娜的人。
櫥櫃相當雜亂,帳單、保險、工具箱,毫無章法的全堆疊在一塊兒,埃瑟絲吐了口氣讓自己靜下心,接著翻開所有皺爛的紙張,在最底層有些卡住的抽屜裡她發現一張警校畢業證書,上頭清晰寫著──昆娜·格雷科,但照片卻讓埃瑟絲一愣。
昆娜,或者說照片中的女人和她認知的昆娜不是同一個人。
年輕的老約翰身邊有兩個女孩,一個眼神看起來和善且笑容靦腆,另一個看起來有些調皮,她眼底有一些古怪想法,這女孩或許在盤算怎麼惡作劇或是剛才做了什麼讓人頭痛的事。
顯然畢業證書上的昆娜是安分守己的那個。
那麼樓上的‘昆娜’呢?
埃瑟絲嚥下口水,她將畢業證書妥善放回抽屜並挪動僵硬的身子坐在沙發上。她被客廳裡的槍械和彈藥包圍,那些被卸除彈夾不知道被‘昆娜’藏到哪去的武器靜靜地擱置牆邊,散發無形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