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娘。」董氏吶吶叫。
崔扶風回神,方知董氏不知何時來了,在自己身邊站著。
「你還捨不得睿郎?那陶二郎怎麼辦?」董氏低聲問。
崔扶風煩躁,粗聲道:「跟睿郎和離,就非得嫁陶柏年嗎?」
「這……」董氏不解,「沒想嫁陶二郎,你跟睿郎和離做甚。」
「過不下去就和離,不為什麼。」崔扶風道,幾乎壓不住心頭火苗。
「那怎麼就不想嫁陶二郎,陶二郎有什麼不好?」董氏更迷惑,追問不休。
崔扶風深吸氣,「母親,我跟睿郎和離迫不得已,齊夫人不想有我這個媳婦,我亦無法做主,但是,我能做主自己不要傷害睿郎,改嫁陶柏年,把睿郎置於何地。」
「可是,睿郎剛剛說了,過了年,便要擇妻了。」董氏窮追不停。
「他自娶他的妻,我只求自己心安。」崔扶風道,不想對董氏發火,本要進家門的,不進了,「我去瞧瞧大姐。」
「這……怎麼這麼糊塗呢。」董氏搖頭不已。
好鋪子不易得,費張氏的鋪子所處街道不是很熱鬧,鋪面也不大,寬不過一丈,深約三丈,剛開的鋪子沒有老顧客,不過,她勤快,生意不管大小都給顧客送布上門,又肯拉下架子請教蘇暖雲營商之道,倒也開起來了,短短時間裡就盈利了,均算下來,每月付了崔家租金後,約有五十緡錢的盈利,比她在費家當下奴不知強了不少。
鋪子門前停著一輛馬車,崔梅蕊和費張氏陪著一個人從裡頭走出來,那人上了馬車。
崔扶風皺眉,認得是羅氏,不料費張氏竟還和費家的人有往來,霎時滿心不悅。
馬車去遠,崔梅蕊和費張氏抬頭間看到崔扶風,一齊迎過來。
「她來訂布?」崔扶風強自壓下質問,讓自己和緩些。
「不是,費家眼下很不好,入不敷出,吃食都得省著來,衣料不是必須的,不買。」崔梅蕊道。
費家鏡坊被齊陶兩家排擠,沒有鏡行敢賣費家鏡,緊接著費易平死去,費祥敦也死了,羅氏從未打理過鏡坊,不知怎麼做,又不願讓鏡工們離開,費家鏡從此在銅鏡市場銷聲匿跡,堅持還給鏡工們發薪俸,但沒有收入只有支出,又哪維持的下去,這些日子頻頻過來求費張氏,請她幫忙向崔扶風請教脫困之道。
費張氏不肯,一次次拒絕,羅氏卻沒氣餒。
「我怎麼可能教她營商之道,異想天開。」崔扶風嗤笑。
「是啊,所以,我提都不跟你提,也不讓蕊娘提。」費張氏笑道。
崔扶風安心了,費張氏擰得清便好。
三人進鋪子,布料擺放井井有條,地面櫃檯一塵不染。
崔扶風看著,暗暗點頭,崔梅蕊整日過來幫忙,想著她性子忒弱,不知有麻煩否,因問費張氏。
「我這鋪子小,來的都是實在人,沒出什麼事。」費張氏笑笑,停了停,又道:「蕊娘現在性子也不像以前了,有時候,顧客說的話難聽,還會冷臉懟人家兩句。」
「果真?」崔扶風大喜。
崔梅蕊能立起來,比賺一萬金十萬金更難得。
崔梅蕊臉頰微紅,本來就好看,少了怯弱之氣,整個人更美了,語笑嫣然間,一股比露珠兒還嬌豔的異彩流動。
果然與以往不一樣了。
崔扶風喜得忍不住擊掌。
「我想過陣子對做生意更熟悉些,讓阿耶給我買間鋪子,我也開家咱們布莊的分號。」崔梅蕊道。
「好啊!想幹就幹,只管大膽幹。」崔扶風自是贊成。
「你要是在家悶,也可以開一家咱家的分號。」崔梅蕊道。
崔扶風對開布莊沒興趣,她喜歡銅鏡。
銅鏡!
心念轉動間,崔扶風面上笑容定住。
「怎麼啦?」崔梅蕊小心翼翼問,有些驚怕。
「沒事。」崔扶風擺手。
又說了會兒話,顧客來了,費張氏和崔梅蕊忙起來,崔扶風便回家了。
並不是離開齊家鏡坊,就與銅鏡無緣。
崔扶風心中在方才那瞬間,突然浮起了一個念頭——她可以跟羅氏買費家鏡坊,改名崔氏鏡坊,繼續制鏡。
費家鏡坊走到絕路,皆因齊陶兩家的圍剿,她開,完全不存在這個困難。
不拘齊明睿還是陶柏年,都會給她面子,對鏡坊網開一面,甚至,還會暗中支援。
她雖不是很擅長制鏡,但熟知齊家鏡坊的制鏡技巧,費家也是數百年制鏡世家,鏡工的制鏡之技不差齊家陶家鏡工多少,只是費易平的制鏡技藝遠比不上齊明睿和陶柏年,無法指點他們,因而停滯不前,落後於齊陶兩家,若是她執掌費家鏡坊,這個短處就不存在了。
費家鏡坊的規模,不比齊陶兩家差,裡頭的制鏡裝置,雖說沒進去過,想來也不差。
齊明睿給了她三十萬金,那是齊家近一半的家資,她不想收,但是,唯有收下才能讓齊明睿安心,為了讓齊明睿安心,她只好收下,不妨買下費家鏡坊,將之發展成崔家產業,以後由齊妙和她阿兄的孩子繼承,齊妙是齊姜氏的心肝肉兒,也算把錢還回齊家了。
崔扶風思量了幾日,拿定了主意。
對於鏡坊以後的發展規劃,崔扶風也有了設想。
齊家鏡和陶家鏡,創新頻出,技藝高超,又因金銀平脫鏡,貼金銀背鏡,螺鈿鏡均製作不易,無法大批次生產,因而定價極高,客戶群體非富即貴,更名後的崔家鏡,不妨走平民線路,面向貧困人家,走本小利薄,薄利多銷路線,如此,既能不要齊陶兩家相讓就能走出一條路,又能避免與齊陶兩家相爭分食同一批群體顧客,大家的盈利都減少了。
崔扶風約羅氏見面。
約好的巳時初碰面,崔扶風提前到,辰時末刻,到時,羅氏已在裡頭了,案上茶壺不見熱汽,顯然等了許久。
「二孃。」
崔扶風進包廂,羅氏急急站起來,有些怯懦而諂媚地叫。
崔扶風默默看她,羅氏身上杏色襦衫,白色長裙,素淡裡頭幾分端重,臉上脂粉很淡,頭上單螺髻插著一枝不起眼的銀簪,在崔家為妾那些年,她其實算安分的,不爭不搶不招搖,若沒跟費易平偷情那一茬……可惜了。
「二孃請坐。」羅氏殷勤道,走過幾案,彎腰推了推地臺上並不亂的軟墊,卑微低下。
崔扶風別開眼坐下,緩緩問:「你當年嫁給我阿耶了,為何要跟費易平私下來往,你跟費易平認識在先,若對他有情,做甚要嫁我阿耶作妾?」
羅氏臉龐赤了赤,片刻後,雙手捂臉,抽泣:「我有什麼辦法,表哥是我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親人,他要我幹什麼我就只能幹什麼。」
跟她母親和大姐一樣把命運寄託在他人身上,隨波逐流受人擺佈。
比起來,她母親還算幸運,她阿耶寵妾,究竟未休妻。她大姐一嫁二嫁都非良人,還有孃家這個容身之所。
她阿耶再怎麼無恥,也還是不像羅氏父親那樣喪盡天良,竟要把女兒賣進青樓。
不過,羅氏也不像她母親和大姐那麼無用,她會在夾縫中竭力求生存,只是沒人指點,見識淺薄,終究無路可走。
「張姐姐說,你想向我請教制鏡之道?」崔扶風問道。
「是的。」羅氏點頭,眼裡迸出明燦亮光,灼灼看崔扶風:「二孃肯指點我一二嗎?我不求費家鏡坊有齊家鏡坊的風光,只要能維持下去便成。」
「這不行。」崔扶風斷然拒絕。
羅氏眼裡亮光霎忽間消失,後背塌了,「我知道,我沒用,沒有二孃手段膽魄,費家曾幾次三番害二孃,二孃不肯教我,也是人之常情。」
崔扶風暗暗嘆氣。
依為商之道,當迂迴曲折將羅氏往死裡打壓,熱鍋燒蟻,待羅氏急到極處,再開口買費家鏡坊,那時定能以極低價格買下。
不願如此了,單刀直入道明約見用意。
「你要買費家鏡坊?」羅氏驚呆了。
「是,我也不胡亂壓價,你找行家估價,我這邊也找人估價,然後我以一個公道的市價買,現錢,一次性支付。」崔扶風道。
「這……這……」羅氏失語,直怔怔看崔扶風。
「你考慮一下,再給我回復。」崔扶風道。
羅氏沒考慮很久,只過三天便給崔扶風回話,願意賣掉費家鏡坊。
崔扶風不感意外。
費家鏡坊窮途末路,羅氏不懂制鏡,沒營商經驗,費家鏡坊又不是她家祖傳的,她也不愛銅鏡,對鏡坊沒有執念,賣掉鏡坊,對她來說,是好事。
若是費易平還活著,就是乞討為生也不可能同意出賣鏡坊。
這是制鏡人與外行人的天壤之差。
雙方找懂行的介行估過價,鏡坊房舍,制鏡裝置,庫存制鏡材料,成品銅鏡等,加上費家五百多位鏡工的奴契一起轉,共計二十五萬金。
價錢公道,買的爽快,賣的也沒端著,契約訂立當日,付錢,府衙過戶一天就辦完了。
費氏鏡坊正式更名崔氏鏡坊。
羅氏不是愛張揚的人,崔扶風也沒對外透露口風,直到崔扶風接管了費家鏡坊,湖州城才傳開了。
崔百信呆怔過後,欣喜若狂。
女兒原先當齊家家主,也是當家人,然而,跟現在還是不同的,那時鏡坊是齊家的,如今女兒自己買的鏡坊,鏡坊是女兒的,鏡坊名崔氏鏡坊,也是他崔家的。
湖州城沸騰,眾人議論紛紛之餘,大家期待起來。
以前齊陶費三家鼎立,現在是齊陶崔三家鼎立了。
女兒家說話聲氣不自覺高了,誰說女人沒用的,請看看崔二孃。
兒子紈絝不成器的人家,做父親的心眼一齊活了,眼睛看自家女兒。
在崔扶風當家主後先後有女兒家走到人前,幫著打理自家生意,這時起,更多了。
姚氏長吁口氣,終於不需怕兒子為了得到費家鏡坊,不顧臉面娶羅氏了。
怕兒子受打擊,姚氏急忙趕去歸林居。
陶瑞錚沒坐大堂窗邊,樓上包廂裡頭呆呆坐著,眼神空洞,姚氏叫了許多聲,方緩緩看向姚氏。
「費家鏡坊丟了也沒啥,還有咱們陶家自家鏡坊。」姚氏柔聲道。
陶瑞錚澀澀一笑,「阿孃,我不是心疼費家鏡坊得不到了,我是在想,為何我自始至終沒想到可以用錢買下費家鏡坊,只想著走歪門邪道呢。」
「買?」姚氏一呆,便是此時,她也沒想到其實她兒子也可以像崔扶風那樣買費家鏡坊。
「是的,買,若我們提出分家,母親一向大方,阿耶又疼我,我雖是庶子,也可與柏年平分家業,陶家家財的一半,少說也有四十萬金,買費家鏡坊綽綽有餘。」陶瑞錚悶悶道。
姚氏無言。
是啊,她和兒子怎麼就從沒想到呢。
「羅氏無依無靠,孤身一人,長期處於內宅,外事不明,費家鏡坊無路可走陷入絕境,湖州城裡,除了齊陶兩家,沒哪家對費家鏡坊有興趣且買得起,齊陶兩家當家人齊大和柏年,不肖說都聽崔扶風的,崔扶風完全可以壓迫羅氏,用極低的價格買費家鏡坊,可她沒有,只以極公道的價格買,我的心胸眼光,不如她甚多。我突然覺得,我對柏年不服,認為他是倚仗嫡子的身份方騎在我頭上,可是今日,我突然想,也許,我不如柏年的,並不僅是我的庶出身份。」陶瑞錚頹然。
「不是的,你怎麼會不如二郎呢,你相貌堂堂,魁梧英武,多謀善斷,制鏡時間短了才沒有二郎技藝精湛,假如給你時間,你定是超過二郎的。」姚氏心疼兒子,語速飛快,滔滔不絕。
「只怕沒機會了。」陶瑞錚低嘆。
「不然,咱們跟你阿耶提出分家,拿了錢後,新建一個鏡坊。」姚氏想讓兒子開心。
「新建一個鏡坊。」陶瑞錚沉吟,許久,苦笑著搖頭。
建鏡坊若那麼簡單,湖州城就不會千年銅鏡產地,制鏡人家無數,卻只有齊陶費三家算得上制鏡世家了。
小打小鬧的小鏡坊無所謂,信手拈來,大鏡坊則不然。
大鏡坊的選址非常重要,鏡範鏡模的製作的銅鏡澆鑄需要極大的房舍空間,燒煉銅液溫度極高,需要遠離民居,種種因素,註定大鏡坊只能建在雲巢山裡。
齊陶費三家的鏡坊都是祖上傳下來的,很多年以前不知什麼情況下得了山裡的地建起房舍的,眼下,要向朝廷買山地,朝廷肯不肯批難說。便是朝廷肯批,還得修路,修完路再建工房,不知要耗時多久。
這些都拋開暫且不論,鏡坊建起來了,鏡工呢?上哪找鏡工。
湖州城會制鏡的人很多,可是鏡工們各有主家,數代人依附,輕易不會換主家。
沒有鏡工,建起鏡坊又有何用。
就算鏡工有了,製出銅鏡來,能不能賣出去也是一個難題。
那些小鏡坊之所以一直趕不上陶齊費三家,一個原因是制鏡技藝遜色,製出來的銅鏡不如三家精美,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沒名氣。
鏡商,還有買鏡的百姓,都追捧制鏡世家制出來的銅鏡。
新建的鏡坊沒名氣,製出來的銅鏡不會有誰捧場。
剛更名的崔氏鏡坊也沒名氣,但是鏡商誰不知它的前身是費氏鏡坊,底蘊在那裡,它的家主崔扶風更是銅鏡行業無人不知,誰不追捧。
而且,可想而知,齊明睿和陶柏年定會不遺餘力幫崔氏鏡坊。
「無法自己建鏡坊,也沒處買鏡坊,那就把自家鏡坊從二郎手裡奪過來。」姚氏道。
「只能如此了。」陶瑞錚肩膀還是垮著,意興闌珊。
「事在人為,齊二郎不是跟你成同盟了麼。」姚氏道。
「也是,待齊明毓身體好了,我便去找他。」陶瑞錚臉上頹敗之色略略消些,眼裡又有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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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格局熟悉的房舍佈置,以及操作檯,鍋爐……崔扶風感覺丟失的魂又回來了,周身蓬勃活力。
把鏡工們都召到鏡坊門前空地訓話,崔扶風第一個要求,就是所有人換姓,他們、以及他們的兒女,改崔姓。
並不是她刻薄。
人與人的關係如蛛絲網錯綜複雜,千百年來宗族姓氏界限分明,大唐門閥觀念更重,湖州城各制鏡人家,鏡工與家主俱都是同族中人,三大制鏡世家齊陶費亦然,鏡工們基本祖父孫數代人都在本家鏡坊裡做事,名是奴,也是同族親人,要想讓原本屬於費家的鏡工對崔氏產生歸屬感,改崔姓勢在必行。
「不願意的可以離開,無條件發還奴契,另贈送二十緡錢安家費。」崔扶風道。
費家鏡工面面相覷,一人越眾而出,道:「我願意。」
一個人帶了頭,跟著便有許多人響應,先是數人,接著許多人,都說願意,最後確定下來,沒有一人離開。
開局甚好,崔扶風很滿意。
費家鏡工心裡也很高興。
改姓固然難堪,數典忘宗,無能可恥,然而他們祖孫輩數代人在費家鏡坊裡做事,除了費家鏡坊無處可去。費易平死了,費家鏡坊這麼長時間一直不開工,他們心急焦慮,深恐失業生活無著。
崔扶風打理齊氏鏡坊時,齊氏鏡坊飛速發展,將費家鏡坊遠遠甩在後頭,齊家鏡工們後來的薪俸和賞賜兩倍於費家鏡坊鏡工,有她當家主,前路光明,日子有奔頭。
大家心裡頭激動萬分,有思想狂野的,腦袋裡已美滋滋數起銅錢喝起小酒來了。
改姓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改姓後他們跟崔扶風就是一家人了。
神奇的歸屬感在一天裡建立起來。
五百多人改姓,要到衙門備案,換戶貼,另立契約,事兒不少。
費家原來的管事費祥敦已死,費張氏只管內宅從沒過問鏡坊的事,對鏡坊情況也不清楚,下頭的人,崔扶風不瞭解,暫時也不想對誰委已重任,事兒都自己幹,得累暈了,崔扶風正頭疼著,齊安和陶慎衛前後腳到來。
兩人一般無二說話。
「家主聽說崔二孃接手了費家鏡坊,命小的過來,給崔二孃差遣。」
齊安穩重可靠,陶慎衛機敏靈活,有他倆人幫忙可從容許多,然而,崔扶風不想跟齊家陶家有瓜葛。
「扶風多謝兩位家主高義,只是我崔家的事,自然崔家人做,不勞煩兩位了。」崔扶風笑道。
「少夫人,你就讓小的幫你吧。」齊安著急。
「崔二孃,大家曾經共患難,不必分那麼清楚,小的定竭盡全力做事。」陶慎衛也急忙表忠心。
崔扶風頭疼,大家那麼熟,場面話很可以不必說,立眉嗔道:「你倆心裡清楚,我留下你們算什麼,我能留下你們嗎?」
齊安和陶慎衛相視一眼,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離開。
給鏡工們改姓換籍忙了十日,接下來便是開工制鏡,在開工制鏡前,得確立下管事,各人職責。
有其主便有其奴,崔扶風怕費家鏡工跟費易平一般是心術不正之輩,她斷不能容許偏門邪道的,先把鏡工招到一處訓話。
崔扶風根據鏡工們品性和才能確定下二十位二管事,分配工作。大管事一職,因沒能力出眾的,只好暫時空著,自己兼任。
一番忙碌,停下來時,已是十一月底。
齊陶兩家聯合通知各鏡行,費易平已死,費家鏡坊易主,先前簽訂的抵制費家鏡的契約作不得數,就此作廢。
鏡商們沒覺得意外。
崔扶風是齊家舊家主,雖說與齊明睿和離了,但顯然和離後並沒變仇人,親密關係仍在。
陶柏年在崔扶風當年執掌鏡坊時,兩家鏡坊同進共退,互通有無,交情深厚誰人不知。
崔扶風同時約了齊明睿和陶柏年到自家鏡坊商談。
齊明睿手上的夾板拆掉了,看起來,一隻手已恢復如常,白衣翩翩,如詩如畫,進門,帶進一室和煦春光。
崔扶風強作鎮定,拱手,「齊大郎。」
從親密的睿郎,到齊大郎,楚河漢界劃下。
齊明睿身體一顫,溫潤的臉染上風霜,柔和的瞳仁裡散開絕望,「風娘,你我之間,非得這麼陌生嗎?」
崔扶風移開目光,不敢看。
齊明睿的魅力,在他身體的身體的每一個地方,五官、眼神、聲音,無一銷-魂蝕骨,跟他接觸的人,總在無知無覺中就沉淪進去,吸食了五石散般難以自拔。
他的優雅和溫柔,是女人渴望的美夢。
若是自己沒有從小就把指點她的少年放在心上,日復一日思念,想必也抗拒不了他。
若是沒有齊姜氏的橫加干涉,她會緩緩淪陷進他的柔情裡嗎?
然而世事沒有如果,她已經跟他和離了,覆水難收。
「齊大郎肯賞臉駕臨,扶風不勝感激,請坐。」崔扶風道,沒有改口。
齊明睿僵僵站著,少時,緩緩坐下,低得有些沉暗的嗓音道:「風娘,對不起,我為我母親的無禮,再次向你道歉。」
崔扶風在她對面坐下,執起茶壺倒茶,笑道:「都過去了,扶風都忘了,齊大郎也不用放在心上。」
齊明睿端起茶,沒喝,輕輕轉動,也沒再開口。
崔扶風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失落從他身上無聲地流露出來,心臟不由自主抽搐。
與男女之愛無關,只是心疼那麼美好的人,為什麼要承受那麼多苦難。
但願這世上能有一個跟他一樣完美的女子出現,填補他的苦難。
可是,就是真的有完美無缺的女子,齊明睿能愛上嗎?
如果不愛,再完美又有何用。
假如時光能倒流,回到他們相識的最初,她躲著他,不跟他認識,就好了。
「哎呀,看來我特意遲到,著實有先見之明啊!」誇張而高亢的聲音,陶柏年依門而立,一襲石青色箭袖袍,臉上揉了胭脂,豔色流瀉,一雙鳳眼眼底笑意盎然,十足興味。
崔扶風不期然又想起法華寺桃林中,自己和齊明睿被他看個全的情形,霎時間豎起一身刺,立眉,怒道:「陶柏年,你能不能有個正經樣。」
「不能,我就是這個樣子,你又不是今日才認識我。」陶柏年擠眼,嘻嘻笑。
齊明睿低眉,一雙手在袖子裡緩緩攏起。
面前崔扶風還是印在他心底的眉眼,然則,嘻怒笑罵隨心無忌的神情,卻那麼陌生。崔扶風發怒時直呼陶柏年名姓,不怒時稱陶二郎,客套而見外的稱呼,卻有一股顯而易見的親密。
陶柏年走近,挨著齊明睿坐下,執起茶壺為自己倒了茶,一點不見外。
崔扶風看著,悶怒之餘,心底不自在又起。
上次跟他見面,是到陶家發火大罵他傷齊明毓,罵他敢做不敢當,今日再見,他毫無芥蒂,似乎沒有那日的不愉快,對她的情意顯然沒因她尖刻的言語而有分毫改變。
陶柏年一口喝乾了茶,直刺刺道:「崔扶風,你找我倆來想說什麼。」
崔扶風強壓下心頭翻滾的思緒,平靜道:「為我崔氏鏡坊如何發展的事,想跟二位商議一下。」
「你有什麼打算?」陶柏年跟齊明睿同時開口,一模一樣的言語。
崔扶風壓了壓額角,按捺不住煩躁,「你倆能不能只把我當同行競爭對手?」
齊明睿沉默了一下,注目看崔扶風,眼裡柔光蕩蕩,溫軟地笑了笑,「好!」
陶柏年曬笑,「我做不到,齊大,你也別裝了。」
談話無法進行了。
崔扶風從几案底下抓出一疊紙,粗暴地甩了過去,「這是我的設想,請兩位當家看看。」
不想要齊陶兩家對崔氏鏡坊相讓,然,崔扶風心中清楚,齊明睿和陶柏年定會對崔氏施以援手,她不同意,他倆就會暗裡進行,與其這樣,不如都攤到明面上。
苦思些時,她想到一個三家得利,不損害齊家陶家利益的辦法。
三家捆綁到一起,鏡商進齊家鏡陶家鏡時,齊陶兩家一配一附贈崔家鏡,崔家鏡坊只制普通的低成本的銅鏡,鏡商們往外售鏡時,可以把崔家鏡作齊家鏡和陶家鏡的贈品,也可以單獨賣,三家不作干預。
齊陶兩家的銅鏡還是以前的定價,有贈品,鏡商們覺得佔了便宜得了好處,定會多進貨,大力推銷,齊陶兩家就能借著出鏡數量提高而使盈利不下降。
當然,齊陶兩家完全可以用自己家的普通銅鏡作贈品,但是這麼一來,身段就下降了,變得不矜貴了,而且,兩家鏡工也忙不過來,用崔家鏡作贈品,便沒有這個困擾了。
銅鏡市場並不止齊家鏡和陶家鏡,大唐全國各地,並非只有湖州銅鏡,齊家鏡和陶家鏡這麼做,自家的精美的上品銅鏡面向富貴人家,附贈的崔氏普通銅鏡面向普通百姓,能擴大銅鏡市場佔有率,擠掉其他地方鏡坊製出的銅鏡,對兩家鏡坊來說,是有利的。
而崔氏,剛換了名字換了家主,名氣不顯,前身費家鏡也比不上齊家鏡和陶家鏡,鏡工的技藝不如齊陶兩家,自認老三居兩家之下並沒什麼損失。
這個三方得利的合約,訂立的前提是三家家主一條心。
世上鏡坊許多,但是能一條心的滄海一粟,可遇不可求,他們的當家人能想到這個辦法,卻無法辦到。
「挺好的。」齊明睿道,手指壓了壓紙張邊角,抬眼四顧,尋筆墨。
陶柏年跟著出聲:「我也沒有異議。」
崔扶風起身,背後置物架拿來毛筆硯臺,研墨。
齊明睿和陶柏年簽下名字印指模,崔扶風也跟著簽名,印指模。
幾乎關係三家鏡坊發展前景的契約,一到一刻鐘便訂立下來。
崔扶風事先知道會很順利,仍有些恍惚。
「風娘。」
「崔扶風。」
齊明睿跟陶柏年同時開口,看對方一眼,霎地合上。
崔扶風瞟一眼陶柏年,看齊明睿。
「萬事開頭難,沒個人打下手忙不過來,齊安跟著你那麼久了,你也使喚慣了,讓他過來跟你罷,我那邊有毓郎幫著就行。」齊明睿道。
「我也正想說這事,你不想陶慎衛過來也行,讓齊安過來,兩個選一個,不能沒人幫襯。」陶柏年望向崔扶風,鳳眸裡滾燙的光芒一閃而過,很快斂下,換了平靜。
崔扶風煩躁地扇了扇手裡剛簽下的契約。
沒有一個人幫襯著實不行,尤其鏡工們還是剛接收的費家鏡工,但是要讓她留下齊安或陶慎衛,她又不願意。
她不想跟齊明睿和陶柏年有太深的瓜葛,以前已發生的無法,以後的她絕不允許。
「風娘,我們只是關心你,像兄長關心妹妹那樣。」齊明睿溫聲道。
兄長與妹妹!
怎麼可能,他是她前夫,他對她可不是兄妹之情,便是此時,他平平靜靜說著再正經沒有的話,然而姿態親暱眼神溫柔,不經意間便無限旖旎,引人遐思。
而陶柏年對她的情意,那是禿子頭頂上的蝨子,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
一股微妙的氣氛在三個人之中流轉。
「我自有主意。」崔扶風最後還是拒絕了,起身徑自往裡走,口中道,「兩位慢走,扶風就不送了。」
齊明睿和陶柏年相視,苦笑。
出門,走十數步,當分道了,陶柏年突地道:「齊大,我請你喝酒如何?」
齊明睿沉默了一下,笑了笑:「我請吧,你對我齊家恩重如山,我一直想向你道謝,只是沒有機會,今日正好。」
「去哪裡?」陶柏年興致勃勃問。
「我們帶上酒菜去法華寺桃林吧。」齊明睿道。
陶柏年神色莫名,「也好。」
崔扶風苦思大管事的解決辦法,然而,想是想不出來辦法的,這又不是營商之道,需要的是一個大活人,善制鏡,熟悉鏡坊事務,熟知各種制鏡材料,認識鏡商,能分辯銅鏡好壞,善與人打交道,會來事兒又不能奸滑,還要絕對忠誠。
要求之多之高,比小娘找夫婿還難。
大管事的人選沒解決,鏡坊的麻煩先擺到崔扶風面前。
鏡工們聽說崔家鏡要給齊家鏡陶家鏡作配,都不願意,一齊鬧起來。
制鏡人同樣的痴病想提高制鏡技藝,齊陶兩家出了螺鈿鏡,他們眼紅羨慕,巴不得也能製出來,只是費易平不會,無人指點沒有辦法,如今崔扶風當家主,齊家的螺鈿鏡就是她當家主時製出來了,滿心歡喜等著崔扶風教他們制螺鈿鏡,然後得意洋洋到處顯擺。
——瞧瞧,我們也製出螺鈿鏡了。
齊家陶家頻頻創新出新品銅鏡,兩家鏡工老子制鏡天下第一鼻孔朝天走路,他們也想嚐嚐那樣的美好滋味。
「大家想學制螺鈿鏡?可以。」崔扶風笑笑,理解鏡工作為制鏡人的心情,並不用家主之威強硬地壓制鏡工,「學制螺鈿鏡時間漫長,咱們一日學制螺鈿鏡,一日製鏡,明日起,我教你們點螺。」
「多謝家主!」鏡工們歡天喜地,叫聲震天。
崔扶風抿唇笑,心中期待起來。
從小學習制鏡技藝高超的陶柏年,和一心想報仇想為她分憂的齊明毓,沒日沒夜埋頭研製,還需要兩年多時間才製出螺鈿鏡,這些鏡工沒有強大的壓迫動力支撐,不知過多久能製出螺鈿鏡。
陶瑞錚迫切地想盡快得到陶家鏡坊,到齊府找齊明毓幾次,卻均沒見到齊明毓。
齊明毓傷略好些便去鏡坊了。
陶瑞錚不敢去鏡坊找齊明毓,齊明睿眼光太敏銳了,他怕被齊明睿看出所圖,失去齊明毓這個同盟。
齊明毓再次出現在歸林居時,陶瑞錚喜不自勝。
楓林廂,精緻的三彩瓷盤瓷盆盛著冷胡突鱠、醴魚臆、連蒸苲草獐皮索餅等美食,玉薤酒醇香瀰漫。
齊明毓盤腿坐到几案前,一手託下巴,無精打采道:「我阿兄看出我是自傷,訓了我一頓。」
齊家後來沒動靜,陶瑞錚已料到被齊明睿看出來了,聞言還是有些鬱悶,自是不能流露,怕齊明毓打退堂鼓,笑道:「看出來也無甚,你阿兄總不好為個外人把這事說出去,咱們再想別的法子就是。」
「還想別的法子?」齊明毓抬頭,滿眼驚訝,「我看不慣陶二郎,想對付他也罷了,你跟他可是兄弟。」
「我倆又不是一個孃胎出來的,算什麼兄弟。」陶瑞錚冷冷道。
齊明毓「哦」了一聲,收起驚訝之色,垂睫,緩緩問:「你有什麼主意?」
陶瑞錚這些日子思量很久了,讓齊明毓自傷嫁禍的事,行了一次,不能再行第二次,要重創陶柏年,只能下狠手。
「聽聞延州有石脂水,如不凝膏,易燃易炸,我設法弄了來置於樓上,你再約柏年過來,我們把他誆進樓後,鎖了門,扔火摺子進來點燃石脂水。」陶瑞錚道。
「這是殺人。」齊明毓勃然變色,定定看陶瑞錚,目光尖銳如刀。
他若一下子答應,陶瑞錚反而不放心,他反對,陶瑞錚安了心,涼涼一笑,「柏年不除,你大嫂遲早嫁給他。」
「我大嫂氣憤我受傷,已經跟陶二郎反目,就算沒有,我也不可能做這等喪盡天良的事。」齊明毓咬牙。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再說了,你只要約柏年過來,別的事都是我在幹,歸林居燒了,虧的也是我。」陶瑞錚道。
「即便不同母所出,不是你的兄弟,那也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你不害怕嗎?不內疚嗎?」齊明毓尖聲問。
陶瑞錚沉默。
「當日陶家鏡坊銅液鍋炸開,你酒樓的夥計留書,說是受費易平收買,實際上,行事的是你,對不對?」齊明毓質問。
「是我。」陶瑞錚點頭,緩緩道:「陶家的鏡工死傷那麼多,我心中也難受的很,但是,我愛銅鏡,我必要得到鏡坊,我沒有辦法。」
「為了得到鏡坊,就可以抿滅人性?那些鏡工有父母有妻兒,你怎麼忍心看著他們親人離散陰陽兩隔?那些人雖聽命陶二郎,可也是你陶家的人。」齊明毓站起來,眼睛赤紅,指著陶瑞錚嘶聲問。
陶瑞錚再次沉默。
齊明毓胸膛起伏,急促地喘氣,「你若真愛銅鏡,自當尊重疼愛制鏡人,又怎麼忍心謀殺制鏡人,你不配愛銅鏡。」
「我怎麼就不配愛銅鏡了?我愛銅鏡的心情,你不能理解。」陶瑞錚驀地站起來,動作迅猛,颳起一陣旋風,「我長於制鏡世家,我耳裡聽到的我阿耶的說話,十句裡頭一半與銅鏡有關,我四歲跟柏年一起到鏡坊學制銅鏡,在鏡坊中整整呆了十四年,我制過千千萬萬面銅鏡,若當年不是柏年接管的鏡坊而是我,我敢說,今日的陶家鏡坊定更加輝煌。」
「你這麼無恥卑鄙,不怕你製出的銅鏡在羞愧地哭嗎?」齊明毓冷笑。
「齊明毓,你是嫡子,你阿兄跟你同母所出,你理解不了我作為庶子的苦。」陶瑞錚咬牙切齒喊。
「我是不理解,但是我……」
但是我在何時,都不可能喪盡天良抿滅良知。
後面的話齊明毓硬生生嚥下,沒說出來。
兩人對視著,陶瑞錚高大魁梧的身體如山嶽,給人重重壓力,齊明毓半昂著頭,沒有一絲膽怯。
許久,陶瑞錚洩了氣,坐了下去,頹然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走吧。」
齊明毓大踏步出門,走了數步遠,忽又回頭,「石脂水燒起,你酒樓的食客怎麼辦?」
「自然是提前遣開了,而且石脂水的數量也儘量控制一下,爭取火勢不要太大,別漫延到左鄰右舍。」陶瑞錚道,語畢,遲疑看齊明毓,「怎麼?你改變主意了?」
齊明毓喘息,半晌,咬牙道:「是,誠如你所言,陶二郎不除,只怕我大嫂遲早會嫁給他,還是除掉他省事。」
「行,你答應了就好,我著手準備石脂水,一切安排妥當了,我給你訊息,你再約柏年過來。」陶瑞錚道。
「一言為定。」齊明毓冷冷道,快步出門。
陶瑞錚定定坐著不動。
王平閃身進來,拍胸脯,後怕不已:「你倆聲音太大了,幸虧小的把客人都打發走了,不然,可就完了。」
陶瑞錚不語。
王平又道:「只是誘二郎過來,辦法多的是,大郎何必讓齊明毓來辦,白白洩露了心思。」
「把人誘過來容易,弄死以後呢?要弄死一個人還不容易,但我這麼多年沒做為的什麼,還不是弄死人後無法善後,我那個嫡母可不是好糊弄的,沈家之勢也不容小覷。」陶瑞錚淡淡道。
王平眼珠子轉動,有些不明白,半晌,瞪圓眼,低叫:「大郎這是……找齊二郎做替死鬼。」
「正是。」陶瑞錚點頭,「我沒跟齊明毓全部說我的計劃,那日,我也會一起被燒,而且傷得很重,這樣,母親自然就不會懷疑我了,追查起來,是齊明毓騙柏年過來的,我只要矢口否定跟齊明毓合謀,齊明毓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他害柏年的動機,可是清楚明白的很。」
「大郎好謀算!」王平大讚。
陶瑞錚唇角往上牽了牽,眼底卻無笑意。
「大郎不開心?」王平關切問。
「突然覺得,齊明毓好像說的很有道理,難道我真不配愛銅鏡嗎?我製出來的銅鏡,會因為是我這麼卑鄙無恥的人制它們,而羞愧地哭泣嗎?」陶瑞錚看外窗外,神情恍惚。
王平不能理解齊明毓的話對陶瑞錚的觸動,勸道:「不過痴言痴語,大郎不必放在心上。」
「痴言痴語,人稱柏年鏡痴,我自問也是鏡痴,那我算痴人嗎?我怎麼就說不出那樣的痴語?難道我不如崔扶風,不如柏年,連齊明毓這個十幾歲才學制鏡的人,也不如嗎?」陶瑞錚喃喃。
王平微驚,這話聽著大是違常,勸道:「大郎別想那麼多了,把二郎弄死,嫁禍齊明毓,齊家鏡坊必然大亂,那時大郎把鏡坊攬入囊中,地位大不一樣,春風得意,說不定還能求娶崔二孃。」
「求娶崔二孃!我做夢都不敢做這樣的夢。」陶瑞錚呵呵笑,笑半晌,幽幽嘆:「我配不上她,求娶不到。」
王平嘆息,無法否認,暗悔說錯了。
崔扶風買下費家鏡坊後,湖州城有意向她求親的人更多了,崔百信前日晃悠到歸林居喝酒,他上前套近乎,聽了滿耳朵崔百信得意洋洋的炫耀。
崔百信口中提到那些人,均是家中嫡子,青年俊傑,只嫡子出身就比陶瑞錚好。
崔扶風並不知有許多人向她求親,買下鏡坊後,整日呆鏡坊中沒回過家。
求親人家許多,崔百信很鎮定地拒絕了,一來,他做不了崔扶風的主,二來,那些人雖是極出色,比之陶柏年卻還是略有不如,他提都沒跟崔扶風提。
費家鏡坊與齊家鏡坊一般,有主子和鏡工歇息的房間,手底下是一班粗魯的鏡工,剛接觸不瞭解,不比齊家鏡工信得過,身邊又沒齊明毓,崔扶風到底有些不安心,把雪沫叫到鏡坊中一處住,順便打點自己起居。
鏡坊裡不似家中可以調脂弄粉弄各色飲食,日間崔扶風進工房教鏡工學點螺,雪沫無事可做,晃悠去陶家鏡坊找陶石,去過兩次,陶石就每日都跑崔氏鏡坊來了,與雪沫兩個門口蹲著,東拉西扯,一說一整天。
崔扶風看著,失笑:「兩個話簍子。」
這日崔扶風工房裡正忙著,雪沫進來,悄聲道:「羅姨娘來了,二孃你見不見?不見我就打發她走。」
羅氏來做什麼?
崔扶風有些奇怪,恰好手裡活兒告一段落,讓鏡工們自己學著,出去見羅氏。
羅氏身上藏藍色褙子暗綠棉裙,外面罩了一件灰鼠披風,頭上單螺髻簪釵一支沒有,臉色晦暗,眼瞼浮腫,深深的黑眼眶。
崔扶風上次見她,她雖有些惶恐頹敗,卻還不是這麼慘然之色,崔扶風微驚,「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羅氏眼眶微紅,嘴唇扁了扁,喉間哽咽:「二孃事多,我本來不該來打擾你的,可是我實在無人可問,只好來向你討教了。」
「什麼事慢慢說,別急。」崔扶風溫聲道,打手勢,示意羅氏坐下。
兩人地臺坐下,羅氏開口,面上頹敗之色更甚。
原來她賣了費家鏡坊後,都知她手上有那麼多錢,費氏族人不樂意了,天天上門逼迫,要分一杯羹。其他人則貪圖她手裡的錢,使了媒婆來求親。
費府每日人來人往,不是媒婆就是費氏族人,她煩不過,讓下人關門閉戶,誰知那些人就到大門前叫罵,費家下人在費易平死後她苦苦支撐那些時發賣了許多,如今只剩十來個人,根本應付不來那些人。
羅氏一直忍著,到今日,實在忍不下了,她無親無眷,只好找崔扶風。
「那些族人跟表哥沒有來往過,無甚情分,我憑什麼給他們錢。」羅氏道。
給不給的,崔扶風也不好替她作主,沉吟些時,道:「我可以幫你出面找費家族人談談,也可以替你出面狠狠教訓一下謾罵找事的人,然則,這麼辦也非長久之策,還得你自己解決。要不你自己變得潑辣,也不關門了,開了門出去,人家罵,你就比人家罵得更狠,把人逼走。要不我託人替你打聽一下,有厚道人家男人品性好的,找個男人嫁了。」
「二孃!」羅氏哽咽叫,滿眼感激。
崔扶風不甚在意,擺手,「你想怎麼做?」
「我不想嫁人了。」羅氏低頭,「誰不知我為妾時不守婦道還與表哥私通,正經人家有點志氣的男人不肯娶我為妻的,心術不正的我也不想嫁,我也不想作妾了。」
「那就只有變得潑辣兇悍了。」崔扶風道。
羅氏悽然,「其實都是手裡的錢招的禍,二孃,我有個想法,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她想辦個女子善堂,專收無家可歸生活無著,或者在家中遭遇不平的女子。
「當日我阿耶要把我賣進青樓,虧得我還有個姑母,姑母收留了我,我想其他女子就沒這樣的幸運了,女子善堂辦起來,遇到這種情況的女人就可以來投奔,或者家裡繼母惡毒遭虐待,耶孃早逝無兄弟姐妹扶持的,也可以來。表哥要把我嫁你阿耶作妾時,我若是有處可去也不會答應,遇到我那種情況的,也可以到善堂來。不拘年齡,老幼皆可以來投奔。」
崔扶風極是意外,沒想到羅氏居然有這樣的胸襟。
「辦善堂,那可不是十金百金萬金的事,你手裡的錢到後來都會花光的。」
「花光就花光,有多少錢,就盡多少力,那時自己再省吃儉用就是。我以前一直以為,有錢才能得安然,幫表哥打理庶務時想盡辦法斂財,可這陣子手裡有了用不完的錢,反而過得更苦,方發現,有錢沒錢,活的好不好,其實在於人的心。我只是擔心,善堂收的都是女子,會不會引來肖小之徒,欺負我們弱質女流,若是不能好好辦下去,就變成藏汙納垢之地了。」羅氏道。
「你……可真讓我刮目相看。」崔扶風感慨。
羅氏微微紅了臉,「都是跟二孃接觸後,看的遠了,方才有的覺悟。」
「你既拿定主意了,具體怎麼辦我想想。」崔扶風道。
「多謝二孃!」羅氏起身,深深施禮,「勞煩二孃了,二孃事多,我就不打擾了,靜候二孃佳音。」
「我帶人護送你回去。」崔扶風道,進工房,喊出一百個身材高壯的鏡工,交待了幾句。
鏡工們改姓崔了,究竟以前是費家人,聽說要護羅氏,並無二話。
崔扶風騎在馬上,羅氏還是坐馬車裡,一百名鏡工列了整齊四個縱隊,兩隊前面開道,兩隊後頭跟著,浩浩蕩蕩回城。
費府大門前十幾個人,形容猥瑣,看到齊刷刷兩隊人馬,一齊呆了。
崔扶風幽冷的目光掃過去,眾人打寒顫,不等崔扶風發話,呼啦一下子跑了。
有點志氣骨氣成才的做不出那等下作行徑,來的都是鼠目寸光小人,小人的特性便是欺軟怕硬,崔扶風如今之勢,等閒人不敢招惹,更不說她身邊還有那許多要把他們打成肉醬的強壯漢子了。
羅氏淚眼朦朧進府,鏡工們留下來,分了兩班,費府四周來來回巡視。
崔扶風又交待,費氏族人過來,讓到崔氏鏡坊找她。
這日有費氏族人來了,鏡工們按崔扶風的交待傳話,這些人見崔扶風居然為羅氏出頭,都懵了。
究竟不敢去招惹崔扶風,落荒而逃。
崔扶風可不只是一個人,背後還有齊陶兩家。
她剛接手費家鏡坊,齊陶兩家立即聯手發出通知,取消對費家鏡的圍剿,隨後,三家捆綁售鏡,與崔扶風同進共退之勢,誰又看不出來。
得罪崔扶風,就是得罪陶柏年跟齊明睿。
崔齊陶三家結盟,湖州城裡便是財勢強如楊起昌那樣的也不敢輕動崔扶風,更不說其他門戶了。
除了陶齊兩家,湖州城的商戶也對崔扶風敬佩不已,或深或淺,或重或輕,都是崔扶風背後的勢力。
有崔扶風和陶柏年設局,方得以扳倒孫奎,大家無需再交沉重的稅賦,這份大功,眾人銘記心中,自然都支援崔扶風。
女子善堂開辦還得有人出面打點一切,羅氏手裡只有錢,崔扶風自己手下沒得力可用的人,崔扶風思量些時,決定還是請陶柏年派陶慎衛去協助羅氏辦善堂。
當然請齊安幫忙也行,不過打理善堂要跟羅氏頻繁打交道,齊安跟女人來往靦腆些,不如陶慎衛圓滑,兩人性情相比,還是陶慎衛更勝任。
許多日子沒踏足陶家鏡坊,站在門口,看著巍峨雄偉的大門,崔扶風有些恍惚。
十年前,她剛接任齊家家主之位,過來求陶柏年陪她上京為齊家翻案,似乎就在昨日。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陶柏年造作浮誇地聲音:「崔二孃到來,柏年未曾遠迎,失禮,失禮。」
「崔二孃請進。」陶家守門人熱情道,打斷崔扶風的思緒。
崔扶風笑笑,今時今日,她到陶家鏡坊來,自然不用稟報的,也不客氣,抬步往裡走。
陶柏年廳中坐著,眉間凜凜寒意,一雙手死死抓著几案,竭力剋制著什麼,聽得動靜,也沒側頭看來。
「怎麼了?」崔扶風罕見陶柏年氣成這樣,心頭咯噔了一下。
陶柏年沒說話,深吸氣,極力壓抑。
這幾日外頭並沒聽說陶家鏡坊出什麼事,崔扶風皺眉,「可是與你阿兄有關?」
「為什麼這樣問?」陶柏年問,聲音沙啞。
「你阿兄那人……」崔扶風思索措詞,陶家一向和睦,說多了,有挑拔嫌疑,婉轉道:「我覺得你阿兄不是他表現出來的無爭性子。」
「是麼?」陶柏年自語似反問,身上流露出來的忿色忽地消失,轉而深沉的悲哀慘痛。
「到底怎麼了?」崔扶風追問。
「無甚。」陶柏年淡然,眉頭鬆開,頃刻間又換了一種神情,打手勢示意崔扶風坐下。
他有什麼事不能對自己說的?
崔扶風心中不悅,轉念間,自嘲一笑,自己並不是陶柏年的什麼人,陶柏年為什麼對自己直抒胸臆無所隱瞞,這種想法當真可笑,不問了,只說來意。
「可以。」陶柏年二話不說應下,揚聲喊陶慎衛。
帶著陶慎衛出陶家鏡坊,崔扶風終是忍不住,問道:「陶二郎看來心情不好,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啊!」陶慎衛迷糊,想了想,道:「興許與齊二郎有關吧,你來前,齊二郎來過,剛走不久。」
崔扶風抖地想起齊明毓自傷構陷陶柏年一事,自己已經表明不會嫁給陶柏年了,齊明毓因何還糾纏不放,由不得胸腔發悶。
陶慎衛覷著崔扶風臉色,小心翼翼道:「他倆沒吵,我家二郎雖然看起來很是憤怒,但好像不是針對齊二郎的。」
「知道說的什麼嗎?」崔扶風問。
「不知道,他倆說話聲音壓得很低。」陶慎衛道。
崔扶風煩躁不已,有心找齊明毓問一問,既然無意和齊明睿複合,齊家人,包括齊明毓都得遠離,想了想,終是作罷。
有陶慎衛擔責,善堂很快辦了起來,找府衙買地,找人建房,湖州城貼公告昭告女子善堂成立等事有條不紊展開。
訊息很快傳遍湖州城,那些企圖娶羅氏得鉅額錢財的男人偃旗息鼓,費氏族人都呆了,想不到羅氏居然散財做善事,又見陶家的人居然幫羅氏辦事,至此,絕了分一杯羹的念頭。
王平聽說,嘖嘖稱奇,知道陶瑞錚曾想娶羅氏,把外頭聽到的一一稟報陶瑞錚。
陶瑞錚不坐大廳窗前了,楓林廂裡呆呆坐著。
「真想不到。」陶瑞錚喃喃,自與齊明毓議定大事後,他每日都陰沉著臉,膚色本就有些黑,再沉了臉,著實嚇人。
王平有些驚,找好事說:「等去延州買石脂水的回來,便是二郎死期,大郎大事可成,那時該好好慶祝一下。」
「沒什麼好慶祝的。」陶瑞錚意興闌珊,「齊明毓說的對,柏年即便不是我兄弟,那也是一條人命。」
王平不理解,籌謀那麼久,這時才來良心發現。
早幹嘛去了,又不是第一次殺人,陶家鏡坊銅液鍋爆炸,九條人命呢。
「我無恥卑鄙,我製出的銅鏡會因為出自我的手而羞愧地哭泣嗎?」陶瑞錚自語,埋首,脊樑彎折。
王平一呆,想說什麼不敢說,緩緩退了出去。
派去延州買石脂水的人臘月十五日回了湖州,帶回封得嚴密一桶石脂水。
那人往延州去,在鳳陽住宿時,聽得掌櫃說鳳陽便有人售石脂水,一樣的東西在哪裡買到都一樣,打聽了所在過去,試過,確是極易燃的石脂水,便買了帶回來。
半人高的木桶,一個成年男子環臂合抱寬,足夠燃起沖天大火。
陶瑞錚看了,沉默不語。
「可以讓齊二郎約二郎過來了。」王平道。
陶瑞錚懶懶「嗯」了一聲。
「要怎麼做?」王平問細節。